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血沙 无限不知道 ...
-
无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苏燕身边的。
或许是跪着挪过去的,或许是借着四周金器推着自己过去的,又或许只是踉跄着迈了一步。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想,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小心些,再小心些,把她抱起来。
这是他最珍视的娘子啊。
怎么会发丝散乱,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
他从前在地上睡过太多太多个日夜,知道青石砖冷,知道那股潮气会一点一点往骨头里钻。她才生完孩子不久,身子还虚,哪里受得住这样躺着。
她刚生完孩子,腹上不能受凉。无限只是想起她出门时没围那条保暖的抹腹,便回房取了想给她围上。可等他再看到她小腹上时,整个人却一下僵住了——原本怀着包子的地方被开了一个洞,还在汩汩流血。
他怔了片刻,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拿抹腹去捂。很快,那块布就被血浸得透湿。他又伸手去堵,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似的,徒劳地、固执地想把那些流出去的血按回去。
“算啦……”
苏燕的脸透明得似要随时像仙子般飞走。她费力抬起手,摸到他的脸,声音轻得发飘:“好好陪包子长大吧。”
无限死死攥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边,喉咙里却像塞满了碎石,什么都堵着。哭声堵在里面,话也堵在里面,一起冲到嘴边,只剩下断断续续、支离破碎的哽咽。
多年以后,无限仍然会后悔自己那时不善言辞,错过了与娘子最后对话的机会。
午夜梦回,他总回到这时候,梦见自己坦然接受了她濒死的事实,温和地同她说起从前,听她交代以后。哪怕只是多说一句,多听一句也好,起码他们之间又多了几段能回忆的过往。
可现在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满脸狼狈,神情几近狰狞,眼泪一滴一滴直砸在她身上。听见她开口就拼命摇头,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挡回去,像这样她就不会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她真的不说话了。
他的怀里不再有一丝气息。
无限缓缓抬起眼,看向不远处那个孩子。就是他把刀捅进苏燕的肚子,现在那刀上还淌着苏燕的血。
“她明明救过你。”无限看着他,又像是透过他看着远处,眼神空洞,声音飘忽,“为什么?”
那孩子已经慌了神,脸色煞白,握着刀的手也在发抖,嘴里还在急急地辩解:“都、都是她不好!要不是她,我早就能修炼了!他们都说,是苏家把秘籍捂着不传!只要苏家小姐死了,他们断了后,我就能练武了!到时候人人都能练武,你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还能比你更强……都是她的错,都是她——”
无限没有再听下去。
他慢慢俯下身,珍而重之地将苏燕放到地上。他捏了把沙子,默不作声地搓去手上的血,才重新跪回她身边,替她阖上眼睛。像他们新婚时那样,他笨拙地为她拂齐发丝,拉正衣襟。苏燕最美的眼睛不能睁开,他看不见她那蝴蝶般扑闪的眼睫。他知道她要美,可惜在沙地里,天仙也得沾点尘灰。
没关系,等沙散去,他带她去山清水秀的地方。
只是他们,永远、再不能再相见了。
他已经开始想她了。
那个孩子见无限始终不搭理他,转身想跑。
下一瞬,四周金器齐齐一震。
这是无限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毫无遮掩地御金。那孩子手里的刀像忽然活了过来,刀身猛地拉长,如蛇一般缠上他的腰,硬生生将他拖了回来,重重掼在地上。
无限站起身,看着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表情。
“你不用练武了。”
话音落下,那孩子陡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
无限生生捏碎了他的筋骨。
自此以后,他后半生,形同废人。
*
比苏家小姐那一把白色纸钱飘得更远的,是无限御金的本事。
天生就能御金的人,在故土都罕见得近乎像个传说。便是当年的剑圣,初入门时也未必做得到的事,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年竟已能信手拈来。而他从前明明只是个睡大街的叫花子,于是众人愈发笃信:他定是在苏家得了什么秘宝,才得以效仿那位武林魁首,从一介凡人脱胎换骨,几乎成了仙。
等到这样的说法传遍市井街巷,真相反倒不再重要了。苏老爷一夜白头。失女之痛尚未平复,城主的逼迫又接踵而至。显然,这阵风声也吹进了城主府里。那人一心想把苏家的“秘宝”据为己有,苏老爷咬死不认,城主却显然一个字也不信。
惦记苏家的,也不止城主一个。石头村的村长同样起了心思。他当初亲眼看过无限的根骨,自认眼力无人能及,因此愈发笃定:无限这一身本事,必定也是在苏家靠秘宝生生灌出来的。恰好张忠垚还留在村中,又正与吴家那小子来往,他不肯亲自出面,只绕了个弯,先去找吴家小子,要他从张忠垚口中探一探苏家的底细。
那日两人逃学,私下幽会,秦宇便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垚垚,你知道苏家吗?”
一听这两个字,张忠垚神色立刻冷了下来,眼底也起了戒备:“谁让你来问的?苏家没有什么秘宝。”
她虽不会武,可日日往返于城村之间,耳朵里听进的风声半点不少。城中十之八九都是从故土逃来的人,谁都明白“秘宝”二字意味着什么。只是苏老爷还镇得住场,无人敢轻举妄动;更何况苏家小姐平日里待人宽厚,照拂过的人不在少数,许多人都记着这份恩情,不愿在这样的关头再往苏家身上踩一脚。也正因如此,张忠垚早被人反复叮嘱过:如今苏家正值险境,门中旧事,半个字都不可乱说。
可她越是这样警惕,落在秦宇眼里,便越像是欲盖弥彰。
他第一次从村长口中听见“秘宝”二字时,心里就猛地一动,像是看见了一条能改命的路。若错过这次机会,他这一辈子,大约也不过是在村里和黄沙烂泥打交道,做个见不得光的外室子。便是攀上将军之女,也未必能真正翻身,顶多换来一个入赘的名头,平白再添几分轻贱。可若他真能摸到苏家的秘密——那便不一样了。那才是真正能让他翻身的东西。
秦宇心里的歹念一旦生了根,像荒地里的野草,见风就长。他认定张忠垚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告诉他,是防着他,瞒着他,把他当外人。于是从前那些柔情蜜意,也都在一夕之间变了样。爱意翻过身,露出来的全是恨。
他恨她不肯对自己交心,恨她到了这种时候还要分你我,恨她嘴上说着不会抛下他,心里却始终不曾真正把他当作自己人。像他这样的人,最恨的就是这一层隔阂。外室子生来就活在门里门外、亲与不亲之间,旁人一句无心的话,都能像钉子一样扎进骨头里。也许从前,他们也曾说过许多山盟海誓;也许她曾温声许诺,绝不负他,他也曾红着眼眶发誓,这辈子都会待她好。可到了要向她行恶的时候,这些旧日情话竟无一例外,都成了这股冲动的根源。
曾经的爱太远,埋入名为时间的土里,腐成了恨意这片疯长的野草。
等他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下一具再不会说话的尸体。
那一瞬间,那些曾经说过的情话、许过的海誓山盟、对视过的柔情蜜意,又猛地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铺天盖地,几乎将他整个吞没。他承受不住这样汹涌的情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追赶着,踉跄地逃了。
他留下张忠垚孤零零地躺在沙堆上,一头扎进狂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
张忠垚的眼睛睁到天明,直到匆匆赶来的哥哥亲手替她合上。
若世上真有神明,怎么会有这么多无可奈何?
无限在张忠烨身后,看着自己的兄妹,陷入长久的沉默。
“……无限。”张忠烨开口,声音嘶哑,“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只是妖吃人,人也要杀人?”
无限没有开口。张忠烨像是原本也没指望从他口中听到答案,只是盯着眼前那一片死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总在说故土,说修仙,说妖精。可这些,我一个都没见过。我只见过你能御金,只见过石头城里终年不散的风沙。我从小在村里长大,进城也只是为了做买卖。想要吃喝,他们和我讲钱;想要公道,他们和我讲钱;想要平安,他们还是和我讲钱。进一次城,要缴一笔;过一道关牒,要缴一笔;路上撞见几个衙役,还要再缴一笔。他们说这是规矩,是保护,是税。”
“所以我宁愿住在村外。村里有多少人,他们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人,城主也未必知道。他们只知道收税的时候要按人头算,只知道地还在,粮就不能少。起沙那几年,我亲眼见过多少孩子活活饿死……”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后来村长帮扶我们,逢年过节,我就给他送灵草。我以为这样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无限?”他终于转过头来,眼里全是压不住的猩红,“为什么给了村长这些,他还是不满足?为什么给了城主安宁,他还是要杀我爹?”
“垚垚以前在学堂里读过一句话,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在往血肉里剜,“可苏家根本没有什么秘宝。我们也没有。那我们到底错在哪里?”
张忠烨替妹妹轻轻扫去身上的沙,又一寸一寸将她凌乱的衣襟理好,像是生怕她走得太仓促,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做完这一切,他才慢慢站起身来,望向无限。
“我要替垚垚报仇。”他的声音仍旧嘶哑,却已经不再发颤,“你得帮我,无限。我只有你了。”
“好。”无限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张忠烨原本紧绷得近乎冷硬的神情,终于在这一声里微微松动。他猛地上前一步,重重抱住无限,力道大得几乎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去。无限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脖颈间的衣料很快湿了一片。那是他一路强忍到此刻的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
过了很久,张忠烨才抬起手,用力拍了拍无限的背,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支撑。他贴在无限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国的。”
那一年,苏家的白色纸钱,也飘到了石头村的将军府。
*
没有人知道,张忠烨在那一刻究竟立下了怎样的志向,包括无限。
不过,纵使无限知道了,恐怕也仍会毫不犹豫地倾力相助。两个失去生命中最重要之人的兄弟,只能像受伤的小兽一般,彼此依偎,舔舐伤口。
后来有人猜测,张忠烨必定是在那时厌恶了战争,才会在二十来岁的年纪立志一统人间,建立起专门监察妖精在人世活动的制度。可只有无限知道,他真正厌恶的,并不只是战争。
他厌恶那个好不容易求得和平,却仍要杀父取位的城主;厌恶那个已经讨到灵草,却仍贪求秘宝的村长。他厌恶的是人心里永远填不满的欲壑。滋养这欲壑的,或许有钱财,有权势,有秘宝,有名望;可他也亲眼看见,战争如何替贪欲开路,如何让原本不敢伸出的手,终于名正言顺地伸向别人怀中。
于是,结束战争,成了张忠烨四处征伐的名义,也成了他最初坚信不疑的目标。
然而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战争如何结束,而是战争结束之后,人间该如何被治理。那才是他最想看见、也最想亲手建成的东西。
当年的张忠烨并不知道,贪欲之所以能位列“贪嗔痴慢”之首,并不是因为它有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恰恰是因为它常常毫无理由。看见了,便想要;想到了,便非要得到。人只要还会思考,就总能替自己的贪得无厌找出千百种名目。
于是他试图建立制度,试图以看不见的秩序,抵御另一种看不见的东西侵入国家、侵入人心。可一个看不见的制度,究竟要如何抵御另一个看不见的东西?
等张忠烨和无限终于意识到,有些事并不会因胜利而停止、注定要再次上演的历史不会因一人的意志而改道时,张忠烨已经病入膏肓,卧榻不起;无限也看得太多,终于厌倦了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