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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城开 张忠烨想到 ...

  •   张忠烨想到的第一步,是继承父亲遗志,让石头城重现蓝天之下。
      这件事,非得面见城主不可。可他一个被赐死将军的遗子,凭什么踏进城主府的大门?于是下一次苏老爷被召进宫时,他与无限扮作随从,混在队伍里,终于见到了那位传闻中昏聩多年的城主。
      城主已是满头白发的年纪,膘肥体壮,倚在软榻上,身旁还有美人服侍。殿中香气浓重,金玉琳琅,怎么看都像一个被酒色掏空的老头。
      可无限却在那一刻察觉到,他身上竟有村长的灵。
      原来,当年村长带进石头城的妖,并不只是藏在暗处作乱。他们早已杀掉真正的城主,瞒天过海,狸猫换太子,让满城人都以为坐在高位上的,仍是那个日渐昏聩的人主。被张成杀掉的,不过是摆在明处的障眼法;而此刻端坐在他们眼前的,才是真正掌控石头城的沙妖。
      难怪镇南将军必死。想来他早已察觉村长与城主之间的猫腻,只是还未来得及将真相揭开,便被扣上罪名,赐死于风沙之中。无限将这一切低声告诉张忠烨。张忠烨听完,只沉默了一瞬,随即拔刀。
      那一日,殿中金帘尽碎,香炉倾倒。沙妖死在城主榻前,盘踞石头城多年的沙幕终于被撕开。黄沙散去时,久不见天日的人们仰头望去,看见一片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的蓝。
      石头城终于重见天日。
      而沙幕散去的那一刻,村长也知道自己做的好事已经败露。他没有半分迟疑,又一次带着陈氏逃了。
      张忠烨没有余力去追。他接管了城主留下的兵力,又借苏老爷在城中的声望,召集那些流落于此、原本来自故土的名门后代。重新看见蓝天的人,没有理由拒绝太阳的邀请。那些在沙中蛰伏多年的人,一个接一个站了出来,愿意为他效力。
      张忠烨就这样,有了第一批属于自己的武将。
      那一夜,他刚刚整顿完石头城周围的城防,又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庶务,便拉着作为贴身护卫的无限上了屋顶。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毫无遮挡的夜晚。天幕清寒,星子明灭,一道银河横亘其上,像有人在极远处劈开了一条银白色的河。风从城墙外吹来,不再裹着沙砾,竟有些干净得陌生。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无限先开口:“苏燕曾经说,天空是蓝色的。”从前无限话少,多半是张忠烨哄着他说。自张忠垚走后,情形却反了过来。反倒是无限说得更碎、更多,怕一旦停下来,身边的人就会彻底沉寂下去。
      “她还说,天的颜色和我的头发一样。”无限顿了顿,又说,“可是白天的蓝色一点也不像我的头发。晚上的天,倒是更像一些。我想,可能是因为她也没有真正见过天空。”
      张忠烨没有接话。他不愿意和无限谈起故人。因为只要谈起故人,就不可避免地要谈到垚垚。
      和无限不同,自从安厝以后,他一次也没有在梦里见过张忠垚。无限曾同他说过鬼神之事,说他猜测苏燕能入他的梦,或许是因为她已经在地府安顿好了,只是放心不下他,才回来教他说话,教他在人间继续活下去。
      可垚垚从未入过他的梦,他只反复梦见找到垚垚时,她躺着的那堆沙。梦里没有声音,也没有人影,只有冷冷的风,一遍遍吹过那些细沙。他总是害怕垚垚是不是在生他的气,气他让她一个人在那么黑、那么冷的地方待了一整夜,才一直不肯入他的梦。
      许久之后,张忠烨终于开口,却换了个话题。
      “包子呢?还在苏老爷那儿吗?”
      这一次,轮到无限沉默了。
      苏老爷自爱女死后,整个人的生气仿佛被抽空了。他看着包子,像看着自己的眼珠子,半步也舍不得离开。他拒绝无限的探视。苏老爷认定无限这样的大人物与包子接触,对他毫无裨益。包子如今已经有了正式的名字,叫苏望燕。是苏老爷亲自取的——包子长得大一些后,肖似其母,便也取了“燕”字。
      沙幕散去之后,苏老爷打算带着苏望燕离开石头城。
      也许他们明年才走,也许今晚就走。无限不知道。不过他每晚都会偷偷溜进包子的房间,替他掖好被角,再轻轻拍拍他圆溜溜的小肚子,哄他睡得安稳一些。
      数日后,张忠烨终于整顿完石头城庶务,带着新招募的兵士,准备朝东进发。
      那里是旧日军事地图上标注的人类内陆。据快马报回,如今那边也战事四起,狼烟不绝。得知即将离开的消息后,当晚无限又去了苏府。他原本是想郑重地与苏老爷告别,再问问他们接下来的打算。可等他翻进那间熟悉的屋子时,床榻已经空了。小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边没有包子的拨浪鼓,也没有苏老爷常用的拐杖。院中静悄悄的,像从未有人在那里住过。
      苏老爷早已带着苏望燕离开了石头城,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无限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忽然意识到,未来他或许会与自己的孩子相逢不相识,也终将再次失去一位他所珍视的故人。

      *
      无限在第二日随张忠烨整军出发。
      烈日下行军并不好受,铠甲被晒得滚烫,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脚下尘土一层层扬起,扑在人脸上,连呼吸都带着热意。可队伍里的人偏偏对这烈日兴致勃勃。那些一生困在黄沙之下、从未真正受过日光炙烤的人,此刻竟都仰着脸,像是在庆幸自己终于见到了太阳。
      无限也是如此。他一边随军前行,一边锻炼自己的能力。自从进入军中,他能操控的金属远比在城里、村里时多得多,数量与种类都大为丰富。刀、枪、箭簇、甲片、锁链、马镫,乃至营帐上的铁扣与锅灶里的铜铁器具,处处都是他可以调用的东西。
      他的御金之术,也由此渐渐从力道的练习,转向了准度的打磨。
      起初,他只能凭蛮力停下迎面射来的箭雨,将那些铁簇一并压在半空。后来,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与敌军突袭中,他开始学着分辨每一支箭的来势、角度与落点。他能精准地拦下大部分箭矢,只故意放几支擦着甲胄、旗杆或马蹄掠过。到最后,他甚至能将漫天箭雨重新排兵布阵,使那些本该射向他们的箭,一支支掉转锋芒,射回放箭者的眉心。
      无限每到一处,就能轻易拿下一城。后来,张忠烨索性让他与大军分开行动。因为他一人足以抵过一支军队。渐渐地,战场上开始流传起他的名号。人人都知道,有一位善于御金的神明加入了这场战争。士兵们私下议论,说若能与这样的神同阵,定是上辈子做了天大的好事,这一世才有这等福报。
      他们说他仁慈。因为他并不轻易夺人性命。寻常士兵弃械投降,他便不会深究;无辜百姓蜷缩在墙角,他也从不多看一眼。只有那些被他亲眼见到作恶的人,才会死在他手上。
      于是人们又说,那是神明对凡人的制裁。凡他所杀之人,必是罪大恶极。
      无限日日与人类打交道,偶尔也会碰见在城池中作威作福的妖精。他会杀掉它们,让灵重归天地。交手的次数多了,他对妖精也渐渐有了新的认识。
      他遇见的,多是小范围的作恶。抢一户人家的粮,夺一条街的贡奉,或是在某座城池里仗着妖力欺压凡人。这样的妖精当然可恨,却远不及当年覆压故土、笼罩石头城那样骇人。大多数妖精似乎也知道分寸,轻易不敢再度上演那种覆盖一方天地的暴行。
      慢慢地,无限发现,妖精之中或许也有自己的正义之士,正在世间巡游,约束同类。
      有时他赶到一处作乱之地,那里已只剩下残留的气息和散去不久的灵;有时他循着踪迹追入山中,才发现那作恶的妖精早已被另一个不知名的存在斩杀。那些痕迹很轻,像风掠过水面,让人窥不见来处。
      无限隐约觉得,张忠烨和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每当这个念头浮现,他脸上都会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或许一妖之力有限,无法制止所有恶行;或许仍有许多人等不到援手,便已死在苦难之中。可只要知道这世上还有别的生命也在为同一件事奔走,就足以让无限在漫长的战事里,看见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希望。
      无限自踏入战争以来,没有一刻不在惊讶。原来人命如草芥,竟是世间常态,也是众人默认的规矩。城破时有人哭喊,有人逃亡,有人跪地求饶,也有人兴奋地举刀冲进民宅,抢夺钱财。尸体倒在路边,很快便会被马蹄踩过;血流进尘土里,也不过变成一片深色的泥。没人为此停步太久,仿佛死去的不是人,只是战事中理所应当要损耗的东西。
      他原以为,像张忠烨那样会为饿殍遍野而痛心疾首的人,才该是多数。后来他才明白,张忠烨这样的人,反倒是少数。
      有一回,他亲眼目睹一场小型冲突。几名士兵被敌军按倒在地,当场砍下头颅。那一瞬间,世间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刀锋入肉的声音,兵甲碰撞的声音,四周的喊杀声,全都远去,只剩下人头落地时沉闷的一声“咚”。
      正因此,他愈发认同张忠烨想要做的事。无论前路如何,在这一刻,他愿意暂时做张忠烨手中的刀,助他一统天下,结束这场人吃人的乱世,还百姓一个太平安稳的世道。

      *
      “请弃城投降。”
      无限独自立在城下,仰头望向城墙。
      满城守军皆已张弓搭箭,箭簇密密麻麻地对准他,寒光在日头下连成一片。可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看向城楼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城主,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弃城投降,可保城中百姓不受兵祸。”
      那城主显然早已听过他的名号。御金之神,独身破城,凡挡其路者,兵甲反噬,刀剑倒戈。如今见他真的站在城下,城主连虚张声势的勇气都没有。不出意料,城门很快大开。城主亲自出迎,将无限奉为座上宾,城防图、兵符、粮仓账册也一并奉上,作为投诚的价钱。
      几日之后,张忠烨的信鸽飞进城中。无限那时正坐在投降城主为他收拾出来的宫殿里。殿宇极深,帘幕低垂,案上还燃着名贵的香。那香气甜腻,熏得人有些不适,他便抬手掐灭了。
      信上说,张忠烨遇见了愿意共度一生的伴侣,邀他前去见证大婚。
      无限慢慢读下去。
      信中写清了两人相遇的经过,倒是很俗套的一桩英雄救美。张忠烨说,对方纯真、善良,常能让他在刀光剑影之间得到片刻喘息。字里行间溢出的欢喜让无限安心。等目光扫到信尾时,他才发现,落款日期已经过去十日有余。他沉默片刻,提笔回信。信中附上自己真诚的祝福,也写明如今所在的位置,盼张忠烨早日派人前来接管此城,并另约了下次相见的时间。
      写罢,他又继续处理城中事务。
      无限暂代城主之位,等张忠烨派来的人到了,再顺势让位。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流程。破城、安民、清点粮储、整顿军防,再把权柄交还给张忠烨的人。他并不恋权,也不爱这些繁琐庶务,只是既然城已降,总要有人先稳住局面。等到接替的人终于抵达,无限迅速收拾行李,启程去寻张忠烨。
      那时张忠烨即将在都城登基,既皇帝位。他想要实现的世界,终于成功了一半。
      “新国已立,定国号为‘兴’。天下无主,天命所归——”
      登基大典那日,无限站在张忠烨身后,听鸿胪寺卿高声颁唱诏书。
      “吾主于六月十七日,既皇帝位,改为无限元年。”无限听到这里,蓦地睁大了眼睛,后面又宣了什么,已听不见了。
      大典之后,他终于在人流之中找到张忠烨。可此时再叫张忠烨,已经不合礼制。他如今该称兴帝。
      无限看着他,先发制人指控:“谁让你们乱定年号的?”
      兴帝像是早料到他会来问,连忙摆摆手,试图先把人安抚下来:“哎呀,别气。我这不是觉得这名字好听么。”
      无限沉默不语,只是盯着他。
      兴帝被他盯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又笑道:“再说了,要是苏老爷知道如今的年号叫无限,包子也会高兴吧。”
      无限顿住。
      他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城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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