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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家 张忠垚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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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忠垚听说过村里这个有名的木头。今早在学堂,她也瞧见那颗脑袋从窗外探进来过。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对他的敌意那样深——明明那个骂他“野种”的孩子,也不过是个家生仆。主人家念他年纪小,才网开一面送他来念书,日后好帮主家进城做生意。
再说了,我不也没了爹娘么。大家不都差不多。张忠垚这样想着,缩在哥哥身后,怯生生地朝木头笑了笑:“我知道你,今早我在学堂见过你。”
无限看向她,点点头,算是回应。
张忠烨已摸透了他的脾性,估摸着短时间内只能这么沟通了,无奈地摸摸妹妹的头:“他真是块木头,从村口到咱家,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呢。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张忠垚摇摇头。
“他叫无限,之前和村长住在一起。”张忠烨牵着妹妹,三言两语把河边的事说了,最后轻描淡写地总结道,“往后他应该就跟咱们住了。有无限陪着你,哥也放心些。”
“那他要跟我一起去学堂吗?先生会不会同意呀?”
“咱们给他交上馆谷,买套笔墨。先生不收束脩,想来也不妨事。”
“书怎么办呀,我给他抄吗?”
“哈哈,那就有劳咱们垚垚啦。”
张忠烨与她笑闹着走进家门,半晌没听见后头的动静,回头一看,才发现无限没有跟上来。他疑惑地折回去,就见无限蹲在门边,缩成了小小一团。听见有人出来,他抬起头,神情依旧木然,可张忠烨竟硬生生从那眼神里读出两个字:饭呢?
张忠烨被自己的想象气笑了,可也知道这恐怕真是无限想问的事,粗暴地一把拎起他:“就算要吃饭,也得进来吃。”
无限被拽着后领提溜起来,脸上写满茫然:?
见他似乎还没有自己要有新监护人的自觉,张忠烨耐着性子解释:“你之前住在村长那儿?不用回去了,那儿不适合你。往后跟我们住。”
张忠垚这时候也仿佛明白了,这小小的张府里,不再只有他们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他们的世界里要多出一个无限了。她热情地
接话:“就是,跟我们住!村长那儿有什么好的?那老头子看着就污糟,成天沉着脸,可吓人了!”
她扯扯哥哥的袖子,示意他把无限放下来。张忠烨从善如流地照做。张忠垚一把牵起无限的手,撒了欢似的带他跑进鸡圈:“你快来挑挑,今晚想吃哪只?”
不等无限回话,她自己先松开手,飞快地追着那只最肥的鸡:“就它了!哥,帮我拦一下!”
张忠烨往旁边一闪,那只鸡从缝里钻了出去。
“哥!”张忠垚生气地大喊,“你又来!”
被喊的男孩耸耸肩:“你可是将军的女儿,别连只鸡都抓不住。”
张忠垚没工夫跟他废话,直接指挥起家里的新成员:“无限,你堵那头!”
无限这回动得极快,眨眼间越过张忠烨,蹿到大门边,在那只鸡将要越出门槛的一刹那抓住了它,高高举起来。虽然他脸上还是那副呆呆的表情,可张忠烨觉得,他像个小孩儿在向大人讨夸奖。
“哇!”张忠垚跑到无限身边,使劲鼓掌,满脸崇拜,“你真厉害!这只鸡最难抓,才活到现在,就数它最肥了。今晚有得吃啦!”
张忠烨不能接受张忠垚夸自己以外的男人,立刻走到无限旁边,一把夺过鸡,把大门合上。抱着一些肖父实兄的隐秘心思,他故意不让无限做饭,只招呼他给自己打下手——这个家里,只有他妹妹有资格吃闲饭。
张忠垚在灶旁不远处点了烛火做功课,接着温起书来。她可不想被先生打手心。
张忠烨看着妹妹安安静静读书的模样,心里被撑得满满的。他压低声音跟无限交代:“明天开始,你跟我一起习武。练完了我去找村长,再带你去认灵草。晚些去城里把灵草卖了,你也跟着长长见识。在我家吃饭,得跟着干活儿。”
无限望着升起的灶火,铁锅里飘出的鸡香,旁边小锅里滚着的米粥,喉头滚了滚。他盯着张忠烨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这下轮到张忠烨惊讶了。他扔下烧火棍,用力扯起无限的脸,稀奇地感叹:“你竟然有反应啦?真是饿坏了。”
“哥——你吵着我背书啦。”张忠垚拖长了声调,抱怨从身后传来。
张忠烨笑着捂住嘴,表示不再吵她。他瞥见无限一边看着火,一边用柴禾棍在地上同步写出张忠垚正背的文章,心里一惊,这木
头学东西的本事,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他暗自记下这点,没有打扰二人,只专心看着火势,时不时添些柴。
“好了。”张忠烨的声音打断了两个人的思绪,“收拾收拾,准备吃饭了。”
这是无限有记忆以来,吃得最饱、最好的一顿饭。他第一次能坐在凳子上,一手捧碗,一手举筷,在桌上夹菜吃饭。饭桌上,张忠烨兄妹互相说着这一天的零碎小事,那种温情也是无限从未体验过的。
他刚到村长家时,得先站在旁边,等村长和夫人吃完,服侍他们下桌;再等近身侍从吃完,才轮到他用手抓些残羹剩饭。这期间一点声音也不能出,不然后厨来收拾的仆从就要打他的手,罚他不许再吃——这还是村长权衡了夫人的情绪之后,才同意给他的待遇。
后来,仆从越发跋扈,竟演变到不让他进屋的地步,村长和夫人知道后也默许,这才有了张忠烨见到他时那副情景。
起初,夫人确实以为无限是村长在城里鬼混带回来的私生子,气得闹出满村风雨。后来村长解释无限是他在城里看中的好苗子,倒是原谅过无限。她将小孩儿叫到跟前,温声细语地道歉,让他不要介意自己先前的失礼,好好在家里跟着村长学本事。
可随着无限一天天长大,他的眉眼越发像自己的母亲。夫人看出些端倪,又开始尖叫——
“你果然忘不了那个贱人!”几月前还在无限面前贤良淑德的夫人,撕破了温雅的面具。在村长姗姗归来的一个黄昏,她砸破了房里所有的瓷器,“他分明就是那姓董的孩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要这样羞辱我!让我跟着你离开门派不够,还要让我教养仇家的贱种!”
“你怎么这么狠?我为你做的不够多?”夫人踩在满地碎瓷片上,布鞋里渐渐洇出血水,她却浑然不觉,掀开幕帘,唾沫横飞。染成蔻丹的指甲直点到村长鼻尖,“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忘恩负义的小人!我陈家倾尽满门秘宝把你灌成武林魁首,你却将我骗得众叛亲离。还跟你来这么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村长看着夫人在沙中癫狂,无奈地解释:“满城武林后人,只数他有些天赋。我不久前才知道他是董云济之子。那时他衣不蔽体、蓬头垢面,如今他吃不饱、穿不暖。你也该消气了。这数月下来,我观他没有董云济半分天赋,已不准备传他衣钵。”他边说边轻抚她的背,“我知你跟着我苦……”
后面的话,无限就听不见了。他看着二人离开沙幕走进屋里,活像皮影戏后的影人退场。而他在廊下看完一场戏,即使对发生了什么一知半解,也直觉明天恐怕没有饭吃了,赶紧去后厨偷了两个包子。
他想的没错。村长与夫人进屋后争吵声渐歇,随后就有仆人来找他的踪迹,把他拎到后门,通知他日后就睡在马厩,不得再进正院。
“你今晚跟我睡一块儿。”监督完妹妹洗漱睡下的张忠烨回到厨房,人未到声先至,“别磨叽了,刷好碗了吗?用沙子淘一下就行……”
转到门前,他看见无限自己铺了些稻草柴禾,躺在上面,顿时惊叫出声:“你在干嘛?”
他一把拽起无限:“先给我洗澡去。你这身破布也别穿了,我给你拿我小时候的衣服。”
无限以为自己又做错了什么,愣愣地点头,迅速把散开的柴捆起来,闪过张忠烨就要往后门去。
“慢着。”张忠烨拦住他,“洗澡是让你用水洗,不是用沙子。一天用剩的废水都集在桶里,每天都是垚垚先洗,我们两个大男人后洗。记得哪儿脏用皂角多搓搓,知道吗?”
这次无限迟疑地点了点头。
等他被张忠烨领到偏房的一桶热水前,才终于明白张忠烨是要他奢侈地不喝水,而是用水擦洗身体。无限激动地指指桶,又指指自己,张了张嘴,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但张忠烨看懂了,他好笑地点点头:“对,给你洗澡用的。”
无限忽然抱住了张忠烨。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张忠烨有些受宠若惊,拍拍无限的后背,用哄垚垚吃药的语气轻声道:“好了好了,去吧。”
无限第一次吃饱后浑身香喷喷的,在暖和的、有屋檐遮风避雨的室内沉沉睡去。
直到第二天醒来,睁眼看到陌生的木头横梁,无限才意识到:昨天的饱腹感不是吃了树根撑出来的假象,暖得有些出汗的被窝也是真真切切地睡了一整晚。
噢。无限突兀地想起,他和张忠烨兄妹住在一起了。他甚至又闻到了米香,还隐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
“哥,他怎么起得比我还晚呀。”张忠垚坐在桌前扒饭,嘟起嘴,“就这样还要跟我一起念书呢,我还得等他。”
张忠烨想到无限默写的文章比妹妹还流利,尴尬地挠挠头:“他可能不跟你一起去学堂了。垚垚回来当他的先生好不好?”
“啊,那如果我被先生罚了,哥要帮我一起抄书。”
“就帮你一次。”
“要三次!”
“你什么时候犯了这么多错,就等着我呢?”
无限在这时候拉开厨房门,沙子争先恐后地扑进来。兄妹俩齐齐转头,异口同声地大喊:“关门!”吓得无限反手一把摔上了门。
“吃饭。吃完送垚垚上学去。”
无限听话地照做。无论张忠烨这时说什么他都会听的,更何况是让他吃饭呢。
在学堂门口,村里人看见那野种和将军家的孩子一同进出,议论声四起。无限起初还担心张忠烨兄妹会因此不愿再收留自己,但转头看见他们面不改色,便悄悄松了口气。
张忠烨挥别垚垚后,带着无限径直往村长家去。无限本以为夫人见到自己会再次尖叫着让他滚,可她竟意外平和地接待了二人,吩咐人给他们泡上好茶,交代他们稍等村长洗漱,就能见到他了。
期间,夫人甚至在与张忠烨寒暄过后,转头关心起他来:“昨天吓坏了吧?在忠烨这儿睡得好吗?这孩子我们从小看到大,勤快,肯吃苦,还讲义气。他一定能照顾好你。”
张忠烨不知道夫人和无限之间的过往,直觉有些不对,却面不改色地接话:“我打算之后带无限一起去城里做生意,他可不能在家里吃白饭。”
夫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村长恰好推门而入,接过话茬:“好,你就带他进城做生意。”他摘下斗笠交给仆从,抖落满身沙尘,第一次正眼看向无限——
“练不成武,就从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