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鸾：天轨与归途》霁夜亭叙

26、第 26 章 三日后

　　三日后，京郊。

　　秋日的阳光正好，官道上，一队车马缓缓而行。当先是一队禁军开道，中间是明黄的御辇，后面跟着文武官员的车驾，再后面是押送贡品的车队，浩浩荡荡，足有数百人。

　　御辇中，萧玦一身常服，闭目养神。对面坐着个七八岁的孩童，穿着普通布衣，但眉清目秀，此刻正怯生生地缩在角落，不敢抬头。
　　这孩子是沈清辞从掖庭找来的，父母早亡，八字全阴，正是玄机子需要的“材料”。萧玦答应他，此事了结，便放他出宫，给他找个好人家收养。

　　“怕吗？”萧玦睁开眼，问。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

　　萧玦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块饴糖，递给他：“吃吧，甜一甜，就不怕了。”

　　孩子犹豫着接过，小口小口地舔，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辇外，裴凛骑马护在御辇旁，一身玄甲，腰佩长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李胜带人在前后警戒，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所有人都绷紧了弦。

　　车队行至一处山林，官道变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坡，林木茂密，正是设伏的好地方。

　　裴凛抬手，车队缓缓停下。

　　“有埋伏。”他低声道，声音透过辇车传入萧玦耳中。

　　萧玦神色不变，只将孩子拉到身边，低声道：“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声，别动，知道吗？”

　　孩子用力点头，紧紧攥着那块还没吃完的饴糖。

　　几乎在裴凛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侧山坡上，响起尖锐的哨声！紧接着，无数黑衣人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手持弩箭，向车队倾泻箭雨！

　　“结阵！护驾！”李胜厉喝，禁军迅速结成盾阵，将御辇护在中央。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但这次的刺客，显然比猎场那些更精锐，箭矢竟能穿透铁盾，数名禁军中箭倒地。

　　裴凛拔刀，一刀斩开射向御辇的几支箭，厉声道：“李胜，带人清除两侧山坡！这里交给我！”

　　“是！”

　　李胜带人向两侧山坡冲去，与黑衣人厮杀在一处。裴凛则守在御辇旁，刀光如幕，将所有射来的箭矢斩落。

　　但刺客太多了，且个个悍不畏死，竟渐渐逼近御辇。

　　“陛下，”裴凛回头，对辇内道，“臣护您突围。”

　　“不，”萧玦的声音平静，“等。”

　　等？等什么？裴凛一愣，但随即明白了。

　　玄机子还没现身。这些黑衣人，只是试探，是消耗他们力量的炮灰。

　　果然，当禁军与黑衣人厮杀正酣时，一股阴冷的气息，忽然笼罩了整个山林。

　　温度骤降，明明是白日，却如坠冰窟。空中飘起诡异的灰雾，雾中隐约有鬼哭狼嚎之声。那些被杀的刺客尸体，竟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中冒着幽绿的光，向活人扑来！

　　“尸变！”有禁军惊恐大喊。

　　裴凛脸色一沉。这是玄机子的邪术，操控尸体，化为僵尸。

　　“结圆阵！用火！”他厉喝。

　　禁军们迅速变阵，点燃火把，结成圆阵，将御辇护在中心。僵尸畏火，一时不敢靠近，但灰雾越来越浓，鬼哭声越来越近，不少禁军面露恐惧，阵型开始松动。

　　“稳住！”裴凛挥刀斩碎一具僵尸，但僵尸源源不绝，杀之不尽。

　　这样下去，迟早被耗死。

　　就在此时，辇车中，萧玦忽然开口，声音清朗，穿透灰雾：

　　“玄机子，既来了，何不现身？用这些魑魅魍魉，未免太小家子气。”

　　灰雾一滞，鬼哭声戛然而止。

　　一道白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前方树梢上。依旧是白衣，银面具，玄机子负手而立，俯视着下方，眼中含笑。

　　“陛下好胆色。”他温声道，“身处绝境，还能如此镇定。云谏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凡。”

　　“少废话。”萧玦掀开车帘，走出辇车，与玄机子遥遥相对，“你要朕的命，朕就在这里。有本事，来取。”

　　玄机子看着他，又看看护在他身前的裴凛，忽然笑了：“陛下以为，有裴将军在，就能保住性命？看来，猎场那日，我给你们的教训还不够。”

　　他抬手，指尖幽蓝光芒闪烁。

　　裴凛瞳孔一缩，那气息，比猎场时更强了！玄机子的实力，在短短一月内，竟又精进了！

　　“裴凛，”玄机子目光转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你融合了云谏的本源，身负国运，是上好的…补品。今日，我便收了你这份大礼。”

　　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直扑裴凛！速度之快，竟在原地留下残影！

　　裴凛挥刀迎上，刀光与白光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翻涌，将周围禁军和僵尸都震飞出去。

　　一击之下，裴凛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渗出。而玄机子，只退了一步。

　　高下立判。

　　“不错。”玄机子赞道，“能接我一击，不愧是云谏选中的人。可惜，你才融合本源不久，尚未完全炼化，不是我的对手。”

　　他再次扑上，双手结印，空中浮现无数幽蓝符文，化作锁链，向裴凛缠绕而来！那锁链仿佛有生命，竟能追踪气息，裴凛挥刀斩断几根，但更多锁链缠了上来，将他四肢牢牢锁住！

　　“裴凛！”萧玦脸色大变，欲冲上前，却被两名禁军死死拉住。

　　“陛下不可！”

　　裴凛被锁链束缚，动弹不得，眼中却无惧色，只有决然。他猛地催动内息，肩头龙纹爆发出刺目赤金光芒，竟将锁链震得寸寸断裂！

　　“嗯？”玄机子眼中闪过讶异，“竟能挣脱？看来，我小看你了。”

　　他不再留手，双手虚握，一柄幽蓝光剑在掌心凝聚。那剑一出，天地变色，阴风怒号，仿佛有万千冤魂在哀嚎。

　　“此剑名‘黄泉’，以万千生魂祭炼而成。今日，便用你之血，为它开锋。”

　　玄机子举剑，一剑斩下！

　　剑光未至，那森寒杀意已让裴凛如坠冰窟。他知道，这一剑，他接不下。

　　但接不下，也要接。

　　陛下在身后，他不能退。

　　裴凛怒吼，将全部内息灌入刀中，刀身赤金光芒大盛，化作一条赤金巨龙虚影，咆哮着迎向幽蓝剑光！

　　“轰——！”

　　两股力量碰撞，天地失色。狂暴的气浪将方圆十丈夷为平地，禁军们被掀飞出去，萧玦也被气浪冲得倒退数步，勉强站稳。

　　烟尘散去，场中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裴凛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口中鲜血不断涌出，肩上龙纹黯淡无光。而他面前，玄机子持剑而立，剑尖抵在他眉心，只需再进一寸，便能取他性命。

　　“结束了。”玄机子淡淡道，剑尖前送。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裴凛怀中，忽然飞出一物——是那枚已彻底碎裂的玉佩残片！

　　残片在空中重组，化作一点璀璨金光，没入裴凛眉心！紧接着，裴凛身上，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赤金光芒！那光芒中，隐约有一道虚影，白衣银发，悲悯慈和。

　　是国师云谏！不，不是残魂，是烙印在玉佩最深处的，一缕…神念印记。

　　“师兄…”那虚影开口，声音缥缈，“收手吧。”

　　玄机子看着这道虚影，眼中终于露出惊骇：“你…你竟在玉佩中留了神念印记？！你早就料到我会对裴凛下手？！”

　　“我了解你，师兄。”云谏的虚影轻叹，“你恨我逆天改命，恨这王朝延续，你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它。裴凛身负国运，是这江山的守护者，你一定会对他下手。所以，我留了这一手。”

　　他看向裴凛，眼中是歉疚，是欣慰：“孩子，对不住，将你也卷了进来。这道印记，是我最后的力量，可助你暂时掌控国运，发挥其真正威力。但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印记消散，你会力竭。能否留下玄机子…看你的了。”

　　话音落，虚影消散，化作点点金光，融入裴凛体内。

　　裴凛只觉得一股浩瀚如海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肩头龙纹重新亮起，且蔓延全身，在皮肤上形成一道道赤金纹路，宛如战神降世。

　　他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看向玄机子，眼中金光流转：

　　“现在，该我了。”

　　玄机子脸色终于变了。他从裴凛身上，感受到了威胁，真正的威胁。

　　“装神弄鬼！”他咬牙，挥剑再斩。

　　裴凛不闪不避，一刀迎上。

　　这一次，刀光与剑光碰撞，结果截然不同。

　　幽蓝剑光，碎。

　　玄机子倒飞出去，撞断数棵大树，才勉强站稳，面具下溢出一缕鲜血。

　　“你…”他死死盯着裴凛，眼中是难以置信。

　　裴凛不答，第二刀已至。这一刀，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重如山岳。

　　玄机子举剑格挡。

　　“铛！”

　　剑断。

　　玄机子再次倒飞，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狂喷。

　　“不…不可能！”他嘶声喊道，“你才融合国运一月，怎么可能这么强？！”
　　“不是我强，”裴凛提刀，一步步走近，“是国师留下的印记，是这江山三百年积累的国运，是…万千百姓的愿力。玄机子，你逆天而行，以邪术害人，天不容你，地不容你，这天下…更不容你。”

　　他举刀，第三刀，斩下。

　　这一刀，凝聚了国运，凝聚了印记，凝聚了他所有的意志。

　　刀光过处，空间仿佛都被撕裂。

　　玄机子眼中终于露出恐惧，他咬牙，从怀中掏出一物——是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幽深，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他将铜镜对准刀光，镜面幽光一闪，竟将刀光吸入其中！但铜镜也“咔嚓”一声，裂开数道缝隙。

　　玄机子趁机化作一道血光，向远处遁去，速度极快，转眼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中回荡：

　　“裴凛，萧玦，今日之赐，来日必百倍奉还！等着吧，真正的浩劫，才刚刚开始！”

　　裴凛想追，但刚迈出一步，便眼前一黑，单膝跪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身上赤金纹路迅速黯淡，那股浩瀚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经脉撕裂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疲惫。

　　一炷香，到了。

　　“裴凛！”萧玦冲上前，扶住他。

　　裴凛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裴凛！裴凛——”萧玦嘶声喊道，声音凄厉。

　　李胜带人清理战场，沈清辞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脸色大变。

　　“快！回宫！传御医！”

　　禁军们手忙脚乱地将裴凛抬上御辇，车队掉头，向京城疾驰。

　　萧玦抱着昏迷的裴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身上那些正在消退的赤金纹路，眼泪终于落下。

　　“裴凛…你撑住…一定要撑住…”

　　车外，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

　　天边，残阳如血。

　　真正的浩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