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竹马》水下木偶

2、02 生日快乐。

　　门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曲雯本来是打算出门一趟的，没曾想，一走到玄关，就看到自家小儿子，和门外撑着伞的丁以沛面面相觑。

　　“小丁？你怎么回来了？不过，你怎么挑这样的天气回来……”曲雯絮叨着，赶忙让丁以沛进屋，“别傻站着了，快进来……”

　　期间，她还用手肘拱了下自家小儿子，小声说了句：“怎么呆呆的，平时的那股机灵劲呢？”

　　陶云程如梦方醒，“没怎么……”

　　期盼着丁以沛回来的时候，陶云程好像有很多话想问他。
　　但真见到了对方，那些疑问，刹那间，陶云程却一个都想不起来。

　　他现在眼里看到的、想到的，只有衣服半干不湿，被雨闷出了潮意的丁以沛。

　　曲雯临时改变计划，去厨房给丁以沛煮姜汤了。

　　陶云程则拿了条干净毛巾，擦着丁以沛已然湿漉的头发，“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飞机延期吗？”

　　丁以沛微低下头，方便陶云程擦拭。

　　小学初见时，陶云程是要比丁以沛高一截的。

　　但不知怎地，丁以沛现在已经比陶云程高了。
　　他俩的身高差也不大，两厘米。

　　这个身高差，在日常生活里的，不仔细关注，几乎可以说看不出来。

　　可陶云程没少为此咕哝，“丁以沛报的那个网球班我也去了啊，咋我就没他长得高？”

　　曲雯客观进行过分析，并推测，“大概是儿子你快速发育期的时候比较喜欢熬夜？不过，你也别太沮丧了，你现在一米八，已经比我和你爸高了……”

　　“高铁还在正常运行。”陶云程平时并不经常做照顾别人的活，擦拭的动作稍显粗鲁，丁以沛没有试图抢过毛巾，乖乖任眼前人动作，“……待在那里也没什么事做，所以，我就回来了。”

　　丁爷爷走后，长期在丁以沛青春期缺位的丁家父母，似乎想过要挽救和孩子疏离的亲子关系。
　　可成效并不好。
　　可能是觉得勉强没意思，两个大人后来也就破罐破摔，随便这段亲子关系发展了。
　　他们不强求了，这段原本紧张的亲子关系反倒变得自在了。
　　当然，这种“自在”也是相对来说。

　　偶尔，他们一家也会抽空聚聚，说是联络彼此的感情。
　　只是每次家庭聚会，他们也聚不了多久，要么中途是工作电话找，要么是丁以沛有其他的安排。

　　这回，看来是丁以沛没什么心情聚会。

　　陶云程毫无章法地擦着丁以沛的湿法，忍不住喃喃，“……说得像是你回来这里，就有什么事要做一样，高考结束了，也没什么要紧事了吧……”

　　“你说什么？”丁以沛没听清，追问。

　　陶云程自然不好意思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再说一遍，“我说，你头发差不多都湿了，身上的衣服也都半干不湿的，用毛巾擦没什么用，干脆去洗个澡吧。”

　　陶云程垂眼，好好打量了自己一番，像是在斟酌。
　　好几秒后，他说：“好吧。”

　　彼此互为邻居。
　　从陶家，回到丁家也就几步路的距离。

　　看丁以沛拎起了那个双肩包，陶云程喊住了他，“欸，现在外面雨那么大，就算你撑伞回家，走过去也还是会被淋湿……别搞那么麻烦了，要不然，等会儿姜汤好了，我还得冒雨给你送过去……”

　　陶云程几乎是一锤定音，“你在我房间冲个凉，衣服也穿我的就行了，反正我的衣服都是宽松的，你穿得下。”

　　丁以沛动作一顿，“……内裤呢？”

　　“内裤洗了没穿的我也有。”陶云程起先以为丁以沛是在担忧内裤有没有新的，而后他想到什么，脸色则开始变得有些不自然。

　　“……要不是因为你和我从小认识，你这话说得我想打你……”别过脸，陶云程轻“咳”后低声道，“……以及，虽然你和我有两厘米的身高差，但也不至于内裤就要穿大一个码吧……”

　　越解释，好像就越不自在，陶云程撇了下嘴，破罐破摔，“算了，你回家洗吧。”

　　“你生气了？”丁以沛垂眼看着身前的竹马。

　　“我生什么气，我才不是肚量很小的人。”陶云程攥紧手里已经有了潮意的毛巾，立马否认。

　　“我不回去了，就在你房间洗。”丁以沛妥协了。

　　陶云程斜瞥了眼丁以沛，代表羞赧的赤色已从他的脸上褪去了大部分。
　　“……哦。”他懒懒，又像是欲盖弥彰地应了声。

　　又瞥了眼丁以沛，看他手里还提着那个背包，陶云程似随口一说，“怎么背包还拿着，你洗澡还要带着背包洗吗？”

　　丁以沛没搭腔，反倒是蹲下，将背包的拉链拉开。

　　丁以沛下高铁站的时候，雨其实并没下得那么大。
　　雨是在他搭上网约车后开始下大的。

　　瓢泼的雨，撑伞并没什么用。
　　预估到了这点，丁以沛撑伞下车时，将背包抱在了怀里。

　　所以，虽然他人此刻几乎都要被漫天的雨打湿了，可被护在他怀里的背包，倒还算干净。

　　扯开拉链，丁以沛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被保鲜膜和塑料袋重重环住的包裹。

　　……算包裹吧。
　　包得太严实了，陶云程根本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怕被雨泡坏了，我事先裹了很多层保鲜膜。”丁以沛仰头，抬手将那个包裹递给了陶云程，“看结果，应该没白费功夫。”

　　陶云程接过那个包裹，有些好奇，“里面装的啥？”

　　丁以沛抬眼，“你拆开看看。”

　　“你这包得未免也太夸张了……”在玄关附近一个空置的平台上，陶云程将那些里外包得十分厚实的保鲜膜一一拆掉，起初，他还忍不住揶揄，但后来，随着保鲜膜的消失，被严密裹住的热气终于透了上来。
　　陶云程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包裹里面，是尚留有余温、陶云程高考前曾吵嚷着一定要去试试的某网红小吃。

　　这个网红小吃目前没有连锁店，它只开在B市，A市并没有。

　　但要说陶云程是真的很想吃么，其实也不是。
　　只是当时他考试压力大，而互联网铺天盖地都在宣传它。
　　陶云程跟风嚷一嚷，也就是喊着玩儿，发泄发泄点压力。
　　可他没想到，丁以沛竟然记得，并且还真的给他带来了。

　　……所以，这就是你今天一定要冒雨回来的原因吗？
　　陶云程喉结滚动，试图说点什么。

　　“你的生日在六一，儿童节，但似乎，有好多次生日，你都没法好好过……初三那年要备战中考，还遇上了我爷爷的事，高三这一年，因为要高考又没心情过……”

　　丁以沛站起身，往陶云程的方向走近了。
　　他嗓音低低的，不知是被雨淋的缘故还是什么，有点儿哑，“我是个准备礼物的苦手，也不知道这份迟来的生日礼物，你会不会喜欢，但无论如何——”

　　丁以沛笑了，雨天看不见的星星，好像在他的眼里闪烁了一下，“陶云程，18岁生日快乐。”

　　或许，门外的雨下到屋里来了。

　　恍惚间，陶云程感觉自己好像被厚重的潮意裹住，整个人好像浸在水里。

　　他好像要哭了。
　　他好像有很多的话想说。
　　可因为待在水里，他开不了口。
　　他只能在沉默的水底，听见自己的心脏发出一声又一声并不沉默的振动。

　　他的心跳，好大声啊。
　　感觉好吵。

　　很长的一段时间，陶云程都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味推着丁以沛，让他往自己房间的卫生间走。

　　“快点洗澡。”
　　终于，陶云程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一如既往，语气好像有点不耐烦，也并不温柔。

　　“趁热，试试好不好吃。”丁以沛被推搡着，还不忘回头提醒。

　　也是，丁以沛好不容易将那盒点心带回来。
　　它还留有余温呢。

　　没驳他的面子，可陶云程刚想下手，就被丁以沛抓住了手腕。

　　陶云程挑眉：“？”

　　丁以沛言简意赅，“你手脏。”
　　说罢，他顺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盒抽纸巾，塞在陶云程手里。

　　“……事儿真多。”陶云程嗤了句，但还是抽了张纸，将手擦干净。
　　随后，他从点心盒里捻了一块，塞进嘴里。

　　丁以沛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大抵是在等待他的评价。

　　陶云程却不出声，而是又在盒子里捻了一块点心，直接塞进丁以沛的嘴里。

　　过程中，他的指尖好像不小心碰到了丁以沛的嘴唇。
　　一瞬间的触碰，也没什么。
　　但陶云程还是忍不住搓了搓指尖。

　　好像有点儿烫，可能是小吃的余热。

　　爬过台阶，他们上了二楼。
　　陶云程的房间就在走廊拐角。

　　将丁以沛推进了卫生间前，陶云程想了想，说：“生日礼物，谢了。”
　　这话他向来很少说，说得有点儿别扭。
　　“……我挺喜欢的。”

　　丁以沛笑了，“那就好。”

　　丁以沛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很快，里面就传来哗啦的水声。

　　关门声好像关掉了一部分陶云程的神智，陶云程呆怔地站在卫生间门外，莫名听了几分钟浴室里传出的白噪音。

　　某个瞬间，卫生间里的水声大了些，陶云程才如梦初醒，想起来要去给丁以沛找换洗衣物。

　　在找衣服的时候，陶云程意外还翻到了一组码数偏大的内裤。

　　盯着那组内裤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这是商家发错了尺码，而他忘记退了的那批。
　　因为错过了退款时间，这批内裤拿去洗了之后，便一直塞在柜子底部。

　　没想到，这批内裤还有用得上的一天。

　　不知怎么，陶云程的脸，又变得一片红。

　　拿了张矮凳，将换洗的衣服搁在卫生间门口，陶云程敲了敲门，“换洗衣服我放门口了。”

　　里面的人模糊地应了声。

　　浑浑噩噩下了楼。
　　陶云程差点都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刚下楼，曲雯就说姜汤煮好了，“小丁呢？”

　　陶云程指了指楼上，“我看他衣服都湿了，让他去洗澡。”

　　曲雯点了下头，“我现在要出去一下，你等会儿让小丁把姜汤喝了。”

　　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到了那盒点心，“这什么？”

　　“之前网络上很火的小吃，丁以沛带回来的，你可以试试看。”陶云程说。

　　曲雯试了一小块，好像是不太喜欢，评价说，“齁甜。”

　　曲雯穿上雨衣，撑着伞出门了。
　　陶云程洗干净手，又吃了一块盒子里的点心。

　　真的会很甜么。
　　他怎么感觉，真挺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