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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的真心 “我很想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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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姜玉芙进了天灵峰的思过崖,外界发生什么她都不得而知。
一个月过去,桑扶疏来了一次。
姜玉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连忙迎上去。
思过崖不比驭灵阁,吃穿用度皆是悉心照料,这里立于山巅之上,常年刮着寒风,夹带着风沙。
桑扶疏静静看着姜玉芙。
自己这个小弟子确实娇贵,不过一月,原本白皙柔嫩的脸颊上已经有了些许干涸开裂的痕迹,那痕迹很浅,但桑扶疏就是看见了,而且看得很清楚。
“我很想念师尊。”姜玉芙眸中依旧水光潋滟,她仰头轻轻开口。
自她拜入溯灵仙君门下,哪怕仙君是再冷清不过的性子,可她每日都会前去请安,后来桑扶疏许是觉得麻烦,免去了请安的繁文缛节,姜玉芙也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去找他。
是以,除却桑扶疏闭关和姜玉芙下山历练,一个月未见,是从未有过的事。
桑扶疏避开她的视线,不着痕迹打量过她全身上下。
衣裙不如从前的好看,发簪首饰也不如从前精巧。
总之,看着不似从前顺眼了。
其实,他今日本不必来,戚双双那事实在不是小事,人已死,许多细枝末节的真相也无从查起。
他开口罚姜玉芙闭关,哪怕众人皆知,这样的责罚实在太轻,但无人敢有异议,顶多背后议论几句天女好福气,亦或是他这个仙君有徇私的嫌疑。
只是他今日路过华清池,看见池旁,有几株杂花枯萎了。
花并不名贵,甚至这样卑微的花种本不该在天灵峰绽放,可当年他这个小弟子着实喜欢,每日浇水施肥,显得乐此不疲,他实在不想为这些小事费神,于是也就默默纵着。
可惜,只是一个月无人照料,那群杂花便有些活不下去了。
桑扶疏心间微动,这才不知不觉走到了思过崖。
“师尊……”姜玉芙再次开口,这次更小心翼翼。
桑扶疏轻轻颔首,面容依旧冷清。
“勤加修炼,不可懈怠。”
他太像一个合格的师尊。
姜玉芙忽得伸手攥住了桑扶疏的袍子,“师尊,我可以回驭灵阁禁闭吗……”
许是怕桑扶疏不同意,她急急忙忙撩起袖口,展露出泛红的皮肤。
“这里风太大,弟子身上总是泛红,不大舒服……师尊,弟子真的知道错了,弟子回了驭灵阁,一定会好好反省,好好修炼的。”
桑扶疏目光微微停滞在少女的手臂上,以他来看,姜玉芙实在过于娇气,身为修仙者,却连区区风沙都无法领受,实在不像他的弟子。
可对上那双像是再次要哭出来的杏眸,桑扶疏又莫名起了燥意,他居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于是,背负杀害天女罪名的姜玉芙,在思过崖仅仅呆了一个月,便回到了驭灵阁。
众人是如何知道的呢。
因为姜玉芙一回到驭灵阁,就立马传话,要了各种敷在身上和脸上的药物。
声势浩大下,消息总是传得很快,众人不禁感慨,溯灵仙君当真是宠爱这个弟子。
回到驭灵阁中,姜玉芙哪儿还有受罚的样子。衣衫换成了白得发光的鲛人裙,头上簪的是墨玉打出来的发钗,手上带的是红得几乎可以滴血的南海玛瑙。
要说有什么不满的,大抵就是太过无聊了些。
徐清奉命给天女送来最新的首饰时,看见了姜玉芙面上的烦恼,他主动将首饰盒打开,取出一本杂书来,献宝似得递给姜玉芙。
“师妹你看,这是山下最时新的话本。”
姜玉芙眨了眨眼,目光在话本上停留片刻,随即扬起嘴角,轻轻道,“谢谢师兄!”
她对外人甚少有这样娇俏的时刻,徐清悄悄红了耳根,连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些,“师妹若是喜欢,我下次再带来就是。”
等徐清离开,姜玉芙轻轻打开那话本,扉页里掉下一张字条。
【桑桑,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熟悉的字迹,姜玉芙撑着下巴,玛瑙手串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倏忽笑了,眉眼弯弯,显得由为高兴。
于是,她提笔。
【阿昭哥哥,我很想你。】
至于这字条要如何送出去,姜玉芙根本不担心,当天傍晚寻了个衣裳要裁改的缘由,叫徐清拿着匣子送下山了。
接下来的时日,她开始如她承诺得一般,潜心修炼。
外人眼中,姜玉芙实在是个再幸运不过的人,凡人之躯,被天道眷顾,选作天女,容色冰肌玉骨不说,连带着天资也是绝佳。
不过十六的年岁,便已是金丹。
任谁看,都要夸一句天资卓绝。
驭灵阁的动静,瞒不过桑扶疏。
前些时日,流水般的珍宝衣饰流入驭灵阁,是他默许的结果。再到这些时日,驭灵阁灯火通明,不眠不休。
他拍了拍脚下的仙鹤,仙鹤霎时挺起脖子,扇了扇双翅,一下飞腾而去。
他也缓缓起身,宽大的琉玉袍随着他的动作舒展,腰间挂着的玉穗也叮铃作响。
姜玉芙听到声响,有些茫然地睁开眼,对上桑扶疏沉隽又清冷的眸子。
“师尊?”
她紧接着看见了桑扶疏腰间的玉穗,眉眼弯了弯。
玉穗是某一年除夕她送给桑扶疏的,用的料子是最好的玉材,虽然是她打簪子剩下的边角料,但可是她亲手编的。只是桑扶疏一向不喜这些张扬的东西,一次没戴过。
“还有一个多月便是天道遴选。”
姜玉芙闻言,垂下眼眸,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天阙宗培养她数年,桑扶疏亲自教养她,就是为了天道遴选。
遴选成功,便是神女。
失败,依旧是天女。
一字之别,差距却犹如天堑。
姜玉芙沉下心,成为神女,是她日夜所梦。
“敢问师尊,天道遴选名为问心,究竟考验些什么?”
桑扶疏手指一下一下点在玉穗上,“问的是道心,问你是否道心坚定,忠于天道,要你心思澄明,绝无罪邪。”
姜玉芙羽睫轻颤,“那弟子的所有心思,是否都无处遁形……”
桑扶疏瞥了她一眼,给出毫无犹疑的答案,“自然,天道之下,万物澄明。”
姜玉芙忽得向前一步,微微拧着眉,再次露出那副脆弱依赖的模样。
“可师尊,双双师姐的事……弟子怕是放不下……”
桑扶疏呼吸沉重片刻,“只要你道心坚定……”
“若是不坚定呢!”姜玉芙第一次打断桑扶疏的话。
“弟子这些时日总是午夜梦回,梦到那夜的场景,这些时日修炼,亦是道心有损,停滞不前……”
窗外,风声沙沙作响。
殿内一片沉寂。
良久,桑扶疏方才开口道,“此事不是你的错处,你静心修炼,其他什么也不用思虑。”
桑扶疏走了,姜玉芙端坐着,思索他的话。
她指尖捻起窗外飘进的花瓣,又漫不经心吹落,唇角勾起。
什么午夜梦回,不得安睡,自然都是假的。
道心有损又如何,她知道,师尊会为她寻到办法的。
只要她是唯一的天女,便什么也不用担心。
谁让这世间,太多年没有出一个神女了。
姜玉芙安心地闭眼,眼泪自眼尾轻轻滑落,她却只觉得畅快。
姜玉芙“日夜悬心”“忧思过度”。
是以这场禁闭,不到两个月,就彻底解除。
天阙宗正殿中,掌门林拂衣恭恭敬敬立于桑扶疏下方。
“宗主,我们如此便宽恕天女,是否有些过于纵容?”
林拂衣敛着神色,有些担心。
桑扶疏向下瞥他一眼,只说了一句。
“世间仅存的天女,再纵容些也不为过。”
林拂衣听出桑扶疏的维护之意,连连点头,顿时不敢再有异议。
不过刹那,他就想通,只要姜玉芙是唯一的天女,未来的神女,那么的确,其他什么也不重要。
比起她曾经,或是将来需要偿还的代价,这点纵容的确不为过。
而被议论的姜玉芙,此刻并不在天阙宗中。
她带了面纱,悄悄下了山,山脚下有片桃林,因为受天阙宗灵气供养,四季开花。
因着天英会已经结束,所以林中,并不会有旁人。
只会有,姜玉芙要找的人。
“阿昭哥哥!”
姜玉芙杏眸中满身独属少女的欢喜,她豪不矜持地提起裙摆,奔向等候的少年郎。
头上的珠钗琳琅作响,少女的罗裙层层叠叠,飞扬在空中,如同一只欢脱是鹊鸟。
祝翎昭回眸的时候,恰巧看见这一幕。
于是他笑着张开手臂,迎接他的鹊儿。
“慢点跑,桑桑。”
他伸手,轻轻揽住少女,又细致地抚去少女额间的薄汗。
“阿昭哥哥是日日都来吗?”
姜玉芙靠在他怀里,面上一副天真之色。
她和祝翎昭并未提起约过,她今日来,也只是碰碰运气。
祝翎昭轻轻点头,自历练回来后,桑桑和他一直都有书信望来,隔一段时间便在这桃林中相会。前段时日书信断了后,他依照先前姜桑桑的话,将字条藏进书斋的话本里,果然不久后就得到了回音,想起字条上那句“想你”,祝翎昭便止不住地心中泛甜,他日日都来这桃花林,好在,今日终于等到了。
“你前段时日怎么了?怎的突然就没了音讯?”
“宗门里人手不够,临时把我从外门调去了些时日,内门不比外门松散,所以才耽搁了。”
姜玉芙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
她和祝翎昭自那次历练重逢时,她便以天阙宗外门弟子自居。
“原是如此。”
祝翎昭默默点头,并不深究这个问题。
他随即从心口处掏出一盒点心,指尖捻起一块递到姜玉芙嘴边。
姜玉芙顺从地咬了一口。
“还记得吗桑桑,这是小时候你最喜欢的梅花糕。”
姜玉芙眨了眨眼,“自然记得,果然,普天之下,只有阿昭哥哥对我最好!”
祝翎昭抬手,为少女理了理发丝,面色认真道,“桑桑,我幼时便发誓,会一辈子视你若珍宝,这份心意现在也不曾改。”
祝翎昭是个极好的人,幼时他便细心呵护着自己这个小了他几岁的邻家妹妹,总是背着她上山去抓萤火虫,偶尔被家中发现,他也主动站出来说是自己的主意,承担所有的责罚。
不同于幼时普通的姜玉芙,祝翎昭在很小的时候,就被路过的修士看出,是有仙缘的孩子。对于平凡的小山庄来说,这是天大的机缘,意味着往后可以踏入仙门,平步青云。
可祝翎昭却没有丝毫嫌弃姜玉芙,甚至在旁人打趣他这是自己养小媳妇的话时,毫不犹豫地点头。
姜玉芙现在还记得他曾经说的话。
“桑桑就是我的宝贝,我往后一定会一生一世视她为珍宝,永远保护她!”
那是少年最赤诚的真心。
“那阿昭哥哥会永远对我好喽?不管发生什么,都永远在我身边吗?”
姜玉芙抬眼,问出这个问题。
祝翎昭毫不犹豫道,“当然。”
姜玉芙轻轻笑了笑,她相信祝翎昭此刻的真心。
天色渐晚,她和祝翎昭分别后,带着剩下的糕点回了天灵峰。
路上,她心情颇好地碾碎了一块梅花糕喂给仙鹤,仙鹤很亲近她,蹭着她的掌心同她玩乐。
姜玉芙陪仙鹤玩了一阵,见天色已晚,这才信步回了驭灵阁。
她刚踏入,脚步便微微停顿,一股雪松的气息氤氲在殿中。
姜玉芙恭恭敬敬地缓下脚步。
“师尊。”
她垂着羽睫,叫人看不清神色。
师尊踏入她寝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呢。
“去哪儿了?”桑扶疏淡漠的嗓音响起。
姜玉芙抬头,看清桑扶疏的神色,又不着痕迹瞥了眼书案上的匣子,见没有动过的痕迹,心下微微松缓,看样子,师尊应当只是随口一问。
“去山下走了走,师尊你看,弟子特地带了梅花糕回来,想要给师尊尝尝。”
姜玉芙走上前,小心翼翼打开盒子,轻轻递到桑扶疏面前。
桑扶疏微微敛眉,他一向不吃这些东西,只是……姜玉芙依旧盯着他,眸中一片期待之色。
罢了罢了。
一块糕点而已,弟子特地带回来的,不吃倒显得他这个做师尊的刻薄,连弟子的心意都毫不珍重。
桑扶疏凝神,在姜玉芙的注视下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怎么样师尊?”
桑扶疏只觉甜腻,可出口却是,“尚可。”
只是一口之后,他便放下,不愿再吃。
“师尊来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近日少下山,魔族异动,山下不太平。”
桑扶疏来,就是为了告知姜玉芙此事。
姜玉芙眸光闪烁,“是山下有妖魔的意思吗?”
桑扶疏微微颔首。
“弟子省得了,师尊放心!”
姜玉芙突然高兴起来,像是因为桑扶疏的关怀而激动备至,桑扶疏看在眼里,暗道自己这个小弟子不大稳重,嘴上却什么也没说。
送着桑扶疏出门后,姜玉芙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殿外,桑扶疏沿着华清池信步走着,池边,仙鹤趴在石头上,懒洋洋地歪着脖子休息。
月光皎皎,照得湖面粼粼。
桑扶疏突然视线一滞,他眉心动了动,靠近那仙鹤,这下看清了,冷不丁冷哼出声。
仙鹤的长喙边,赫然沾着细碎的粉色的糕状,不是他那好徒弟说特地给他带回来的梅花糕,还能是什么。
桑扶疏指尖微转,金光自指尖溢出,直奔仙鹤而去。
仙鹤猛然睁大眼。
谁在谋害本鹤!
嗯?溯灵仙君……
它竖起的羽毛缓缓卸下,眼睛转了转,移向一边。
没看见没看见。
好鹤不跟人斗。
就当做梦被雌鹤啄了屁股。
桑扶疏见它这没出息的样,没再出手,拂袖离开。
另一边,睡梦中的姜玉芙只觉忽然一阵凉意遍及全身,她忍不住拉了拉被子。
可那凉意却扯得人直下坠。
她再次跌进了黑暗里。
仿佛回到那个地窖,她躲藏得担惊受怕,却还是被找到了。
视线一转,她在地牢里,许许多多和她一样的孩童,她麻木地吃下一剂又一剂的药物,习惯着每日的疼痛与折磨。
她又听见熟悉的低语,有很多人。
“孩子,再忍忍,忍过去就好了……”
“你要做天女,要做神女,延续荣光……”
“很快,很快就过去了……”
姜玉芙蜷缩着,不自觉留下泪水,打湿了衣襟。
但很快,她看见了光。
是那次历练进入的秘境。
她起初有些不安,因为她的心思好像能够被秘境之魂看穿。
可秘境之魂告诉她,它能够给她答案,那个她穷极一生也要求得的答案。
“待你成为真正的神女,吾会给你想要的杀器。”
对,她要做神女。
要做万人之上,唯一的神女。
姜玉芙渐渐不再挣扎,梦魇逐渐远去。
朦胧中,她听见秘境之魂的低语。
“恶之花开满的人,天道啊天道,这就是你选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