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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苏燕 无限的脑子 ...

  •   无限的脑子一时转不动,只能凭着身体的本能,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糖包。

      秋风萧瑟,吹得人浑身发冷。热腾腾的包子一碰上他冰凉的手,立刻烫得他轻轻一缩。苏燕很快察觉,低头看了看,担忧地问:“很烫吗?”她用手背碰了一下,又眨眨眼,“好像也还好呀。你先吃,不够的话,我那边还有呢。”

      他一句话也没说。
      苏燕看着他,忽然笑起来:“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她歪着头想了想,像是当场替他定了名字,“那我就叫你木头吧。”
      无限太少碰见这样的人了。
      她美好得几乎不真实,像是把这世上所有明亮温软的东西都聚在了一处。她从不捧高踩低、趋炎附势,也不嫌贫爱富、以貌取人。她温柔、善良,愿意体谅别人,也愿意相信别人。她能牵起无限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孩子的手,分给他热包子;也能蹲下来,轻声细语地安慰那些比她年长许多、却哭得像孩子一样的大人。
      无限一点一点陷进她那样柔软的回应里。后来,他们见面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小姑娘告诉他,她们一家出身名门大派,叫“大剑派”,是从一片会修仙的故土逃出来的。那边有妖精吃人,他们一路逃到这里,谁知这里也有妖精。不过还好,这里的妖精不吃人。
      “哎呀,是不是很倒霉?”她说到这里,自己先吐了吐舌头,“我那时候也问阿爹,既然这样,干吗还要费这么大劲跑出来呀?留在故土,说不定还能多看看那边的蓝天呢。”
      无限不会说话,只能懵懵懂懂地点头,也不知自己到底听懂了多少。
      苏燕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她说自己今天是怎么逃掉爹爹布置的日课,又是怎么缠着奶娘,好不容易才求得一会儿出门玩的工夫;还说她一路偷偷跑到这个衙役们常躲懒偷闲的角落,就是为了来找他。
      “爹爹总说,修仙的故里,人人都会武功;最有天赋的人,甚至还能飞呢!”苏燕鼓起脸,语气却不怎么服气,“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呀,我又不会。每次他教我,我都学不会。”
      无限呆呆地看着她,只是顺着她的话点头。
      “爹爹还说,故土从前有个叫‘剑圣’的人,可厉害啦!”苏燕越说越兴奋,抬手比划起来,“他不但会飞,还能‘哗’的一下——把那边的山头都打飞!”她猛地一挥手,吓得无限差点原地跳起来。她却毫无察觉,只顾着两眼发亮地说下去:“他是大英雄,特别特别厉害!把所有坏人都赶跑了。可惜阿爹说,等妖精真正来的时候,他已经飞升了……”
      说到这里,苏燕忽然神秘兮兮地低下头,从一直背在身后的布包里摸出一柄木剑,献宝似的举到无限面前:“你看!这是我让爹爹照着剑圣的佩剑样子给我雕的。听说剑圣还有个徒弟,也是个女孩子。”她握紧木剑,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我也一定能当剑圣的徒弟!”
      无限盯着那柄木剑,脑海里第一次生出一个模糊却牢固的念头——厉害的人,是用剑的。
      后来在张忠烨家中跟着习武,枪刀剑戟一字排开,他几乎没有犹豫,一眼选中了剑。

      *
      这次进城,张忠烨照旧带着无限。
      自从上回在村长家得了首肯,张忠烨做什么都爱捎上他。起初村里也不是没人嚼舌根,说什么将军的后人竟也自甘堕落,和个贱种混在一处。只是这些闲话刚冒了头,就被村长厉声压了下去,渐渐也就没人再敢多嘴。
      张忠烨教无限习武时,才发现他并非全无根基。虽然无限出手生涩,但筋骨气力却像是早被人打熬过一遍,起落转折间,也依稀带着点章法。张忠烨追问了几次,想知道他这一身底子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可无限仍不会开口,只是一遍遍在自己腰间比划身高,又抬手做出挥拳踢腿的样子。张忠烨看得一头雾水,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个所以然,最后索性作罢。
      “诶?木头!”
      城里极少有人会用这样欢快的语气喊他。更多时候,他们叫他灾星,声音里总带着嫌恶。张忠烨闻声一怔,疑惑地转头看去——
      “苏……燕……”
      无限忽然开口,艰涩地念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许久的名字。
      张忠烨嘴巴一点点张大,还没来得及反应,见无限又慢慢说道:“我叫,无、限。”
      “哇,你会说话了!”
      那姑娘一下跑了过来,瞧着和无限差不多年纪,头上戴着时兴的帷帽,帽檐垂下一圈薄纱,直落到腰间。可即便隔着那层轻纱,也挡不住她望向无限时,一双眼睛亮得像在发光。
      “好久不见呀。你那天突然跟着那个老头子走了,我还担心了你好久。”
      张忠烨敏锐地察觉到,她说这话时,偷偷朝自己瞥了一眼。接着,她又悄悄往无限那边挪了挪,凑近他耳边,很轻地说道:“我听爹爹说,那个糟老头子可坏了,城里好多人都讨厌他。他对你好不好呀?”
      她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可张忠烨还是听得清清楚楚,额角不由跳了跳。
      无限却听懂了她的意思,先是摇头。苏燕顿时睁圆了眼,柳眉一竖,整个人像只要炸毛的小猫。无限见状,连忙抬手指了指张忠烨,认真补上一句:“他好。”
      她周身那点炸起来的气势一下就散了。张忠烨几乎都能看见她方才立起来的毛,转眼又乖顺地贴回去。连带着,她看向自己的神情也立刻缓和下来。
      “不好意思呀。”方才还龇牙咧嘴的姑娘,这会儿已经乖乖软下声音来,“我叫苏燕。以前一直和木头——和无限一起玩。”
      张忠烨一看她的转变就乐了,爽朗地摆摆手:“没事。我叫张忠烨,这小子如今住在我家。倒是头一回见这木头还有熟人。”
      于是两人很快就说起了无限平日里的习性。苏燕说,无限最爱吃荤,尤其爱她偷偷给他烤的肘子;张忠烨一拍脑门,也恍然想起什么,说怪不得这小子总爱偷偷抱只鸡出去,自己生火来烤。
      “啊?”苏燕听得一愣,“那能吃吗?”
      “哈哈,他做饭确实难吃得很。”张忠烨大笑起来,抬手重重拍了拍无限的肩,鼓励道,“不过这种事总有头一回,多做几次,以后总会好吃的,是不是?”
      没有人因为无限直到长成半大少年才说出第一句话而感到惊异,更没有人因此责怪他长得太慢。真正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只会为了他的每一点变化真心欢喜,为他的进步高兴,喜他所喜、忧他所忧。
      无限被张忠烨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却在那一瞬间,心里生出一种近乎发胀的暖意。
      我或许是幸运的,他想。
      如今的他,日日都能吃饱穿暖,身边也有了可以说话、可以牵挂的人。
      “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我爹爹。”苏燕和张忠烨说了几句无限平日里的事,忽然一拍脑袋,忙道,“他听说木头被那个老头子带走,担心了好久呢。”
      张忠烨听得一愣,不由生出几分疑惑。一个小姑娘的玩伴,被怪老头带走,又是个小叫花子,换作寻常人家做父亲的,多半只会觉得省心,哪还会挂念许久。可苏燕的爹竟全然相反。张忠烨代入一想,若是总缠着垚垚的隔壁小子哪天被个怪老头拎走了,他只怕当场就要放鞭炮庆贺,一时竟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无限自然没有异议。他也很久没见过苏老爷了。
      这一回,他是堂堂正正跟着人走近那片朱门高墙。门前的衙役远远见了苏家小姐,非但不敢拦,反而一个个低头哈腰,赔着笑脸把三人送了进去。
      “爹爹,我把木头带来了!”
      苏燕跨过几道门槛,连下人都顾不上通传,像只蝴蝶似的扑了过去,一头撞进苏老爷怀里,“那个怪老头果然对他不好!不过还好,他现在和别人住在一起呢。”
      苏老爷被爱女扑了个满怀,脸上顿时浮起笑来,一边把她扶稳,一边替她理了理被汗沾在额前的发丝,温声道:“是吗?木头如今还知道来看你了。”
      他说着抬眼望去。无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苏老爷一见他,先是一怔,随即笑骂道:“好小子,在那死老头手里居然也能活下来。”
      “我……是,无限。”
      这话说得还很艰涩,却已足够叫人惊喜。苏老爷愣了一下,随即连声道:“好,好!总算会开口了。”
      他目光一转,落到张忠烨身上:“是你收留了他?我就知道,那老东西绝不可能真替别人养孩子。”
      张忠烨连忙拱手:“是。晚辈是——”
      苏老爷却一摆手,将他的话截住了:“不用说,我知道。你是张家人。”他细细看了张忠烨一眼,神情里竟带出几分感慨,“这张脸,简直和你父亲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张成的儿子,不会差。无限跟着你,我放心得很。”
      张忠烨听得心头猛地一震,连抱拳的手都险些稳不住,声音也跟着发颤:“您……认识家父?”
      “这城里能活下多少人,靠的都是你父亲。”苏老爷看着他,像是有些意外,“你竟不知道?”
      张忠烨低下头,喉头发紧:“父亲常年不归,只与母亲通信。那时我年纪小,母亲从不许我过问这些。后来家母沉疴难起,得知父亲死讯那一日……也跟着去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终于再压不住,眼里的泪直直砸在地上,晕开两点深色的痕迹。
      苏老爷神色微沉,问道:“那老头呢?他没告诉你,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张忠烨一怔,迟疑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想来村长也未必知道详情。”
      “未必知道?”苏老爷冷笑一声,猛地一掌拍在桌上,“他就是石头村那个村长?”
      桌案震得茶盏一跳,连苏燕都被惊得缩了缩肩,忍不住埋怨:“爹爹,你又一惊一乍的!”
      苏老爷却顾不上安抚她,胸膛起伏数下,这才强压怒意,缓缓把当年的旧事说了出来。
      原来那一年,攻打石头城的并不只有人类。自故土流窜而来的妖精也在那时潜入城中,内外交困,局势乱得像一锅滚沸的浑水。张成身为镇南大将军,最先看出这是唯一的机会,当机立断,先斩了城中那只以妖法张起沙幕的沙妖,除去内患,再率众御敌。
      谁也没料到,那沙妖一死,漫天黄沙竟并未立时散去;而城外那些妖精,也不知为何忽然退去,不再来犯。就连攻城的人类兵马,也在沙幕中失了方向。于是这一场本该血流成河的大战,到头来竟近乎不战而胜。
      “可宫里那位城主,”苏老爷说到这里,声音陡然冷下去,“终日只知躲在殿中享乐,偏偏最容不得别人越过他做主。他怪你父亲擅自出兵,怪他先斩后奏,怪他杀了沙妖,坏了他的旨意。”
      苏老爷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一股积了多年的火:“念在最后没人攻进城里,妖精也退了,他倒还装出几分宽宏大量,只赐了你父亲一杯毒酒,一口薄棺。说得倒好听,只要张成肯死,便不追究妻儿。”
      张忠烨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听见了父亲的死讯。
      苏老爷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才继续道:“至于那个村长,起初,我与他不过是私仇。故土逃来的人里,谁不恨他?若不是他一意孤行,卷走无数灵药秘宝,害得故土大乱,多少人也不至于流离失所,多少家传承也不会断在那一代。”
      “他本是个连灵质空间都没有的凡人,却独吞了那么多灵药灵物,硬生生把自己堆成了今日这副样子。到如今,也不过才勉强能御剑飞行罢了。”说到这里,苏老爷仰头长叹一声,眼里既有恨,也藏着倦意,“可后来,他的心思越来越大,竟生出不该有的野望,开始插手那些本不该由他插手的事。”
      说到最后一句,苏老爷的声音几乎带了几分凄厉:
      “宫里传出消息,就是城旁的村长,在城主面前进了谗言。说张成既敢公然抗旨,想来早有反意,这样的人,留不得。”
      “若不是他在背后推这一把,城主纵然昏聩,也未必会顶着满城将士的反对,赐死镇南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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