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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西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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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市是京城最鱼龙混杂之地。天南地北的货,三教九流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踪迹。白日里喧嚣鼎沸,入夜后却安静得诡异,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深巷中幽幽回荡。
裴凛换了一身深灰布衣,未着甲胄,只腰间佩了把短刀。他身形本就挺拔,此刻刻意收敛气息,融入夜色,如鬼魅般穿行在陋巷之间。
葫芦巷在西市最深处,巷道狭窄,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夯实的黄土。第三户的门板歪斜,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裴凛没有敲门,绕到屋后。后墙有扇小窗,糊的窗纸破了个洞。他屏息凑近,向内看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短,光线昏暗。一个佝偻的老者坐在炕上,正就着灯光缝补什么。炕边坐着个年轻人,背对着窗户,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看,颇为精壮。
“...那夜动静大得很,我在皇城根下打更,听得真切。”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喊杀声从西边起,后来就见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再后来,就有马队从西华门冲出来,往西山方向去了。”
年轻人问:“看清多少人吗?”
“黑压压一片,少说二三百。都骑着马,但马蹄包了布,声儿不大。”老者放下针线,压低声音,“我躲在水沟里,看得真真儿的。领头的那人,穿着黑甲,没戴头盔,那张脸...”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跟庙里画的天兵似的,俊,但透着股邪气。对了,他左边眉梢有颗小痣,红的,像滴血。”
裴凛心中一动。卷宗上记载,逆党首领萧琅,左眉梢确有一颗朱砂痣。这老者,竟真见过?
“后来呢?”年轻人追问。
“后来我就吓晕过去了。”老者苦笑,“等醒过来,天都快亮了,官道上全是兵,挨家挨户地搜。我哪敢多待,连滚爬爬回了家,这些天都没敢出门。”
年轻人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块碎银子,放在炕沿上:“这些天别出门,有人问起,就说那夜睡得死,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老者连连点头,将银子揣进怀里。
年轻人起身,似乎要离开。裴凛正要退开,却见那年轻人忽然转头,朝窗户这边看了一眼。
就着昏暗的灯光,裴凛看清了他的脸——竟是白日里在宫门外提醒他的翰林院侍读,沈清辞!
沈清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走到窗边,推开窗子,朝外看了看。夜色深沉,空无一人。他皱了皱眉,关好窗,对老者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吹熄油灯,开门离去。
裴凛贴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沈清辞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中疑窦丛生。
沈清辞为何会暗中查探逆党行踪?他又如何得知自己需要这条线索?那方素笺,是他留的吗?
更重要的是,他为何要帮自己?
裴凛没有去追沈清辞,而是等脚步声远去后,轻轻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
老者正要睡下,听到动静,吓得一哆嗦:“谁、谁啊?”
“打更的。”裴凛压低声音,模仿着更夫的语调,“老丈,借个火。”
老者松了口气,摸索着点亮油灯。灯光下,裴凛看清了他的脸——干瘦,布满皱纹,眼神浑浊,是底层百姓常见的麻木与畏缩。
“方才有人来过?”裴凛状似无意地问。
老者眼神闪烁:“没、没有啊,就老汉一个人。”
裴凛从怀中摸出块更大的银子,放在炕沿上:“说实话,这银子就是你的。说假话...”他指尖在短刀刀柄上轻轻一叩。
老者吓得一颤,看看银子,又看看裴凛腰间隐约的刀柄,咽了口唾沫:“是、是有个人来过,问那夜宫变的事...”
“长什么样?”
“个子挺高,书生打扮,脸没看清,戴着斗笠。”老者倒豆子似的说,“给了点钱,问完就走了。”
书生打扮,戴斗笠。沈清辞出宫后换了装束。
裴凛又问了些细节,与方才偷听到的差不多。看来老者没有撒谎,至少没有全撒谎。
“今夜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裴凛将银子往前推了推,“否则,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老汉明白,明白。”老者连连点头,将银子紧紧攥在手里。
裴凛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那夜除了马队,可还见到其他可疑之人?比如,穿着打扮不像寻常兵卒,或者...行为古怪的?”
老者想了想,摇头:“没有。哦,等等...马队过去后,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又有几个人从西华门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几个人走路没声儿,跟鬼似的,我眯着眼瞅了瞅,好像...穿着白衣服。”
白衣?裴凛心头一动:“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三四个吧,往东边去了,进了崇仁坊那片。”老者道,“崇仁坊住的都是达官贵人,老汉可不敢跟去。”
崇仁坊...裴凛记下这个信息,没再多问,闪身出了门。
夜色更深了。裴凛没有回宫,而是朝崇仁坊方向走去。他需要查清楚,那夜除了逆党,还有谁从宫中出来,又去了哪里。
更重要的是,沈清辞这个人,到底在扮演什么角色。
崇仁坊是京城达官显贵聚居之地,坊墙高耸,巷陌整洁,与西市的破败截然不同。此时已近子时,坊内寂静无声,只有巡逻的卫队脚步声偶尔响起。
裴凛避过巡逻,在一处僻静角落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如一片落叶。
他记得卷宗上记载,崇仁坊内住着三位国公、五位尚书,还有若干宗室子弟。那夜从宫中出来的白衣人,会进了哪一家?
正思索间,远处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
裴凛身形一晃,隐入墙角的阴影。只见一道白影从屋脊上掠过,身法轻盈,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
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裴凛没有贸然去追。这崇仁坊卧虎藏龙,谁知那白衣女子是哪家的暗卫或门客?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他在阴影中等了片刻,确认再无异动,才朝记忆中国公府的方向潜去。
夜色中,一座座深宅大院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裴凛穿梭在高墙深巷之间,如入无人之境。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在黑暗中行动。
经过一处宅院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这宅子占地颇广,但门庭冷落,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生了绿锈,门楣上的匾额歪斜,隐约可见“陈国公府”四个字。陈国公,是开国功臣之后,但近两代子嗣不肖,家道中落,如今只剩个空架子。
卷宗记载,陈国公世子陈景,是个斗鸡走狗的纨绔,与逆党应无牵扯。但...
裴凛绕到宅子侧后方,那里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探入院墙。他纵身跃上树干,朝院内望去。
宅子果然荒废,前院杂草丛生,正房窗棂破损,不似有人居住。但后院却隐约有灯光透出,还有人声。
裴凛悄无声息地滑下树,狸猫般潜到后院窗下。屋内灯火通明,几个人围坐在桌旁,正低声说着什么。
“...西山那边已经妥了,三百弟兄都安置好了,官府查不到。”一个粗哑的声音道。
“粮草呢?”另一个声音问,听着年轻些。
“备足了三个月的。就是兵器还缺些,京里查得严,不好弄。”
“不急,慢慢来。主上说了,等风声过去再说。”
“主上伤势如何?”
“无碍,只是那夜冲出来时中了流矢,将养些时日就好。”
裴凛屏住呼吸。这些人说的,难道是逆党残部?他们口中的“主上”,莫非就是萧琅?
他悄悄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朝内看去。屋里共有四人,三个作江湖人打扮,另一个锦衣华服,正是陈国公世子陈景!
陈景此刻全无平日纨绔模样,神色阴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主上让我传话,京中一切事宜,暂由我负责。你们近日安分些,莫要再与外界联系。裴凛那厮不是省油的灯,别被他抓住把柄。”
“世子爷放心,弟兄们都警醒着呢。”
“嗯。”陈景点头,“还有,国师府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没有。国师自那夜后就闭关了,国师府大门紧闭,连采买的下人都很少出来。”
“继续盯着。国师...可是关键人物。”陈景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主上说了,若能将他拉拢过来,大事可成。”
“可国师不是一直支持小皇帝吗?”
“此一时彼一时。”陈景冷笑,“国师那样的人物,所求的,又岂是区区从龙之功?总之,好生盯着,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裴凛听得心头剧震。逆党果然在京中有内应,而且竟是陈国公世子!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人竟在打国师的主意。
国师云谏,在朝中地位超然,若他倒向逆党...
他正思索,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厉喝:“谁在外面?!”
裴凛心道不好,立刻后撤。几乎同时,一道寒光破窗而出,直射他方才所在位置!
是弩!
裴凛就地一滚,躲开弩箭,起身时短刀已出鞘。屋内四人已冲了出来,将他围在当中。
“好大的胆子,竟敢夜探陈国公府!”陈景阴恻恻道,手中长剑出鞘,“拿下他,要活的!”
三个江湖人应声扑上,刀光剑影,招招狠辣,竟都是好手。裴凛以一敌三,短刀翻飞,在狭窄的后院中腾挪闪避,一时竟不落下风。
但对方毕竟人多,且招招致命。裴凛心知不能久战,虚晃一招,逼退一人,纵身跃上墙头。
“追!不能让他跑了!”陈景急道。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夜空,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这是示警信号!
裴凛头也不回,在屋脊上疾奔。身后传来追赶声,坊内各处也亮起了灯火,巡逻的卫队被惊动了。
他必须尽快脱身。若被陈景的人缠住,身份暴露,后患无穷。
正奔逃间,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队巡夜卫兵。裴凛脚步一顿,正要转向,旁边一扇小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猛地拽了进去!
门“砰”地关上,将追赶声隔在外面。
黑暗中,裴凛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短刀抵在对方喉间:“谁?”
“裴将军,是我。”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沈清辞。
裴凛没有松手,目光在黑暗中锐利如鹰:“沈大人好雅兴,深夜在此。”
沈清辞苦笑:“将军先放手,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裴凛略一迟疑,收起短刀。沈清辞揉着手腕,引着他穿过一道窄廊,来到一间僻静厢房。房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点着盏油灯。
“这是我在崇仁坊的一处私宅,平日少来,无人知晓。”沈清辞点燃灯烛,昏黄的光照亮他清隽的脸,“将军夜探陈国公府,可有所获?”
裴凛不答反问:“沈大人如何知道我在那里?又为何要帮我?”
沈清辞在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裴凛一杯:“那老者是我安排的。我知将军会疑心,定会去查,所以留了线索。至于为何帮你...”
他顿了顿,看着裴凛:“因为将军是陛下选中的人,也因为,我与将军目标一致——肃清逆党,安定朝纲。”
“沈大人是翰林院侍读,何时也管起刑狱之事了?”裴凛语气依旧冷淡。
“将军可听说过‘潜邸旧臣’?”沈清辞忽然问。
裴凛一愣。潜邸旧臣,指的是皇帝还是太子时的班底。但萧玦年少,开府不过两年,何来旧臣?
沈清辞似乎看出他的疑惑,缓缓道:“陛下还是二皇子时,虽未开府,但陛下天资聪颖,先帝早有栽培之意。两年前,先帝暗中为陛下遴选了一批年轻官员,入东宫侍读,实则培养心腹。我,便是其中之一。”
“先帝...”裴凛若有所思。
“是。先帝深知朝中党争不断,诸王野心勃勃,故而早做打算。”沈清辞的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没想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宫变那夜,我们这些人散在朝中各处,未能护得陛下周全...”
他眼中闪过痛色,但很快掩去:“不说这些。将军今夜在陈国公府,可是发现了什么?”
裴凛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开口:“陈景是逆党内应,正在为逆党残部筹措粮草兵器。他们还提到,想要拉拢国师。”
沈清辞神色凝重起来:“陈景...果然是他。宫变前,他便与几位王爷往来密切,我早已疑心。只是国师...”他皱眉,“国师深居简出,与朝臣素无往来,他们想如何拉拢?”
“不知。”裴凛摇头,“但听陈景语气,似乎对拉拢国师颇有把握。”
沈清辞沉吟片刻:“此事我会暗中查探。将军,陈景此人阴险狡诈,你今日打草惊蛇,他必会加强戒备,甚至会反咬一口。你要小心。”
“他敢?”裴凛冷笑。
“狗急跳墙,不得不防。”沈清辞正色道,“尤其是将军手握重权,又得陛下信任,早已是某些人的眼中钉。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裴凛默然。沈清辞说得对,今日是他大意了。但若非如此,又岂能揪出陈景这条大鱼?
“多谢沈大人提醒。”他拱手,“今日援手之恩,裴某记下了。”
沈清辞摆摆手:“同朝为臣,分内之事。只是将军日后行事,还需更谨慎些。这京城的水,比北境的风沙,要浑得多。”
裴凛点头,起身欲走,又想起一事:“沈大人可知,宫变那夜,有几个白衣人从西华门出,往崇仁坊方向来了?”
“白衣人?”沈清辞一愣,摇头,“这倒不曾听说。宫中当夜混乱,各门守卫记录不全...将军怀疑那些白衣人与逆党有关?”
“只是觉得蹊跷。”裴凛道,“我再去查查。沈大人也请小心,陈景既已察觉,恐怕会怀疑到你头上。”
“我省得。”沈清辞将裴凛送至后门,低声道,“将军从这边走,巷子尽头是崇仁坊的后墙,翻过去便是大街,安全些。”
裴凛道谢,闪身没入夜色。
沈清辞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油灯的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微微晃动。
“裴凛...”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
窗外,更深露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