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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国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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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府坐落在皇城东南,占地不广,却清幽雅致。粉墙黛瓦,掩映在几丛修竹之后,不像位极人臣的府邸,倒像隐士的居所。
自宫变那夜后,国师府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府中下人出入也极谨慎,采买都是天不亮就从侧门悄悄出去,速去速回。
民间已有流言,说国师因未能预知宫变,有失职守,故闭门思过。也有人说,国师是遭天道反噬,重伤不起。众说纷纭,但无人敢去求证。
直到七日后,国师府的大门,终于开了。
开得很低调,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晨起时,路过的百姓发现,那扇紧闭了七日的朱漆大门,悄然开了一道缝。
消息传到宫中时,萧玦正在批阅奏章。内侍低声禀报后,他手中的朱笔顿了顿,一滴朱砂落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
“知道了。”他淡淡说,继续批阅,仿佛这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内侍躬身退下。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萧玦放下笔,看着纸上那团刺目的红,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颈间勾出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繁复的星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那夜的血与火,母亲的泪,父亲的伤,还有那个自称是他哥哥的人,怨毒的眼神...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最后定格在云谏那封信上:莫问过往,只看前路。
好一个莫问过往。
萧玦将玉佩握在掌心,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其捏碎。但终究,他还是松开了手,将玉佩重新塞回衣内,贴肉戴着。
“来人。”他扬声。
内侍应声而入。
“备辇,去国师府。”
国师府很静。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衬得庭院愈发幽深。引路的小道童不过八九岁年纪,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走路悄无声息,像只猫。
萧玦跟在他身后,穿过月洞门,走过九曲回廊,来到一处水榭。水榭建在莲池上,四面轩窗洞开,池中残荷枯立,在秋风中瑟瑟。
云谏坐在水榭中,面前摆着一局棋。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银发未束,披散在身后。脸色比那夜更苍白些,唇上几乎没什么血色,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深如寒潭。
“老师。”萧玦在水榭外停下,行礼。
云谏抬眼看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来了。坐。”
声音有些沙哑,透着疲惫。
萧玦入内,在云谏对面坐下。棋局是残局,黑白子绞杀在一处,凶险万分。
“会下棋吗?”云谏问,执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某处。
“略懂。”萧玦道。他自幼聪慧,琴棋书画皆有涉猎,棋艺还得过云谏指点。只是此刻,他无心棋局。
云谏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下着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自己与自己博弈。萧玦静静看着,不发一言。
水榭中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和风吹过残荷的沙沙声。
良久,云谏放下最后一枚棋子,白子大龙被屠,满盘皆输。他盯着棋盘,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透着说不出的苍凉。
“输了。”他说,“无论如何落子,都是输。”
萧玦终于开口:“老师何出此言?”
云谏抬眼看他,目光深邃:“玦儿,你恨我吗?”
萧玦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迎上云谏的目光,不闪不避:“学生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恨?”云谏问。
萧玦沉默。
“恨也是应当的。”云谏转开视线,望向池中残荷,“若非我当年那句预言,你不会失去兄长,皇后不会死,陛下不会重伤,你也不必在这个年纪,扛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所以,”萧玦缓缓道,“老师承认,当年双生子的预言,是您所为?”
“是。”云谏答得干脆,“十八年前,我夜观星象,见紫微晦暗,将星犯主,主大凶。皇后临盆那夜,天象更是诡异,双星凌日,此乃亡国之兆。我禀明先帝,双生子不祥,长子为祸国之源,需秘密处置,以保国祚。”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萧玦却听得心头发冷。
“所以,你们就把他关起来,把他培养成仇恨的种子,让他来复仇,来毁了这个国家?”萧玦的声音有些发抖,“这就是您说的,保国祚?”
云谏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天命如此,非人力可改。即便没有我,没有那个预言,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双生子注定相残,这是写在星盘上的命数,谁也改不了。”
“我不信命。”萧玦一字一句道。
“那你信什么?”云谏反问,“信人定胜天?信你可以逆转乾坤?玦儿,你太年轻了。”
他起身,走到水榭边,望着池水。秋风吹起他银白的发,背影单薄得像要随风而去。
“我见过太多王朝更迭,太多生死轮回。在时间的长河里,个人爱恨,家国兴衰,不过沧海一粟。”他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试图改变,试图修正,但每一次干预,都会引来更大的反噬。就像这局棋,无论我怎么落子,最后都是输。”
萧玦也起身,走到他身边。“所以您就放弃了?任由一切发生?”
“不,”云谏摇头,终于转过身,正视萧玦,“我没有放弃。我只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
“什么路?”
“让你成长的路。”云谏的目光落在萧玦脸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要将他看透,“温室里的花朵,经不起风雨。你需要磨难,需要痛苦,需要在这血与火中淬炼成钢。只有如此,你才能坐稳这个位置,才能守住萧家的江山。”
萧玦笑了,笑容冰冷:“所以,我母后的死,我父皇的重伤,都是您为我准备的磨难?都是淬炼我的火焰?”
云谏沉默。良久,才道:“有些牺牲,不可避免。”
“好一个不可避免。”萧玦点头,后退一步,拉开与云谏的距离,“老师今日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告诉我,我所经历的一切痛苦,都是您所谓的‘磨砺’?”
“我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云谏的神色严肃起来,“你兄长萧琅,背后有人。那人精通玄术,能遮蔽天机,连我都无法看透其来历。宫变那夜,我之所以未能提前预警,便是因为天机被蒙蔽了。”
萧玦心头一凛:“什么人?”
“不知。”云谏摇头,“但此人手段高明,心机深沉,所图非小。你如今虽坐上这位子,但危机四伏,步步杀机。陈王、肃王,还有朝中那些老臣,都非易与之辈。而最危险的,还是你那位兄长,和他背后的人。”
“老师有何建议?”
“稳住朝局,培植心腹,徐徐图之。”云谏道,“裴凛可用,但不可全信。此人虽忠直,但太过刚硬,易折。沈清辞是个人才,可引为臂助。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萧玦:“这上面的人,或可用,或需防,你自己斟酌。”
萧玦接过名单,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了数十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简注,写其出身、性情、立场,甚至隐秘。这名单若流传出去,足以在朝堂掀起滔天巨浪。
“多谢老师。”他将名单收起,语气依旧冷淡。
云谏看他一眼,忽然道:“你颈间那枚玉佩,还戴着吗?”
萧玦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戴着。”
“戴好,莫要离身。”云谏道,“那玉有我刻下的护身阵法,可挡三次致命之灾。宫变那夜,已用了一次。”
萧玦猛然抬头。原来那夜玉佩发光,并非偶然。
“还有两次。”云谏的声音低了下去,“玦儿,前路艰险,好自为之。”
他说完,转身走回棋枰前,重新坐下,又摆起了棋局,不再看萧玦。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萧玦站在水榭中,看着云谏的背影。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那身影单薄得几乎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光里。
这个人,教他读书识字,教他治国理政,在他迷茫时指点迷津,在他无助时给予依靠。十八年,亦师亦父。
可也是这个人,一句预言,让他失去了兄长,让他的人生从此残缺。
恨吗?恨的。
可恨之下,是更深的惘然与悲凉。
萧玦深深看了云谏一眼,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水榭中,云谏执子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未落。他低头,看着棋盘上纵横交错的黑白子,眼中那深邃的寒潭,终于漾开一丝涟漪。
那涟漪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悲哀。
“天道...”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就是你要的吗?”
没有回答。只有风吹过残荷,沙沙作响。
萧玦走出国师府时,日头已高。秋日的阳光明媚,却驱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回宫。”他登上御辇,吩咐道。
辇车缓缓启动。萧玦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手中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却觉得烫手。
云谏的话,半真半假,他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那双生子预言,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另有隐情?萧琅背后的人,又是谁?能蒙蔽天机,连国师都无法看透...
还有那枚玉佩,挡了三次致命之灾。一次用在宫变那夜,还有两次...
他忽然睁开眼,掀开车帘:“去京畿卫戍衙门。”
“陛下?”内侍诧异。
“朕要去见裴凛。”萧玦放下车帘,声音已恢复平静,“有些事,需当面问他。”
辇车转向,朝卫戍衙门驶去。
萧玦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佩上的星纹。云谏说得对,前路艰险,他不能全信任何人。裴凛可用,但需驾驭;沈清辞可引为臂助,但需提防;朝中那些老臣,更需步步为营。
而萧琅,和他背后那个神秘人,才是最大的威胁。
他需要更快,更狠,在对方再次出手前,斩断他们的爪牙。
辇车在卫戍衙门前停下。萧玦下辇,抬头看着衙门前高悬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裴凛,这把刀,该出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