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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3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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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这样的。
小光上学后的第三周,沈念接到了一通电话。电话是学校的老师打来的,说小光在学校跟同学打架了,请家长来一趟。沈念当时正在厨房炖排骨,听到“打架”两个字,手里的汤勺掉进了锅里,溅起一朵油花。乐乐趴在厨房门口,听到“打架”两个字,耳朵竖了起来,尾巴也不摇了。
小光打架?小光?那个说话轻声细语、走路慢慢悠悠、连踩到蜗牛都会哭半天的小光?他跟人打架?乐乐觉得这个信息量太大了,他的狗脑子一时半会儿处理不过来。
沈念关了火,解下围裙,换了衣服,匆匆出了门。乐乐想跟去,但沈念说“学校不让带狗”,把他留在了家里。乐乐蹲在门口,看着沈念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心里像是有一百只蚂蚁在爬,痒痒的,慌慌的,坐立不安。
他在客厅里转圈,从沙发转到茶几,从茶几转到餐桌,从餐桌转到厨房,从厨房转回沙发。转了几十圈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学校。学校不让带狗,但他可以偷偷去。他又不是没偷偷去过别的地方。顾衍之的书房他偷偷去过,陈志远的楼下他偷偷蹲过,绑架沈念的那辆车的车底他偷偷挂过。一所学校而已,能比挂车底还难吗?
乐乐从花园的缝隙钻了出去,沿着熟悉的路跑向学校。他跑得很快,四条腿倒腾得跟风火轮似的,耳朵在风中向后翻,嘴巴微微张开,舌头伸出来,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小旗子。路上有行人认出了他,喊“乐乐你去哪儿”,他没有理,继续跑。有只小狗冲他叫,他没有理,继续跑。有一只蝴蝶从他面前飞过,他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继续跑——今天不行,今天有正事。
学校的大门关着,但旁边的栅栏下面有一个缝隙,跟顾家花园的那个缝隙差不多大。乐乐侧着身体钻了进去,落地的瞬间,他闻到了很多味道——粉笔的味道、蜡笔的味道、午餐的味道、汗水的味道、还有小孩的味道。他顺着这些味道,找到了小光的教室。
教室的门关着,但窗户开着。乐乐跳上窗台,把脑袋探了进去。
他看到小光坐在教室角落的一张小椅子上,低着头,手里攥着那个掉了胳膊的布偶——不对,布偶没带来,他攥的是自己的衣角。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严重,但看起来有点可怜。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小男孩,比小光高半个头,胖乎乎的,正用手背擦眼泪。沈念坐在小光旁边,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话。
乐乐把脑袋缩了回来,蹲在窗台下,竖着耳朵偷听。
“……小光说他不是故意的。他是在保护他的画。”老师的声音很温柔,但带着一丝无奈,“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今天美术课,老师让大家画‘我的家人’。小光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的妈妈和一条白色的狗。旁边的小胖看到了,说‘你没有爸爸,你只有一条狗’。小光说‘我有爸爸,他在很远的地方’。小胖说‘你没有爸爸,你是捡来的’。然后小光就推了他一下,小胖摔倒了,膝盖磕在了地上。小胖哭了,小光也哭了。”
乐乐听完这段话,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小光没有爸爸。这件事乐乐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小光的过去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模糊,轮廓不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出生的,不知道自己爸爸妈妈是谁,不知道有没有人曾抱着他、哄他、在他哭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他只有沈念,只有乐乐,只有那个掉了胳膊的布偶。
小胖说“你没有爸爸,你是捡来的”。这句话像一把刀,扎进了小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小光推了他。小光从来没有推过任何人,他连踩到蜗牛都会哭,他怎么会推人?但今天他推了。不是因为他想打架,是因为他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
沈念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很轻,很稳。“老师,我知道了。这件事小光有错,他不该推人。但小胖也不该说那样的话。我希望两个孩子能互相道歉。”
老师点了点头,把小胖叫了过来。小胖站在小光面前,还在抽泣,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小光,对不起。我不该说你没有爸爸。”
小光抬起头,看着小胖。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话,让乐乐记了很久。
“我有妈妈,有乐乐。这就够了。爸爸没有也可以。”
乐乐蹲在窗台下,听到这话的时候,尾巴不自觉地摇了一下,摇得很轻,怕发出声音被老师发现。他的鼻子有点酸,酸得他想打喷嚏,但他忍住了。
小胖和小光和好了。老师让他们握了手,小胖的手胖乎乎的,小光的手小小的,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摇。小胖笑了,小光也笑了,笑得没有之前那么大,但很真。
乐乐从窗台上跳下来,准备偷偷溜走。但他落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根干树枝,“咔嚓”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老师的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谁在外面?”
乐乐僵住了,像一尊雕塑。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到老师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戴眼镜的女老师,长头发,穿着红色的裙子——就是小光送花的那位。老师看到乐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乐乐?你怎么来了?”
乐乐蹲在地上,耳朵贴着头皮,尾巴夹着,身体缩成一个白色的小团子,眼神无辜而茫然,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他的表情在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路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老师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是来找小光的吧?”
乐乐摇了摇尾巴。
“学校不让带狗,你知道吗?”
尾巴不摇了。
“但今天情况特殊,我就不赶你走了。进来吧。”
乐乐犹豫了一下,走进了教室。小光看到乐乐的时候,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从椅子上跳下来,跑过去,蹲下来,双手搂住乐乐的脖子,把脸埋在乐乐的毛里。乐乐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激动。他伸出舌头,在小光的耳朵上舔了一下。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乐乐,表情很复杂。她想说“你怎么来了”,但看到小光抱着乐乐的样子,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走过去,蹲下来,把乐乐和小光一起抱住了。
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一幕,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乐乐心想,他大概是全校唯一一条被老师请进教室的狗。不是因为捣乱,不是因为走丢,而是因为“家长会”——不对,这不是家长会,这是“打架调解会”。他作为小光的家人,出席了。虽然不是被正式邀请的,虽然他是在窗台下偷听被发现才进来的,但他出席了。这就够了。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小光牵着乐乐,沈念走在小光另一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三个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小光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蹲在乐乐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了一句让乐乐彻底懵掉的话。
“乐乐,明天你来学校接我放学的时候,能不能不要从栅栏下面钻进来?大门是开着的,你可以从大门进。”
乐乐愣住了。从大门进?他是狗,狗不能从学校大门进,学校有规定。但小光说“大门是开着的”,好像在他眼里,乐乐不是狗,是人,是家人,是可以在放学时间从大门走进来、站在操场边上、等着弟弟从教室里跑出来的家人。
乐乐摇了摇尾巴,伸出舌头,在小光的鼻子上舔了一下。小光皱了皱鼻子,笑了,笑出了两个小酒窝。
沈念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晚上,小光睡着之后,乐乐趴在客厅的地毯上,沈念坐在沙发上,一人一狗,安静地待着。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乐乐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一下一下地摇着。
“乐乐,”沈念忽然开口了,“你今天怎么去的学校?”
乐乐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以为沈念忘了这件事,或者不打算追究了。但沈念显然没有忘,也没有打算放过他。
乐乐慢慢地、慢慢地从地毯上爬起来,走到门口,用鼻子顶开门,走了出去。沈念跟在后面,看到乐乐走到花园的栅栏旁边,蹲下来,从那条缝隙里钻了出去,然后从外面又钻了回来,蹲在沈念面前,尾巴摇了摇。
沈念看着那条缝隙,沉默了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乐乐,你是狗,不是猫。狗不应该钻缝。”
乐乐心想,比格犬什么缝都能钻,这是天赋,不是选择。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他觉得沈念说得对——大门是开着的,他下次走大门。
乐乐探长事务所的小木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乐乐蹲在木牌下面,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小光画里的那个太阳。乐乐对着月亮,轻轻地“汪”了一声。
今天的案子,结了。
案由:小光打架。处理结果:双方道歉,握手言和,乐乐非法入校一次,被老师发现但未被驱逐。
乐乐觉得,这个结果,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