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鸾：天轨与归途》霁夜亭叙

37、第 37 章 萧玦将

　　萧玦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偏殿，整整一日一夜。

　　沈清辞与裴凛守在殿外，心急如焚，却不敢贸然闯入。他们都知道，陛下在经历着某种巨大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心神冲击。

　　裴凛的伤还未好全，肩头隐隐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中那不断扩大的不安。他回想起萧玦在钦天监睁开眼时，那双眼中深不见底的悲恸与茫然，那不只是震惊，更像是…某种世界观的崩塌。

　　“沈大人，”他低声问守在身旁的沈清辞，“陛下究竟看到了什么？”

　　沈清辞沉默良久，才缓缓摇头：“下官不知。但下官猜测，或许与国师留下的最后信息有关，与陛下的…身世有关。”

　　“身世？”裴凛心头一紧。

　　沈清辞没有多说，只是望着紧闭的殿门，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又过了两个时辰，殿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萧玦走了出来。

　　一日不见，他仿佛瘦了一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是决断，是释然，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

　　“陛下！”裴凛上前，想扶他，却又顿住。

　　萧玦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无比真实：“裴凛，陪朕走走。”

　　“是。”

　　两人屏退左右，在宫中的小径上慢慢走着。秋意已深，落叶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凛，”萧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朕必须离开，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你会如何？”

　　裴凛脚步一顿，侧头看他：“陛下要去哪里？臣…可以随行。”

　　“去不了。”萧玦摇头，望着天边如血的残阳，“那个地方，只有朕能去。而且…去了，就忘了这里的一切，忘了你，忘了这江山，忘了…我是谁。”

　　裴凛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转身，握住萧玦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萧玦微微一颤。

　　“陛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国师到底对您说了什么？”他声音嘶哑，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恐慌。

　　萧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深切的担忧与恐惧，心中那点犹豫，终于彻底散去。

　　罢了，告诉他又如何？这本就是两个人的事，不该他一人承担。

　　“裴凛，”他缓缓道，“朕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他将国师所言，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凛。从他是被引入的异世之魂，到他存在的因果，到归墟的真相，到他面临的选择——留下，封印归墟，承受反噬，可能魂飞魄散；或者，离开，彻底解决归墟，但遗忘一切，回归所谓的“来处”。

　　裴凛听着，脸色一点点变白，握着他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却又怕弄疼他，缓缓松开。他眼中先是震惊，难以置信，接着是痛苦，挣扎，最后，沉淀为一片沉静的、近乎绝望的哀恸。

　　“所以，”他声音沙哑得厉害，“陛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是。”萧玦点头，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空旷的荒凉，“若非国师当年逆天改命，强行将朕引入此界，便不会有后来的双生之祸，不会有母后之死，不会有父皇重伤，不会有这一场场的阴谋与杀戮。朕…本就不该存在。”

　　“可陛下存在了！”裴凛打断他，眼中燃起炽烈的光，“陛下救过这江山，护过这百姓，惩治了奸佞，稳定了朝纲！陛下是活生生的人，是臣誓死效忠的君主，是这天下人认可的皇帝！什么错误，什么不该存在…那都是国师的一面之词！天道若真有眼，就该看看陛下为这天下做了什么！”

　　他情绪激动，牵动肩伤，咳了几声，却依旧死死盯着萧玦：“陛下，您不能走。您若走了，这江山怎么办？朝局初定，边境未稳，先帝还未苏醒…您若走了，这一切谁来扛？臣…臣又怎么办？”

　　最后一句，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萧玦看着他，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痛楚，心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他抬手，轻轻抚上裴凛的脸颊，指尖冰凉。

　　“裴凛，朕也舍不得。”他低声道，声音终于带上了哽咽，“舍不得这江山，舍不得父皇，舍不得…你。可正因舍不得，朕才不能留下。”

　　“为什么？”

　　“因为朕留下，归墟难封。玄机子虽死，但归墟已现，钥匙…就是朕的心。只要朕在此界一日，归墟的入口就一日不闭。终有一天，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玄机子，试图通过归墟，打开那扇门。届时，此界将永无宁日，甚至…可能毁灭。”

　　他看着裴凛，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与温柔：“裴凛，你说朕是皇帝，是君主。君主之责，是护佑子民，守护江山。若朕的离开，能换此界永绝后患，能换这江山长治久安，那朕…必须走。”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裴凛抓住他的手，握得死紧，“国师不是说，可以封印吗？以国运为锁，以人心为钥，以至情至性为引！国运我们有玉玺，人心是陛下，至情至性…”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臣…臣可以！臣愿为陛下舍生忘死！陛下，我们试试封印，好不好？不要走，不要…忘了我。”

　　萧玦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滚烫的，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裴凛，你可知封印的代价？”他哑声道，“国师说，朕会承受无尽反噬，寿命折损，甚至魂飞魄散。而你…至情至性为引，意味着你要以全部的心神、魂魄，与朕一起承担封印之力。成功了，你我皆元气大伤，寿数大减。失败了…你我可能一起，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裴凛，一字一句问：“裴凛，你愿意吗？愿意与朕一起，赌上一切，去换一个渺茫的、可能身死道消的机会吗？”

　　裴凛没有半分犹豫，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萧玦，眼中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臣，愿意。”

　　“陛下在，臣在。陛下若选择封印，臣便陪陛下一起扛。陛下若选择离开…”他声音哽了一下，却依旧清晰，“臣…也会守着这江山，等着陛下。哪怕陛下忘了臣，臣也会记得陛下，直到臣死的那一天。”

　　萧玦看着他，看着这个为他挡过刀，为他流过血，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捧到他面前的男人，心中那点犹豫与恐惧，忽然就散了。

　　罢了，既然天意弄人，让他们相遇，让他们走到这一步，那便…一起面对吧。

　　是生是死，是聚是散，他都认了。

　　他弯腰，将裴凛扶起，轻轻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却无比清晰：

　　“好，那便不走了。我们一起，封印归墟。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

　　裴凛身体一僵，随即用力回抱住他，手臂收紧，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两个相拥的身影，在渐浓的夜色中，仿佛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