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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裴凛入宫时 ...

  •   裴凛入宫时,已是三日后。

      宫变的痕迹尚未完全清除,宫道上偶见未洗净的血渍,宫人皆低头疾行,神色惶恐。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血腥味和焦糊气。

      引路的内侍将裴凛带到一处偏殿外,低声道:“将军稍候,容奴才通禀。”

      裴凛颔首,静立廊下。他今年二十有五,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常服衬得面色愈发冷峻。北境风沙磨砺出的轮廓硬朗分明,眉宇间一道浅疤,是三年前与北狄交战时留下的。此刻他微垂着眼,看似恭敬,实则暗自打量着周遭。

      禁军巡逻的频率比往日密了一倍有余,且个个眼神警惕,如临大敌。宫变的惨烈,可见一斑。

      不多时,内侍出来:“将军,陛下有请。”

      裴凛整了整衣襟,迈步入内。殿中陈设简单,熏着清心的檀香,却压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年轻的监国太子——不,如今该称陛下了——萧玦,正伏在案前批阅奏章。

      他未着龙袍,只一袭素白常服,墨发用玉簪简单束起。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是连日未得好眠的痕迹。但脊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很稳。

      “臣裴凛,参见陛下。”裴凛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萧玦抬起头。他的容貌极盛,眉眼精致如画,此刻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目光落在裴凛身上时,那沉郁稍稍散了些,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裴将军请起。看座,上茶。”

      声音清润,带着些许疲惫的沙哑。

      裴凛谢恩落座,宫人奉上茶盏后悄然退下,殿中只余君臣二人。

      “将军一路辛苦。”萧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北境至京城,快马也需五日。朕三日前下的诏,将军今日便到,怕是昼夜兼程了。”

      “国事为重,不敢耽搁。”裴凛答得简洁。

      萧玦打量着他。这位镇北将军的履历他早已烂熟于心:将门之后,十四岁从军,十八岁领兵,二十二岁独掌一军,大小七十余战未尝一败。去岁北狄犯边,他率三千轻骑深入敌后,烧了敌军粮草,又设伏斩敌首万余,逼得北狄可汗递上降表。

      战功赫赫,却也树敌无数。朝中弹劾他“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折子,能堆满半张书案。

      但此刻看来,这人虽冷,却知礼。眼神清正,不闪不避。

      “将军可知朕急召你入京,所为何事?”萧玦问。

      “可是为宫变善后,及追捕逆党?”裴凛道。

      “是,也不全是。”萧玦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逆党要追,但更要紧的,是稳住朝局,稳住这江山。”

      他抬眼看裴凛,目光锐利起来:“父皇重伤昏迷,母后...薨逝。朕年少,朝中多有不服者。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权臣心怀叵测。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能镇住魑魅魍魉的刀。”

      裴凛神色不变:“陛下想让臣做这把刀?”

      “将军可愿?”

      殿中静了片刻。香炉中青烟袅袅,将两人的面容氤氲得有些模糊。

      裴凛忽然起身,重新跪倒:“臣,愿为陛下手中刀。但臣有一问。”

      “讲。”

      “陛下这把刀,要指向何处?是只斩逆党,还是...”他顿了顿,“凡阻碍陛下新政、危害江山社稷者,皆可斩?”

      萧玦凝视他良久,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眼中那层沉郁也散开些许,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裴将军果然快人快语。”他起身,走到裴凛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朕要的,是能斩开一切荆棘的刀。逆党要斩,蠹虫要斩,心怀不轨者,更要斩。”

      他比裴凛矮了半头,需微微仰视,但目光中的威势却不容忽视:“将军敢接这把刀吗?”

      裴凛看着眼前这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悲恸,却坚如磐石。不过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失去至亲,扛起摇摇欲坠的江山,却还能如此冷静地谋篇布局。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接到急诏时,副将的劝诫:“将军,此时入京,恐是龙潭虎穴。新帝年幼,朝局复杂,不如称病...”

      他当时只说了一句:“君命召,不俟驾。”

      此刻,他看着这双眼睛,心中那点疑虑忽然散了。这少年或许年轻,却绝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臣,万死不辞。”裴凛一字一句道。

      萧玦的笑意深了些,拍了拍他的肩:“好。那朕便与将军直言。追查逆党一事,朕会交由你全权负责。京畿防务,也暂由你接管。朕予你先斩后奏之权,凡有阻碍,无论身份,皆可便宜行事。”

      裴凛心头一震。这权给得太大,几乎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陛下...”

      “朕信你。”萧玦打断他,转身走回案后,声音低了下去,“也无人可信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裴凛看着那道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忽然觉得心头被什么刺了一下。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玦回身,已恢复了平静:“明日早朝,朕会下旨。这几日,将军可暂住宫中,方便议事。另外...”

      他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一份卷宗:“这是逆党首领的画像与已知情报。此人名萧琅,自称...是朕的孪生兄长。”

      裴凛接过卷宗,展开。画像上的人,与萧玦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戾气横生。再看下面记录:擅使双刀,精通兵法,对皇宫布局了如指掌,宫变当夜率三百死士攻入内宫,后从西华门秘道遁走,不知所踪。

      孪生兄长?裴凛皱眉。皇室秘辛,他本不该多问,但...

      “陛下,这...”

      “朕也是那夜才知,自己竟还有个哥哥。”萧玦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国师当年观星,预言双生子不详,长子为祸国之源。故而父皇母后听从建议,将长子秘密送走,对外宣称夭折。只是没想到...”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这‘祸根’被人养成了复仇的刀,回来弑母伤父,要夺这江山。”

      裴凛沉默。皇室秘闻,历来血腥。只是这手段太过阴毒,将亲生子养成仇敌...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萧玦淡淡道,“但在此之前,朕要先清理朝堂。将军,这把刀,很快就要见血了。”

      裴凛拱手:“臣明白。”

      “去吧。朕让人带你去住处,若有需要,随时来见朕。”

      裴凛行礼退出。走到殿外,他才发现掌心竟沁出了薄汗。

      十八岁的少年天子,谈笑间决定他人生死,将整个京城的安危交到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手中。是魄力,还是绝望之下的豪赌?

      他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殿门,忽然想起北境的老兵曾说过的话:越是绝境,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本性。

      这位新帝,是龙是虫,时间会证明。

      而他裴凛,既接下了这把刀,便要做最锋利的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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