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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溪涧
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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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逸尘抱着人往密林深处走了一刻钟,才找到一处勉强能藏身的地方。
那是一块凸出的巨岩,岩底被山溪冲刷出一个浅凹,刚好能容两三人。四周长满了垂落的藤蔓,密密麻麻的,像一道天然的帘子,把凹洞遮得严严实实。
韩逸尘侧身挤进去,将怀里的人轻轻放在平整些的石面上。那人一路都没醒,呼吸浅而急促,右肩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黑气又往里钻深了几分。
“麻烦。”
韩逸尘蹲下身,伸手去解那人的衣襟。手指刚碰到领口,又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睫毛真长。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毫不客气地把衣襟扯开。
右肩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一道从锁骨斜劈至肩胛的裂口,像是被某种带爪的法器硬生生撕开的,皮肉翻卷,边缘已经开始发黑。那股缠绕在伤处的黑气带着一股阴冷的腐朽气息,光是靠近就让人灵台发闷。
是邪气。
韩逸尘在原身的记忆里翻到了相关的信息——这是域外邪修的标志性手段,以阴邪之力侵蚀修士经脉,轻则废其修为,重则夺其性命。若不及时拔除,黑气入心脉,神仙难救。
他皱了皱眉。
原身的储物袋里有疗伤的丹药,但都是些寻常货色,对这种邪修造成的伤势能起多大作用,他心里没底。
“死马当活马医吧。”
韩逸尘翻出一瓶清心丹,倒出两粒,一粒塞进那人嘴里,一粒碾碎了敷在伤口上。丹药触碰到黑气的瞬间,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冷水泼进了热油里。
那人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却还是没有醒。
韩逸尘又翻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天知道原身的储物袋里为什么会有绷带——开始给伤口包扎。他的手法不算温柔,前世在街头打架受伤了都是自己胡乱裹一裹了事,但力道控制得还算小心,至少没有把人弄醒。
包扎完毕,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潮湿的岩壁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跑路第一天。
杀了凌霄圣子,被元婴长老追杀,还顺手捡了个半死不活的云渺天宫弟子。
这经历,够丰富的。
韩逸尘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有点口渴。他侧耳听了听,藤蔓外面有溪水流动的声音,应该不远。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那人,犹豫了一瞬,还是起身拨开藤蔓钻了出去。
岩洞外面几步就是那条山溪,水不深,清可见底,底下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溪水从上游蜿蜒而下,在巨岩旁边打了个弯,汇成一小潭,又继续往山下流去。
韩逸尘蹲在溪边,先洗了把手上的血迹,然后捧起水喝了两口。山溪清甜冰凉,灌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正要起身回去,目光无意间扫过水面,忽然顿住了。
溪水平静处映出一张脸。
韩逸尘看着那张脸,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我操。”
他蹲在溪边,认认真真地打量起水中的倒影来。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很深的黑色,映着水光的时候像是淬了一层寒星。鼻梁高挺,唇形偏薄,下颌线条利落,整张脸的轮廓像是被人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棱角分明,带着一股天然的锋芒。
偏偏他此刻披头散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又给这股锋芒添了几分不羁的痞气。
韩逸尘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水里的倒影也抬手摸了一把脸。
“不是,这长得也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帅。
但又不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帅,也不是那种精致漂亮的好看。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痞坏痞坏的帅,像一把没出鞘的刀,看着懒洋洋的,但谁都知道抽出来能砍人。
韩逸尘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水里的倒影也咧嘴笑了一下,剑眉微挑,嘴角一歪,痞气里带着点少年气的张扬。
“行。”他相当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脸跑路不亏。”
他起身的时候又想起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之前一直忙着跑路,都没顾上好好打量这具身体。现在借着溪边的光线一看,他才发现原身比他想象的要高大不少。他前世就是一米八出头的个子,在街头混的时候没怎么吃过身高的亏。这具身体比他原来还高了两三寸,目测得有一米八五往上。
肩宽,腰窄,腿长。
他扯开领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腹肌分明,线条流畅,不是那种刻意练出来的块状肌肉,更像是长期修炼、灵气淬体自然形成的精悍身形。皮肤偏白,但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衬得肌肉线条更加分明。
韩逸尘把衣襟合上,重新蹲回溪边洗了把脸。
冷水激在脸上,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原身长成这样,修为还是元婴,就因为怕被人盯上,硬生生把自己藏成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被人嘲笑,被人轻视,被人打脸退婚,到死都没让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韩逸尘看着水中的自己,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他轻声说,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你这张脸,你这身修为,老子替你用。那些欠你的,老子替你讨。”
说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正要往回走——
一转身,撞上一双清透如寒泉的眸子。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岩洞口,半倚着藤蔓垂落的石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白衣半敞,绷带从肩头斜裹进衣襟深处,露出一截清瘦却并不单薄的锁骨。墨发散落在肩侧,被山风吹得微微扬起。那张脸在日光下更显出尘,苍白归苍白,却丝毫没有折损那股子清冷疏离的气质。
他就那么靠在那里,像是山间一捧将化未化的雪。
韩逸尘被那双眼睛看得莫名心虚了一下。
这人醒了多久了?看到他在溪边照镜子了?看到他扯着领口看腹肌了?
“……你醒了。”韩逸尘干巴巴地说。
那人没有回答,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湿淋淋的手上,又移回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淡淡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那人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伤后的沙哑,却意外地清越好听。
“是你救了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韩逸尘回过神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没进岩洞,就站在溪边,和那人隔着一道藤蔓帘子,不远不近的距离。
“顺手。”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看你倒在路边,血流了一地,总不能让你喂妖兽吧。肉质这么差,妖兽吃了都得拉肚子。”
那人没接他的话茬。
目光又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绷带。包扎的手法说不上专业,但还算结实,清心丹的药力已经化开,伤口处的黑气淡了一些。
“多谢。”
两个字,清清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韩逸尘摆摆手,钻进岩洞,从储物袋里又翻出一瓶辟谷丹,倒了一粒递过去。
“吃吗?不好吃,但顶饱。”
那人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嘴里咽了。全程面无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韩逸尘在他对面坐下,靠着岩壁,一条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他。
“你怎么受的伤?那黑气是邪修的手段吧。”
“嗯。”
“追你的人呢?还在附近?”
“死了。”
韩逸尘挑了挑眉。
那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吃了”一样平淡,好像杀几个邪修跟吃饭喝水似的。
有点意思。
“你叫什么?”韩逸尘问。
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是真的好看,清清冷冷的,像是深山古潭里的水,看不见底,却莫名让人觉得干净。
“沈辞。”
韩逸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辞。
挺配的。
“我叫韩逸尘。”他大大方方地报了自己的名字,反正通缉令上早晚有他的画像,藏着掖着没意思,“目前正处于被凌霄宗全九域通缉的状态,跟着我可能会被连累。你伤好了就赶紧走吧。”
他说完就闭上眼,准备再眯一会儿。
沈辞的声音却响了起来,还是那种清清淡淡的语气。
“凌霄宗为什么通缉你?”
韩逸尘睁开一只眼。
“我把他们圣子宰了。”
他以为沈辞会惊讶,或者至少多问两句。
结果沈辞只是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知道了”,然后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韩逸尘愣了一下。
就这?
不问问为什么宰?不问问怎么宰的?不怕被连累?
他盯着沈辞看了两秒钟,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不是那种话多的有意思,是那种话少到让人想不停说话来填满空白的有点意思。
韩逸尘把另一只眼也闭上了。
岩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溪水淌过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好一会儿,韩逸尘忽然又睁开眼。
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刚才——在洞口站多久了?”
沈辞没睁眼。
“不久。”
韩逸尘松了口气。
“从你照水开始。”
韩逸尘的表情僵住了。
岩洞里安静了三秒。
“……你什么都没看见。”
沈辞没说话。
但韩逸尘总觉得那张清冷的脸上,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