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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新家 得知父亲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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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父亲真正死因的那天,张忠烨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常起身,练武,采药,送垚垚去学堂,连神色都看不出多少异样。可也正因如此,才叫人更放不下心。他越是与往常毫无分别,无限便越觉得不安。
又过了几日,无限说话已渐渐与常人无异,只是他天性寡言,若非必要,依旧很少开口。
又过了一阵,无限终于主动去找张忠垚,迟疑着说起对张忠烨的担忧。谁知张忠垚听完,却只淡淡顶了他一句:“你别管他。他就是这种脾气,什么都往心里藏。等他自己想明白了,自然会来找你,把话说清楚。”
无限听了,就真的老老实实等着。这一等,就是一年。
这一年间,张忠烨得知无限的武学启蒙原来出自苏老爷之手,便时常带着他一道进城,借着苏燕家私塾的地方习武,也算顺势向苏老爷请教,日复一日地磨炼武学、精进技艺。苏老爷有时看着他们,也会忍不住打趣:“原本家里的本事,只传嫡子嫡女,旁人若想学,非得入赘不可。如今倒好,大家都是从故土飘出来的人,脸皮厚些,也就都学上了。”
那日张忠烨刚练完一套刀,正仰头咕嘟咕嘟灌水,眼角余光一扫,见苏燕正蹲在一旁,满脸心疼地拎着无限那身被刀锋划得一条一条的衣裳,又抬手捏住他的下巴,仔细看他脸侧新添的淤青,嘴里还轻轻“啧”了一声。
张忠烨看得牙酸,随口道:“我也算无限半个大哥。既然如此,把他赘给您家,如何?”
“张大哥,你说什么呢!”苏燕顿时羞红了脸,抬高声音嗔道。
“?”无限仍旧一脸茫然,呆呆地看着他们,根本听不懂这话里绕了什么弯。
苏老爷却沉吟了一下,先故意去看苏燕的神情,见她虽羞,却并无半点不情愿;再看无限,发现他满脸都是不解,像是连他们在说什么都没听明白,不由摇了摇头,叹道:“这小子还没开窍呢。”
无限隐约觉得自己漏听了什么,胸口莫名发紧,想追问,偏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时之间,整个人的气息都乱了。落在苏老爷眼里,便是他周身灵力骤然一荡,像被什么一下搅乱了似的。
下一瞬,只听得“嗡”地一声轻响——
院里、屋中、亭下,所有带铁的东西都像忽然受了召引一般,齐齐腾空而起,朝着无限这边疾掠而来。刀剑、铁链、盔甲、门上兽首衔环、厨房里的铁锅菜刀、后院田里的锄头铁铲,甚至连角落里压箱底的旧剪子都颤巍巍飞了出来,转瞬之间,便将他与苏燕围在中央。
却又偏偏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上,近得骇人,却半点伤不到他们。
苏老爷捋胡子的手一下顿住,眼睛也慢慢睁大了。
四下忽然静了一瞬。
片刻后,苏老爷看着眼前这一幕,缓缓开口:“这门婚事,我同意了。”
话音才落,那些原本绷得像活物一般的铁器,骤然失了支撑,稀里哗啦地坠了一地。刀剑兵戈倒还罢了,最狼狈的是厨房里飞来的铁锅菜刀、后院招来的锄头铁铲,还有门上扯下来的衔环铁链,一时间叮叮当当,响个没完,震得满院都是回音。
无限像根本没看见那一地狼藉。他只是望着苏燕,慢慢地、慢慢地露出一个笑来,随后抬起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苏燕也怔怔望着他,然后握住了他的手,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苏老爷收回目光,这才转头对张忠烨道:“你最好尽快把你妹妹接进城来。往后,你们就都住张府吧。”
张忠烨也回过神来,顿时笑了,用力朝苏老爷点头:“嗯!”
无论是将军家的孤儿,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灾星,到头来,竟都要有个新家了。
*
只是在搬去城里这件事上,张忠烨和张忠垚到底没能说到一处。
张忠垚在学堂里喜欢上了一个姓秦的少年,名叫秦宇。那人原是吴家老爷在外头胡混生下的孩子,没名没分,进不得宗谱,也不随父姓,只跟着生母姓秦。吴家素来最会攀附钻营,何况这样一个身份尴尬的外室子,日子可想而知。张忠烨怎么也想不明白,垚垚在学堂里,怎么偏偏就瞧上了这么个人。
一想到这里,他甚至有些后悔,后悔自己从前怎么没早些撮合垚垚和无限。至少那呆子再木,也绝干不出欺负自家妹妹的事。
下一回进城时,张忠烨把这事带着几分遗憾告诉了苏老爷。他心里其实颇有几分愧疚——人家好不容易肯收留两个无亲无故的少年少女,到头来,却因为垚垚这一点儿女情长,反倒辜负了这份好意。
苏老爷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年轻时也是个情种,自然明白少年人的心思。何况苏夫人生苏燕时险些没了性命,偌大家业里,只留下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他对这些情爱之事,本就比旁人更看得开些。
之后,张忠烨又把自己往后要与他分开住的事,仔仔细细说给无限听。
无限听完,显然有些不能接受。他本就寡言,这时候却像硬生生逼着自己去想法子,一句接一句,带着少见的急躁直往外冒:“那把秦宇接进来。”
张忠烨一听就摇头:“哪有这种事。苏老爷肯接纳我们,已够让外头人称赞了。更别说赘婿一事,本就不知要惹来多少白眼。他待我们,待你,已经是至仁至义。”
“让垚垚和他断了。”无限立刻接道。
“我以后会慢慢劝她断的。”张忠烨无奈。
“现在。”无限紧跟着又补了一句,半点不肯退让。
张忠烨差点抬手给他一巴掌:“你小子都快成婚了,还不知道这种事最不能强求?”
无限却像压根没听见他的数落,皱着眉又往下想,片刻后忽然说道:“垚垚住在城里,天天回村里上学堂。这样你能看着她,她也还能和秦宇见面。”
张忠烨抬到半空的手一下顿住了。
他愣了愣,竟真被说动了,背着手原地踱了两圈,嘴里反复念叨:“这倒是个办法……这还真是个办法。”
下一刻,他一把将无限的脑袋夹进臂弯里,狠狠揉了两下,笑骂道:“你这小子,真有你的!还没成婚呢,鬼心眼倒先长出来了!这种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我这就去和垚垚说!”
说完,人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无限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心里生出一种很安稳的满足。他不愿和张忠烨分开,也不愿和苏燕分开。若能两边都留下来,那自然再好不过。
正想着,苏燕忽然从他身后冒出来拍拍他,又一下绕到他面前,故意拔高声音:“哈!吓着你了吧!”
无限十分配合地往后跳了一下。
苏燕顿时笑得直不起腰。无限也忍不住弯了弯眼,伸手牵住她,和她一道出门去置办婚服。
成婚。娘子,夫君。
无限把这几个词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一遍,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填满。像他这样一个从前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叫花子,竟也会有今天,这样的事,过去的他连想都不敢想。
“喂,呆子。回神啦,”苏燕拿起一支燕形发簪,在耳边比了比,偏头看他,嗔道,“好不好看呀?”
“好看。”无限认真点头。
苏燕让人把它用红纸包起来。
“除了婚服,还得再给你做两身衣裳。”苏燕说着,伸手扯了扯他身上的大氅,左看右看,越看越不满意,“你的衣裳也太少了。这件也不合身,颜色还这么沉。”
她凑近了些,近得无限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脂粉气。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你适合穿蓝色。像天一样的颜色。”
无限闻言,立刻抬头指了指天:“那就是蓝色吗?”
“什么呀!”苏燕一下笑出声来,“你这叫指鹿为马。那是黄色,是沙子的颜色。”
她显然被他逗得不轻,笑了好一阵,才从袖中摸出随身带着的小铜镜。那镜面磨得锃亮,虽照不出十分清晰的细节,却也足够映出人的轮廓与大概的颜色。
她把镜子举到他面前,摩挲着他的眉毛说:“这就是蓝色。”说着,又伸手捞起他身后的一缕头发,递到他眼前:“这也是蓝色。”
无限垂眼看着,像是要把那颜色一点点记住。
苏燕望着他,声音也放轻了些:“我很喜欢蓝色。看着亮堂,叫人心里也跟着敞亮。”
她眨了眨眼,又笑起来。
“我也喜欢你身上的蓝色。因为是你身上的颜色。”
此后,无限独爱穿蓝。
*
张忠烨到底还是把垚垚劝进了城,与他们一同住下。
大婚那一夜,他站在人群里,看着无限这个平日里总显得有些迟钝的呆子,竟比谁都郑重。挑盖头时,他明明早已有了隔空御金的本事,却还是稳稳握着秤杆,一寸一寸地将那方红绸挑起,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到了结发时,也是一样。他拿着剪子,小心翼翼地剪下两缕头发,一缕乌黑,一缕深蓝,再亲手用红绳系在一处,结成一个再简单不过、却也再郑重不过的同心结。
张忠烨看得心里发热,忍不住偏过头去,悄悄和妹妹咬耳朵:“你哥是好男人,无限也是好男人。你说说,你怎么看上秦家那小子的?他有这么温柔吗?”
张忠垚被他气得扭过头,小声顶了回来:“那我去喜欢无限好了,你让燕姐姐和他和离呀。”
“你这孩子!”张忠烨顾忌着是大婚之夜,到底没舍得发作,只狠狠瞪了她一眼,“回头再收拾你。”
张忠垚冲他吐了吐舌头,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心里明白,哥哥嘴上再凶,对她也是最心软的,哪里真舍得动她一根手指。
待傧相拖长了声音唱出那句“礼成——”,无限才像终于从一场漫长而不敢置信的梦里醒过来。他望着苏燕,慢慢笑出了声,然后伸出手,替她把额前垂落的一缕发丝轻轻拂到耳后。
成婚以后,那个从前不会哭、不会笑、连话都说不明白的木头,情绪竟一点一点丰富起来。
他会挑嘴了。别的饭菜也能吃,可若有苏燕亲手做的肘子,便什么都不肯再碰——至于他自己下厨,依旧还是难吃得叫人皱眉,半点长进也无。
他也会赌气。苏燕性子软,看见谁有难都想帮一把,有时连自己的安危也顾不上。无限拦不住她,只能冷着一张脸跟在她身后,一边生闷气,一边替她收拾残局,陪着她一起把人救了。
他还会吃醋。苏燕若是多照看了哪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乞儿几眼,他会抿着嘴站在后头,一声不吭地盯着对方,像是谁欠了他天大的人情。
等到孩子出生以后,无限连“生气”都学会了。
孩子乳名叫包子,是无限起的,至于大名,还等着苏老爷来定。包子生得白软,哭起来却格外有劲,偏偏又极黏苏燕,一刻都离不得。无限有时坐在床边,看着那小东西整日霸占着苏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有时又因包子攥着他的头发不松手,只能一边无奈,一边皱着眉把那只小手指一根根掰开。
苏燕夹在父子两个中间,日日都要两边安抚。见无限竟真能因为一个才出生没几天的孩子鼓着脸生闷气,常常忍不住失笑:“多大的人了,还和一个奶娃娃争这个。”
无限才不管这些,他最喜欢的本来就只有苏燕。
过了一个多月,苏燕身子渐渐养好了,终于能下地,出门走动。那是她生产之后头一回独自出门。谁也没想到,偏偏就在这一次出了事。
从前她曾在街上从纵马的衙役蹄下救过一个乞儿。那时无限御金的本事还不熟,离得也远,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几乎一同被卷进马蹄底下。幸好旁边有人及时拉了她一把,这才没出大事。可也正因为如此,无限和她赌气了很久。直到苏燕被他逼得发了誓,保证往后再不会不顾情形地胡乱救人,他才勉强作罢。
这一回,苏燕出门时,恰好看见那个乞儿蹲在对街巷口。那孩子也看见了她,立刻站起身来。
苏燕一怔,随即快步朝他走过去。她下意识想把他拉过来看看,看看他有没有长高,身上有没有什么大碍。自打做了母亲以后,她看见孩子,便总忍不住留心这些,留心他们身上有没有疤,有没有淤青,有没有人伤到他们。
她刚走近,那乞儿便迎了上来。乍一看,像是要扑进她怀里;但下一瞬,苏燕只觉小腹骤然一痛。
那疼像一根针扎,很快扩散开来。她整个人一下僵住,随后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股温热正迅速往外涌。低头看时,裙裾之下,已经漫开了一片刺目的红。
无限只比她晚出门一步。造化弄人,他此生就差这一步。他曾在村长邀请时点了头,在张忠烨伸手时牵住他的手,苏老爷摇头的瞬间抓住一桩姻缘,却终究错过了救下苏燕的这一步。
他抬眼看见她站在那里,身下的红色沿着布匹一寸寸漫开,滴落在青石地上,积成一汪血潭,他呼吸一滞,目眦欲裂。
“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