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尘遇辞》麦芽包甜

4、尘世 沈

　　沈辞的伤好得比韩逸尘预想的快。

　　第三日清晨，韩逸尘从浅眠中醒来的时候，对面的石壁上已经空了。绷带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石台边，清心丹的瓶子压在绷带上，底下还垫着一片树叶——像是怕瓶子直接接触石面会弄脏似的。

　　韩逸尘盯着那片树叶看了两秒。

　　讲究人。

　　他起身钻出岩洞，在溪边看到了沈辞。白衣已经换了一件，不知是从哪来的，依旧是月白的素色，衬得人清冷如雪。右肩的伤似乎已经完全不影响行动了，那人正半蹲在溪边，单手掬水洗脸。山溪从指缝间淌过，溅起细碎的水光，沾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落下来，在那人侧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睫毛上挂着水珠，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

　　韩逸尘靠在岩壁上，看了一会儿。

　　“伤好了？”

　　沈辞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脸上恢复了初见时的那种清冷淡然，三天前因为伤痛而微微蹙眉的样子，像是从未存在过。

　　“嗯。”

　　“邪气呢？”

　　“逼出去了。”

　　韩逸尘挑了挑眉。那股黑气他检查过，盘踞极深，寻常元婴修士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别想驱除干净。这位倒好，三天，轻描淡写一句“逼出去了”，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韩逸尘没多问，走到溪边蹲下，捧水洗了把脸，“那接下来什么打算？各走各的？”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其实做好了对方说“好”的准备。毕竟认识才三天，一个是通缉犯，一个是云渺天宫的人，怎么看都不是一路的。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

　　那人站在溪边，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晨雾还没散尽，苍青色的山脉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巨兽蛰伏的脊背。

　　“你要去哪？”沈辞问。

　　韩逸尘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

　　“不知道。”他很诚实地说，“先到处逛逛。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一直缩在山洞里吧。听说赤炎域那边有秘境要开，去凑凑热闹。”

　　他说的是实话。

　　穿越过来三天了，不是在跑路就是在躲追兵，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前世在街头混的时候都没这么憋屈过。现在追兵暂时甩掉了，身边这个伤员也好了，他打算好好看看这个修仙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

　　沈辞听完，点了点头。

　　然后说了一句韩逸尘没想到的话。

　　“我去碧落域。”

　　韩逸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回答他“各走各的”之前那句话。

　　“碧落域在西北吧？赤炎域在东边。”韩逸尘想了想舆图上的方位，“那确实不顺路。”

　　沈辞没再说什么。那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溪边的石头上。

　　“传讯玉简。若遇危急，可唤我。”

　　韩逸尘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玉简。通体莹白，边角处刻着一朵极小的流云，做工精致得不像是一次性的消耗品。

　　“给我？”他有些意外。

　　沈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那人转身，往溪流下游走去。白衣在林间的雾气里渐渐模糊，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沈辞停了一下。

　　“韩逸尘。”

　　这是那人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韩逸尘还蹲在溪边，手里握着那枚玉简，闻声抬起头。

　　沈辞没有回头。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清清淡淡的，被山溪的水声衬得有些远。

　　“照水那日，我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那人的身影便融进了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

　　韩逸尘蹲在溪边，手里攥着玉简，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水面。

　　水里映出他的脸，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此地无银三百两。”他对着自己的倒影说了一句，把玉简揣进怀里，站起身来。

　　玉简贴着胸口，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韩逸尘拍了拍衣襟，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晨雾正在散去，露出瓦蓝的天。山风从高处压下来，吹得满山树叶哗哗作响。

　　自由了。

　　他从岩洞里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一个储物袋，几瓶丹药，一张舆图。斗笠扣回头上，灰扑扑的散修常服整了整，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散修。

　　韩逸尘选了和沈辞相反的方向，往山外走去。

　　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片垫在清心丹瓶子底下的树叶捡起来，看了看，塞进了储物袋里。

　　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

　　就是想留着。

　　——

　　出山的路比进山时好走得多。

　　韩逸尘没有再遇到凌霄宗的追兵。不知道是那位元婴长老追错了方向，还是凌霄宗的人手暂时收缩了。他一路走到苍梧山脉边缘，除了几只不开眼的低阶妖兽，什么麻烦都没碰上。

　　第四日傍晚，他到了山脉外围的一个坊市。

　　说是坊市，其实就是散修自发聚集起来的一个小集市。几条土路交叉的地方，沿着路边搭了一排简陋的木屋和帐篷，卖丹药的、卖法器的、收妖兽材料的，什么都有。来往的大多是炼气期和筑基初期的散修，偶尔能看到一两个金丹期的，已经算是这里的高手了。

　　韩逸尘把修为压到筑基初期，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坊市。

　　迎面是一个卖灵果的摊子。拳头大的赤红色果子码得整整齐齐，表皮上流转着淡淡的灵气纹路。摊主是个炼气九层的中年妇人，看到韩逸尘走过来，连忙堆起笑脸。

　　“这位道友，刚出山吧？来几个赤阳果解解渴？五个灵石一个，不贵。”

　　五个灵石。

　　韩逸尘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物价。一块下品灵石够普通散修在坊市住一宿客栈，五个灵石买一个果子——确实不算贵，但也绝对算不上便宜。

　　他摸出五块下品灵石，买了一个。

　　咬了一口。

　　汁水充沛，甜中带酸，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比辟谷丹好吃一万倍。

　　韩逸尘三口吃完一个果子，觉得不过瘾，又买了两个。一边啃一边逛。

　　坊市不大，从头走到尾也就一盏茶的功夫。他逛了两圈，把这里的物价摸了个大概。丹药最贵，法器次之，灵材和妖兽材料要看品相。最便宜的是基础功法——有个摊子上摆着一摞《炼气入门》，一块灵石一本，还买二送一。

　　韩逸尘蹲在那个摊子前翻了翻。

　　当然不是要学炼气，他一个元婴修士看这个纯属浪费时间。但原身的记忆里，关于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其实有不少模糊的地方。原身藏拙藏了两年，对很多常识性的东西反而不太了解。

　　他花了三块灵石，买了三本最基础的功法入门，蹲在路边翻了起来。

　　摊主是个筑基初期的老头，看他蹲在路边看书的样子，忍不住搭话：“小道友刚踏入仙途？”

　　韩逸尘头也不抬：“嗯。”

　　“散修吧？”

　　“嗯。”

　　“唉，散修不容易。”老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唏嘘，“没有宗门庇佑，功法丹药全得靠自己。小道友什么灵根？老夫这里有几本对应各系灵根的功法，比那入门的好使。”

　　韩逸尘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个赤阳果。

　　“不用了大爷，我就随便看看。”

　　老头见他没什么购买意向，也不多劝，摇摇头继续闭目养神。

　　韩逸尘花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三本入门功法翻完，对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有了个大概的认知。和他之前从原身记忆里了解到的差不多——九大境界，从炼气到渡劫，每一层都是一道坎。散修大多卡在筑基期，能结丹的凤毛麟角。

　　他把书还给老头，起身继续逛。

　　天色渐渐暗下来，坊市里反而更热闹了些。出山的散修陆续回来，三三两两聚在卖吃食的摊子前，交流着今天的收获。

　　“听说了吗？万剑域凌霄宗的圣子被人宰了。”

　　韩逸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说话的是几个筑基期的散修，围在一个卖烤肉的摊子前，手里举着肉串，说得唾沫横飞。

　　“真的假的？谁胆子这么大？”

　　“青灵域韩氏的一个废物少主，叫什么尘的。”

　　“废物能杀凌霄圣子？”

　　“谁知道呢，说是扮猪吃虎。凌霄宗已经发了全九域通缉令，悬赏一万中品灵石。”

　　一万中品灵石。

　　几个散修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一万中品灵石，对散修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足够从筑基初期修炼到金丹巅峰，还能剩下一大笔买法器丹药。也难怪这些人提起的时候，眼睛都在放光。

　　韩逸尘面不改色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在旁边的摊子上买了一串烤肉。

　　烤得还行，盐放多了。

　　他一边吃一边想，一万中品灵石，凌霄宗还挺看得起他。

　　不过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躲这些人——筑基期的散修，再来一百个也摸不到他的衣角。他需要的是资源。灵石、丹药、法器、功法，什么都缺。原身的储物袋里只有一些最基础的丹药和不到两百块下品灵石，穷得叮当响。

　　韩逸尘在一个卖法器的摊子前停下脚步。

　　摊主是个金丹初期的中年修士，在坊市里算是修为最高的那一档。摊子上摆着几件法器，刀剑都有，品相一般，灵力波动平平。

　　韩逸尘的目光越过那些摆在外面的货色，落在摊主身后一个半开的木箱里。木箱里露出一角黑乎乎的金属，看不出是什么，但隐约能感受到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不是法器散发出来的那种张扬的波动，而是一种很沉的、像是被什么包裹着的波动。

　　他以前在街头混的时候，练出来一种直觉。什么货值钱，什么货是垃圾，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这种直觉用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没失效。

　　“老板，那箱子里的，卖不卖？”

　　摊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那个啊，收来的废铁，没什么用。”摊主把木箱盖合上，“小道友看看这些，这件玄铁剑不错，筑基期正合用。”

　　韩逸尘笑了。

　　摊主这反应，他太熟了。嘴上说是废铁，眼神却在躲。要么是真不知道是什么，要么是知道但觉得眼前这个筑基初期的小散修认不出来。

　　不管是哪种，都是捡漏的机会。

　　“我就喜欢废铁。”韩逸尘蹲下来，指了指那个木箱，“多少灵石？开个价。”

　　摊主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下品灵石。”

　　韩逸尘连价都没还，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百块下品灵石，整整齐齐码在摊子上。

　　摊主愣住了。大概没想到这个筑基初期的小散修真会花一百灵石买一堆“废铁”。

　　韩逸尘把木箱收进储物袋，站起身，拍了拍手。

　　“多谢老板。”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修士打架的地方？”

　　摊主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不是要打架。”韩逸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捡的。”

　　摊主的表情更警惕了。

　　韩逸尘哈哈大笑，转身走进了坊市的夜色里。

　　储物袋里沉甸甸的，装着一箱不知道是什么的“废铁”。怀里揣着三本翻完的入门功法，嘴里还残留着烤肉的咸味和赤阳果的酸甜。

　　头顶是九域陌生的星空，脚下是尘土飞扬的土路。

　　身后是渐渐远去的坊市灯火。

　　韩逸尘把斗笠往下压了压，手揣进袖子里。

　　这修仙世界，有点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