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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景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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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八年冬,大启王朝的皇宫被第一场雪染成素白。
十八岁的二皇子萧玦从太学殿走出时,天已擦黑。细雪落在他的墨狐大氅上,很快融成深色的水渍。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心中莫名掠过一丝不安。
“殿下,国师在观星台等您。”内侍低声禀报。
萧玦敛了心神,朝观星台方向走去。自他有记忆起,国师云谏便是这宫中最特殊的存在。
父皇说,国师是上天赐予大启的守护者,能观星象、知兴衰。而对他而言,国师更像师长,是那个在他开蒙时执手教他写下第一个字,在他困惑时总能给予点拨的人。
观星台高九丈,立于皇城西北角。萧玦拾级而上,见云谏一身月白道袍,负手立于栏杆旁,仰望着雪夜的星空。寒风卷起他未束的银发,背影竟有几分萧索。
“老师。”萧玦行礼。
云谏回身。他已年过四旬,面容却如二十许人,唯有眼中沉淀着岁月才能赋予的深邃。他目光落在萧玦脸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玦儿,你今年十八了。”
“是。”萧玦应道,心中那丝不安又浮了上来。
“时间过得真快。”云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记得你刚出生时,不过巴掌大小,哭声响亮得很。一转眼,已这么大了。”
萧玦笑道:“老师又说这些。每次您提起我儿时,都像在说昨日之事。”
云谏也笑了笑,但那笑意并未达眼底。他转身看向皇城方向,灯火次第亮起,将重重宫阙勾勒出辉煌的轮廓。“玦儿,若有一日,这宫城陷入血火,你当如何?”
萧玦神色一肃:“老师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云谏摆摆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刻着繁复的星纹,在雪夜中泛着淡淡莹光。“此玉你收好,贴身佩戴,莫要离身。”
萧玦接过玉佩,入手微温,竟驱散了周遭寒意。“这是...”
“护身之物。”云谏打断他,“回去吧。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声响,都莫要出东宫。”
“老师...”萧玦还想再问,云谏已背过身去,示意他离开。
雪下得更紧了。
萧玦回到东宫,屏退宫人,独坐灯下。掌心的玉佩温润依旧,他却心乱如麻。老师的反常,那番没头没脑的问话,还有这枚玉佩...都透着不寻常。
他将玉佩系在颈间,贴身收好。温意透过肌肤,竟让他纷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子时,变故骤生。
喊杀声从宫城西侧传来,起初零星,很快连成一片。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奔跑声混杂着,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萧玦猛地起身,推门而出。院中侍卫已持刀戒备,个个神色紧张。
“怎么回事?”他厉声问。
侍卫统领单膝跪地:“殿下,有叛军攻入皇城,已杀到内宫了!请殿下速速移驾密室暂避!”
“父皇母后呢?”萧玦的心沉了下去。
“陛下和皇后娘娘在养心殿,禁军已赶去护驾。但叛军来势汹汹,且...”侍卫统领欲言又止。
“且什么?”
“且叛军首领...似乎对宫中布局了如指掌,避开了所有陷阱与埋伏,直扑要害!”
萧玦脑中一片空白。老师的警告、这枚玉佩、叛军的蹊跷...种种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愿相信的可能。
不,不可能。老师不会...
“去养心殿!”他拔剑就要往外冲。
侍卫们慌忙阻拦:“殿下不可!外面太危险!”
“让开!”萧玦目眦欲裂,“我要去救父皇母后!”
就在这时,东宫宫门轰然洞开。一队黑衣甲士冲入院中,为首之人身形高大,面容隐在铁甲之后,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那双眼,萧玦竟觉得有几分熟悉。
“二皇子殿下,”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放下兵刃,我可留你全尸。”
萧玦握紧剑,冷笑:“乱臣贼子,也配让本宫束手?”
那人也不多言,一挥手,甲士蜂拥而上。
侍卫们拼死抵挡,但对方人数太多,且个个是精锐,很快将东宫侍卫斩杀殆尽。萧玦自幼习武,剑术不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逼到墙角。
黑衣首领缓步上前,剑尖抵在萧玦喉间。“真是兄弟情深。可惜,你不该活在这世上。”
“兄弟?”萧玦捕捉到这个词,心中巨震。
首领低低笑了,那笑声中满是怨毒:“是啊,我的好弟弟。你我本是双生,可你一出生就是太子,享尽荣华,而我呢?我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十八年,学的是仇恨,练的是杀人的本事!凭什么?”
萧玦如遭雷击。双生?他还有个哥哥?
“不明白吗?”首领凑近,萧玦终于看清铁甲下的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加阴戾,眉宇间满是戾气。“你去问问你那好国师,问他十八年前做了什么!问他为什么预言我会祸国,为什么要将我囚禁培养成复仇的刀!”
“国师...”萧玦喃喃。
“对了,你那敬爱的老师,此刻大概正冷眼旁观这一切吧。”首领笑声更厉,“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是他让我恨,让我来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萧玦猛地转头,只见养心殿方向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母后——”他嘶声喊道。
首领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狠厉取代。“看来得手了。萧玦,别怪我,要怪就怪这该死的命!”
剑尖向前刺出。
就在此时,萧玦胸前的玉佩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那光如有实质,将黑衣首领狠狠弹开。光芒中,萧玦看到玉佩上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流转着,化作一个光罩将他护在其中。
“什么鬼东西!”首领爬起身,惊怒交加。
玉佩的光渐渐黯淡,但已为萧玦争取到一线生机。他猛地撞开身侧的窗户,滚入院中积雪。身后传来追兵的声音,他顾不上回头,拼命朝养心殿方向奔去。
雪很厚,深及脚踝。萧玦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的喘息。火光越来越近,浓烟呛得他咳嗽不止。
养心殿外,尸横遍地。禁军、叛军、宫人...血将白雪染成刺目的红。殿门大开,里面火光熊熊。
“母后!父皇!”萧玦冲进殿中。
龙榻前,皇后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长剑。皇帝倒在一旁,昏迷不醒,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母后...”萧玦跪倒在皇后身边,颤抖着手去探她的鼻息。
已无气息。
那双总是温柔望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地睁着,映着跳跃的火光。萧玦颤抖着合上她的眼,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殿下!”几名浑身是血的禁军冲了进来,见到殿中惨状,纷纷跪地痛哭。
萧玦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已没了温度。“叛军首领何在?”
“已从西华门秘道遁走...”禁军统领哽咽道,“臣等无能...”
萧玦缓缓起身。火焰在他身后升腾,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他走到皇帝身边,跪下,握住父亲冰冷的手。
“父皇,儿臣在此。”他低声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您好好养伤。这江山,儿臣替您守着。这仇,儿臣替您报。”
他起身,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禁军。“传令,关闭九门,全城搜捕叛党。凡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还有,”萧玦顿了顿,看向殿外纷纷扬扬的大雪,“请国师来。”
他要问个清楚。问问他敬爱了十八年的老师,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国师云谏迟迟未至。直到天色将明,才有一小道童匆匆赶来,奉上一封信。
“国师大人说,他昨夜观星时遭天道反噬,内息紊乱,需闭关三日调理。此信,是给殿下的。”
萧玦拆开信,只有短短数行:
“玦儿,见字如晤。昨夜之变,是为师之过。然天命难违,双生祸劫终至。汝当承大统,稳朝局。北境裴凛,可堪一用。切记,莫问过往,只看前路。师,云谏。”
信纸从萧玦指间飘落,落在血泊中,很快被浸透。
“天命难违...双生祸劫...”他低低重复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好一个天命难违!好一个莫问过往!”
他弯腰,捡起染血的信纸,紧紧攥在手中,直到指节发白。
“传位诏书,可拟好了?”他问跪在一旁的翰林学士。
“回殿下,已按您吩咐拟好,只等用玺。”
萧玦走到案前,拿起传国玉玺。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稳稳地,将玺印盖在诏书上。
“即日起,朕,监国。”
他转身,看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宣镇北将军裴凛,入宫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