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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破谎术 这一场谋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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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玉芙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运气不大好的人。
可她从不埋怨,事在人为不是吗?
可唯有此刻,她真的起了怨心。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条件,天时地利,可却偏偏输在人和。
她止不住地讥讽自嘲。
她到底不得天道偏爱,分明师尊从前几乎从不踏入她的驭灵阁,可偏偏今夜来了。
黑暗朦胧中,她的心跳一寸寸止息,她知道,那人就站在那里。
一道金光后,殿内所有的烛火再次燃起。
所有的污浊,再也无法掩盖。
姜玉芙是先做出反应的那人。
她猛得松开手中的绒玉簪,面露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师尊,一双杏眸莹莹湿润。
如同一直湿漉漉的野兔。
“师尊……”
她带着哭腔开口。
一股威压袭来,姜玉芙猛得跪在了地上。
溯灵手掌还在发力,虚空中,一双无形的手压在姜玉芙脖颈处,逼得她低头。
她的眼泪还在掉,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有的溅进鲜血里,很快融化,化为血色。
“你杀了天女。”
不是疑问。
姜玉芙几乎是跪着,一步步爬过去,她爬到溯灵脚边,伸手去拽他的衣摆,她显得很是惊慌无措。
“师尊,师尊……我不是故意的,怎么办?我不是故意的……”
“是双双师姐,她,她想要杀了我……”
“师尊,我好害怕……阿芙好害怕……”
姜玉芙泣不成声,只是抓握着师尊的衣摆不肯松开,她很快哭得双眼红肿,连带着嗓音也带上几分沙哑。
溯灵垂眸看着他脚边似是崩溃的弟子,眼里却并无悲悯,他平静又冷漠地抽离在姜玉芙的眼泪之外,他在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姜玉芙闻言,止不住摇头,她眼底全是惊恐。
“我……我打算就寝,双双师姐突然闯进来,口口声声,叫我放弃神女遴选,我当然不肯,后面,我们就起了争执,她推搡弟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姜玉芙回忆着,似乎陷入某种痛苦。
“她说,她才是唯一的神女,她要我去死……是她,是她先推了我,后来,她掏出了匕首对着我,她要杀我……”
溯灵自始至终面色冷淡,他只是盯着姜玉芙,似乎在判断她的话中真假。
“为何不以仙力抵挡,又为何不大声唤人?”
姜玉芙痛苦地捂着脑袋,“我不知道……师尊,弟子当时真的太害怕了,我只顾着想要推开双双师姐,我不记得那簪子是怎么到的我手上,我也许是不当心,在推搡的时候……在推搡的时候……”
姜玉芙发出痛苦的哀嚎,她说不下去了。
可溯灵没有给她停顿的机会。
“说下去。”
姜玉芙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窗外电闪雷鸣,时不时有细雨飘进来,打湿她的碎发。
“我只记得簪子在我手上,师姐她一直在辱骂我,她拿着匕首刺向我……我拼命推开她,手里的簪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就刺进了她脖颈……好多好多血……”
“师尊,您知道弟子的,弟子这些年虽然勤于修炼,但却从未实打实地与人切磋比试过……何况,弟子和师姐一向关系颇好,我怎么可能会,会想要杀了师姐……”
姜玉芙不停说着,她仰头无助地看向自己的师尊,将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脆弱又绝望。
“师尊,难道连您也不相信弟子吗……我和双双师姐……”
“破谎术。”
溯灵言出法随,金光自他指尖溢出,一道巨大的水球顿时把姜玉芙笼罩在内,透明又摇摇欲坠。
姜玉芙霎时停住。
她有些僵硬地看向溯灵。
溯灵却只是平静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破谎术,是世间至高的术法之一,习得之人少之又少。
姜玉芙从前甚至想过,天道大抵是真的厌恶虚伪和谎言,所以才会把如此没有杀伤力的术法列为顶级。
可她没想过,这道术法,终有一日会落在自己头上。
破谎术下,只有真话。
姜玉芙几乎窒息,但她还是开了口。
“师尊,原来不信我啊。”她幽幽道。
溯灵清楚地看见,眼泪从姜玉芙眼底夺眶而出,他这个小弟子大概是很难过,此刻却也舔了几分倔强,闭上眼不肯看他。
沉默良久,姜玉芙终于开口。
“是双双师姐突然闯了进来,她说我不配做神女,神女只能是她,我们起了争执,她想要动手杀了我,我起初只是躲着,可后来,她的匕首就要刺进我心口,我慌不择路推开她,推搡的时候簪子刺进了她脖颈。”
破谎术的水球没有幻灭,依旧笼罩着姜玉芙。
说明,她没有说谎。
姜玉芙睁开眼,“可以了吗?师尊。”
溯灵垂眸,收回破谎术。
“弟子失手错伤了双双师姐,愿意领受一切责罚。”姜玉芙已经跪在地上,只是再没有拿她水光潋滟的眸子去看溯灵。
“你在不满?”
姜玉芙摇摇头,“弟子不敢。”
溯灵看着地下失去生息的戚双双,眸色不明。他其实甚至不记得地上的她,叫什么名字,只是明白,那是一个天女,一个天阙宗供养了数年,即将被天道遴选的天女,可却就这样无声无息倒在了天灵峰。
可死者不可复生,她一死,便意味着,天女只剩下一个。
溯灵重新将目光投向姜玉芙。
“你虽是无心之失,但到底酿成大错,自今日起,天灵峰禁闭,不到天道遴选那日不得出。”
姜玉芙显得毫无波澜。
“是,弟子领命。”
溯灵看着这样一幕,不赞同地皱了皱眉。
“姜玉芙。”他出声警示。
明明这样的惩处对于她来说,已是再轻不过的惩处,甚至宗门中旁人,兴许还会觉得这样的结果是他有意徇私,可她却依旧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
“师尊是不是觉得,弟子应该感恩戴德。”
姜玉芙再次抬头,“那敢问师尊,您教养弟子六年,难道就真的半分不信任弟子吗?”
哦,他的小弟子在因为自己的不信任而置气。
溯灵莫名有些烦躁,那样的场面,任谁看都是一副百口莫辩的场景,他已然给了她解释的机会,难道还不够吗?
果然是往日娇纵过头了,溯灵不想再理会,径直转身离开。
“师尊。”
可她又叫住了他,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桑扶疏,是您从前的名字吗?”
溯灵没有回头,“你如何知道的?”
“两月前,师尊同意弟子隐藏身份,下山历练,一处秘境的石壁上,有刻这个名字。”
两个月前,姜玉芙以天道遴选在即,她应当下山历练凡心,以此应对天道问心一关为由,请求桑扶疏应允她隐藏身份,和其他宗门的弟子一起下山。
桑扶疏不是个会在这种事情上限制弟子的师尊,所以很痛快就答应了,唯有一点,便是要她牢记不可泄露身份。
姜玉芙干脆利落地答应,“放心吧,师尊,我会取个新名字。”
“叫桑桑如何?”
“姓桑?”桑扶疏眼神莫名顿了顿。
少女坚定的音色传来,“不,姓姜。”
“姜桑桑。”
桑扶疏那时冷淡地点了头,隐隐约约记起他这个弟子,从前做凡人时似乎就是姓姜。
这之后,姜玉芙就以姜桑桑的身份,和云梵宗,净山门,琉璃楼的弟子一起下山历练。
思绪回笼,姜玉芙敛起神色,“您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桑扶疏其实不大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回答这个问题,他正想拂袖离开,却莫名又想起姜玉芙那双哭得通红的眼。
“是。”
他终究还是回答。
姜玉芙看着桑扶疏远去的背影,扶着烛台缓缓起身,她的衣裙上早已沾染上数不清的鲜艳之色。
她垂眸看着地上再无声息的戚双双,终于勾起唇角,满足般轻轻叹息。
师姐,这一局,还是我赢。
看着那了无声息的面庞,姜玉芙心下情绪翻涌如海,这不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却是她做的最不干净的一次。
其实若桑扶疏再多问一点,或待久一些,她今日也便到头了,她的裙摆层层叠叠,盖住的地上的某处,是戚双双临死前目眦欲裂,拿血写下的一个“姜”字,歪歪扭扭,但落笔极重,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怨气横天。
不远处的柜子里,还有一小瓶化尸水,本是她拿来打算毁尸灭迹的。
这一场谋杀,劣迹斑斑,尽是破绽。
可桑扶疏太过自大,自傲如他,不觉得姜玉芙胆敢杀害天女,胆敢期满于他,他厌恶血腥遍地的恶臭气味,于是匆匆离去。
正全了姜玉芙的意。
夜色朦胧,殿内一片漆黑,唯有那双潋滟的水眸,凝视着窗外,等待着属于她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