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故里 石头城中, ...
-
石头城中,聚着许多自四方流亡而来的名门后人。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盘古开天地、混沌初分之时,练武一事曾在人间盛行。那时天地聚灵,妖精神怪由此而生;人类之中,也有极少数人天生能引灵入体,再配合家传的拳脚功夫,便可踏上修习武功的路。相传武学臻境者,不但能驻颜不老、改形易貌,甚至可以御剑凌空、隔山碎石;再进一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未必是荒唐的传说。
只是那些更高处的本事,离凡俗太远,仅在人间留下只言片语。偶尔有老人在冬夜的篝火旁,喝得兴起时,说自己曾见过一位剑客踏水而行,身后涟漪不散,如一朵盛开的莲花。孩子们听得眼睛发亮,大人却只是摇头一笑,把老人的酒后胡言当作旧年神话。
几年后,妖精活动的疆界渐渐与人间相接。起初只是边陲村落里,一夜之间鸡犬不留,墙上留着焦黑的爪印;后来连城墙坚固的大镇也接二连三地失守,逃难的人流裹着哭喊与烧焦的气味涌向内陆。那些关于聚灵修炼的传闻卷土重来,甚至比从前更加骇人——据说妖精能操控五行之力,寻常武学在它们面前不堪一击。有猎户亲眼看见一只狐妖抬手引来天雷,将一整队官兵劈成焦炭;有铁匠说他见过蛇妖吐息成冰,半个村子的人在睡梦中就被冻成了雕像。传说真正修成此道者,便能跳出三界,不拘五行。
妖精中拥有这等能力的远比人类更多。他们本就是天地的宠儿,聚灵而生、得天独厚,寿数动辄比人类长上数百年。凭着强横的天赋,他们肆意欺凌人类。在那些沦陷的城镇里,人类被驱赶着像牲口一样修建妖塔,稍有迟缓就被一爪穿胸;美貌的男女被挑出来献入妖王府邸,再出来时只剩一副痴傻的空壳。人类几乎被逼到俯首称臣、奉其为王的地步。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人类终于等来了转机。
一个雨夜,几个尚存根基的名门正派在残破的古寺中聚首。殿外雷声滚滚,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坚毅的脸庞。他们合力召开武林大会,号召天下习武之人共赴战局。以各家传承与至宝为赏——陈家许诺若是谁能够集人族之力、逼退妖精,换来人间的安宁,几家珍藏,尽归其主。
这便是最初的武林大会。
村长原本是不能练武的。他生来体内无灵,注定与修行无缘。幼时只能蹲在武馆门外,从门缝里偷看那些少年引灵入体时周身泛起微光,看得指甲将掌心掐出血来。他试过所有偏方:喝符水、泡兽血、在雷雨天爬上山顶引雷劈身,除了落下一身疤痕,什么也没得到。
偏偏机缘巧合之下,他与陈家小姐相爱。陈家是当时最大的名门之一,府邸占了大半条朱雀街,门前两尊石狮被磨得油亮。陈家膝下唯有这一位嫡女,自然不愿她早早守寡,更不愿她随夫上前线,与妖精厮杀搏命。陈老爷第一次见村长时,端着茶碗的手气得直抖。他知道自己的掌上明珠要是真嫁了这个废人,百年之后陈家必要断了香火。只是女儿的倔脾气他再清楚不过,到头来,拗不过女儿的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再以灵草灵药日复一日地为村长滋养根骨。那些药汤黑得像墨,苦得令人作呕。村长每碗都仰头灌进肚,喝完后,浑身骨节像被碾过一般咯咯作响。灵药硬生生在他体内钻开了一条不该存在的修行路。
董云济在这时闯进陈家武馆,与村长相识。
那日在陈家后山的练武场上,村长为了拓宽筋脉,服下了三倍剂量的通灵散。药性发作时,他整个人像被扔进了熔炉,青筋暴起如蚯蚓在皮下蠕动,七窍渗出血珠,却咬着木棍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面前那块试灵石碑,一遍又一遍地运功。血从他指缝滴下来,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董云济路过,驻足看了许久。她见过太多天赋卓绝的人肆意挥霍上天赐下的礼物,却从没见过一个人豁出命去奢求一个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村长的那股狠劲让她佩服。董云济出身剑圣门下,为人刚直、古道热肠,一身傲骨如明镜,行事素有君子之风。她盛赞村长此举是为了妻子、为了人间大义,与众人提及他的坚持激励着自己勤修不辍。她时常与村长来往,以剑圣传人的学识点拨他——有时是随口一句话,有时是一瞬出剑的角度,都能让村长突破苦思数月的瓶颈。两人常常从清晨切磋到日头西沉,汗水混着尘土,在练武场上刻下一道道凌厉的剑痕。
他们之间的关系渐渐亲密起来。只是董云济与村长各自已婚,旁人见他们相交甚密,也只道是同道扶持,不曾多想。其实他们之间,原也并无男女之情,只有两个痴人。董云济痴于证道,村长痴于求成。二人每每相逢,便在练武场上撞出一片剑光。
唯有一人例外。
陈氏从不提董云济的名字。偶尔听见旁人说起,也只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清脆一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可若那日村长回来得晚了些,衣角又恰巧沾着练武场的尘,她替他解外袍时,手指总会在衣襟上停一停,随后淡淡问一句:“今日又去见她了?”
村长不答,她也不再问,只低头替他理好衣带。夜里却常常翻来覆去睡不安稳。院中有风,吹得竹影一阵阵扫过窗纸。她披衣坐起,隔着半开的窗,看见丈夫仍在月下练剑。剑光翻起时,寒意像水一样泼进来。她看了片刻,慢慢把窗合上,指尖却一直按在窗框上,没有松开。
第二日清晨,她照旧随家中女眷一同打坐引灵。旁人吐息平稳,不过一个周天,额前已隐见微光;她坐得脊背笔直,指尖却一点
点发白,等香灰落尽,灵质空间里仅聚起几丝游烟似的灵气。散座时,有年长的嬷嬷替她披衣,嘴上笑着说“小姐别急”,眼神却往一旁飘。那边的村长才收了功,袖口猎猎,掌心灵息未散,连台阶边的落叶都被震得往外滚了半寸。
这种目光,陈氏这些年见得太多了。
宴席上,族中长辈当着她的面夸村长,说他是“从泥里翻出龙骨的人”;有人笑着接一句,说陈家这门亲事做得值。她端着酒盏,陪着笑。后来她起身更衣,走到廊下,正听见两个年轻弟子压低声音说笑:“陈家那位小姐,命倒是好。”“命好有什么用,”另一个接道,“你瞧董云济——那才叫真本事。”
那天风大,廊下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陈氏站在暗处,许久没动。等丫鬟寻过来时,只看见她鬓边的珠花歪了一点,脸上倒还平静。
董云济来陈家后山的次数渐渐多了。她来时总是一身利落劲装,马鞭往树下一挂,便提剑上场。村长原本使“拂柳式”时总有一处滞涩,起手太沉,收锋又太急,剑势像平静的水面被石子打破。董云济只出手示范了两次,第二次还未收剑,村长已经照着她方才的样子送了出去。这一回,剑光连成一线,竟真有了几分风拂柳梢、不断不绝的意思。
四周喝彩声响起来时,陈氏正站在亭下替村长收拾换下来的外袍。她低头抚平袖口的褶皱,半晌,才发现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印子。等回到房里,她坐到烛火下,一针一线替他补那道被剑气擦破的口子,针脚细细密密。烛火轻轻一跳,针尖偏了,扎进指腹。血珠慢慢沁出来,她却像没觉着疼,只把那点血在衣料背面抹开,继续缝下去。
村长练得越来越狠。直到武林大会开擂,他一路打上顶峰。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扑上来。有人当场跪了下去,有人把兵器往天上一抛,连几个向来持重的老掌门都红着眼,挤上前来拍他的肩。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终于把悬了多年的一口气放了下来。
陈氏也红了眼眶。她以为自己终于能扬眉吐气,让所有轻看过她的人都知道,她的夫君会是拯救人间的英雄。谁知庆功宴当晚,村长竟背着包袱来找她,伸手要拉她离开。陈氏不敢置信,一把甩开他的手,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仿佛今日才第一次认清自己的枕边人。她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这个在大战前夜逼她忘宗弃祖的人,竟会是自己的夫君。陈家倾尽一门秘宝,硬生生灌养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忘恩负义之徒。
“娘子,我知道妖精都有什么本事,人类根本打不过他们。和我走吧,逃了才有活路!”
村长的父母死于妖精之口。那一夜,他亲眼看着双亲在自己面前被活活咬成两段。他缩在角落里,浑身僵冷,或许比死人还要冰透,竟连妖精都未曾察觉。直到两日之后,他才从那张被父母鲜血浸透的床底下爬出来。
陈氏哭喊着要带上一家老小,村长却根本不容她多说,直接将她挟持而去。
第二日,山上苦苦等待的名门众人,终究没有等来英雄,只等来了妖精提前扑上山来的爪牙。再后来,名门四散,故地沦亡,流离失所。残存下来的人顺着村长逃亡的路线一路追索——他逃走时曾与妖精迎面撞上,被生生咬去一条手臂——最终追到了石头城的方向。
可村长早已将自己的轮廓改得面目全非,连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又在村口布下遮掩气息的禁制。追来的人在城中翻得鸡飞狗跳时,他正缩在石头村一间低矮的旧屋里,坐在灶台边添柴,灰扑扑的,像个再寻常不过的老人。
追来的人里,就有董云济。
有一日,她出门想为刚出生的孩子向邻里讨些布匹,给他做一件百衲衣,求他平平安安,在百家庇护下长大,却在东市老槐树下,偶然看见了那道自己曾日日陪着练剑的身影。
是村长。
他蹲在地上,正捏着一个小孩的手骨细看。那孩子被他看得发怵,想往后缩,却又不敢动。四周人声嘈杂,唯独董云济走来时,脚步轻得出奇。可村长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两人对上眼的那一瞬,街上的吆喝声仿佛都远了。董云济看见他眼底的杀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一个虚弱的母亲,打不过正当壮年的武林魁首,哪怕她师承剑圣也无济于事。她的丈夫早在护着她逃离妖精时身亡,如今已孤身一人、独木难支。
那晚的巷子很窄,天也低,抬头只能望见一线灰白。董云济的剑才出到一半,寒光刚离鞘,村长的掌已经按上她的心口。那一下极狠,灵力震出时,连巷中都没有回声。她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土地上,眼睛却还睁着,直直望向头顶那一线天。
她的孩子。
“无限——”她拼尽全力大喊,却只呜咽出几声不成字句的音节。
我可怜的孩子……
气绝前,她手里一直紧紧攥着什么。村长掰开她的拳头,才看见那是一枚旧剑穗,穗尾新换过,颜色还鲜亮着。那是剑圣在她入门时,亲手替她绑在剑柄上的。
巷尾这时传来人声。村长没有拿走那枚剑穗,转身从另一头离开了。来的是董云济周边的邻里。由于她一直隐姓埋名,没人知道她是剑圣传人。众人只认得自家隔壁有个飒爽大气的寡妇,也知道她曾为自己的孩子做过许多准备。看在平日邻里的情分上,他们将董云济厚葬,又寻来几个刚生过孩子的奶娘,轮流把孩子喂大。
“她穗子上绣着‘无限’二字,就叫那孩子无限吧。”
“姓什么呢?”
“倒是没听说过董家娘子的夫姓……哎呀,咱们这城里的,说难听些,都是逃兵。谁敢问谁呢?”
“就这样养着吧。这孩子也是可怜。”
无限刚会走路时,天还是蓝的。等到他懂事些,妖精已经占据了这座城,从天到地都只剩下一片昏黄。也是从那时起,他再没有饱饭可吃。抱头鼠窜的日子到了,没有人欢迎他。沙子埋了半仓粮食,家家户户都没余力再收养一个孩子。
终于,有人受不了这样暗无天日的时光,在某天饭桌上低低嘀咕了一句:“灾星。”
“可不么,他一出生,就没一件好事。”
自那以后,无限便一直在破庙里、桥洞下、芦苇丛中东躲西藏。天为被,地为席,过一天算一天地苟活。
有一日正逢饭点,家家户户升起炊烟,饭香飘满了整座城。无限循着香气摸过去,壮着胆子摸到高门大户的地界。那是他从不敢踏足的地方,平日总有衙役守着,不许他们这种小叫花子靠近。
路边有几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正在拍蹴鞠,只有一个女孩被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中间。也难怪那几个小男孩对她那样小心。她年纪还小,模样却生得软软糯糯,上身穿着粉色背心,下身系着鹅黄马面裙,正一脸认真地教他们,蹴鞠不可以拿来砸人,那样是不对的。
谁看了能不心软。
无限对那份落不到自己身上的温柔毫无兴趣。他的目光直直钉在女孩手里的包子上。他已经饿了两天,脸上抹得黑灰一片,喉头用力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发涩的唾沫。
那包子却像是越来越近了。
无限怔怔抬起头,看见那女孩捧着包子走到自己面前,脸上满是好奇与关切。
“你饿吗?吃这个吧。”她把包子往前递了递,声音又轻又软,“这是我奶娘做的糖包,可好吃啦。你要先咬一小口,小心烫。”
“我叫苏燕,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