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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孤 无限身后的 ...

  •   无限身后的那条河,原本只是一汪池水。风沙刮了几年,眼看池子就要被沙堆吞没,偏巧有一日,风从护城河方向凿出一条细细的溪流,弯弯绕绕地汇了进来,这才没让石头村的人断了水。那河看着像溪,又窄又浅,可实则藏着半人深的水。无限脚下一滑,险些栽进去,好容易稳住身子,偏偏就在这不合时宜的当口,想起了那个家仆。

      张忠烨正喜滋滋地数着一天的铜板,一抬眼,就看见村里那个最怪的木头正呆呆地盯着湍湍流水发呆,身后还围着几个好吃懒做的主儿,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人往河里逼。他把铜板往怀里一揣,扯下面巾,冲过去就是一声大喝——

      “站住!你们干什么!”

      这一嗓子像平地一声惊雷,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劈得一个激灵。周遭的人齐齐一顿,从那股子诡异的亢奋中醒过神来,惊觉自己是在欺负一个几岁大的娃娃,脸上顿时挂不住了。那姓孙的把马鞭别回腰间,摸了摸鼻子,浑不在意地打了个招呼:“是张小少爷啊。我们想和他认识认识呢。”

      “哼!什么认识不认识,你们分明就是欺负他。”张忠烨被他的态度气得无名火起,怒斥道,“村长领他进村那天就说过,无限也是家里的主子。你一个家仆,也敢蹬鼻子上脸?”

      孙叔见张忠烨小小年纪却不好糊弄,立刻赔了笑:“您这话说的,他不好好的么。”

      张忠烨懒得和他扯,回头去看无限。只见对方还是那副木木的表情,仿佛被人救了也好,被人欺负了也罢,全都浑不在意似的。张忠烨的眼力是极好的——不然也不能在漫天风沙里找出值钱的草药,拿去城里换钱,这可是他糊口的本事——所以他看得真真切切:这木头看他的眼神,跟看那条河,没有半点分别。

      他顿时有些气鼓鼓的,下巴一昂:“喂,说你呢。”

      无限木愣愣地朝他歪了歪脑袋,没吭声。

      “你有事没事?连句话也不会说,真跟木头似的。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张忠烨瞧见无限摊开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他摇了摇头。

      “咕——”

      一声肚子叫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张忠烨终于看见那张木头脸上多了几分苦恼,小手搁在肚子上揉了揉。

      “饿了?”

      无限点了点头。

      “跟我回去,我那儿有吃的。”张忠烨一把拉起无限的手,牵着他就要往家走。

      孙叔见状,连忙拦:“哎,张小少爷,您这样我不好跟村长交代啊……”

      张忠烨比无限大几岁,不单是年纪,个头也高出许多。托他那位当将军的爹的福,张忠烨自幼习武,身子壮实,比大多成年人还要高上一头。此刻他往无限身前一挡,把那小小的身子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影子罩在孙叔头上,那气势硬生生把人又压矮了一截。

      “怎么?你要跟他交代你带人围着他的事,”张忠烨眉毛一竖,声如洪钟,“还是要交代他现在饿得连话都说不出的事?”

      “这……”孙叔讪讪地松开拦着的手,“小孩子嘛,闹着玩儿的。”

      “哼。”张忠烨一把拨开挡路的人,拉着无限大步流星地往家走。

      张忠烨是镇南将军的遗孤。

      当年城里征兵,一个叫张成的男人站了出来,替全村老少扛下了征兵的名额。那带兵的看他生得壮实,便点了头。那时候石头城往南是山,往北是平原;山上流寇横行,平原敌骑骚扰,城周只一条护城河,四面再无地利可守,腹背受敌。

      当兵的,不死便有功。没过多久,张成做了张伍长,再回村时,身边跟着小兵,人家开始叫他“校尉”。那年张忠烨出生,张成没见着儿子的面,又上阵杀敌去了。村里人都说,张家出了个将军。又过了一两年,小女儿也降世了,她爹成了镇南将军,双喜临门,张家一时风光无两。

      那时候全村敲锣打鼓地庆贺:村里出了将军,护国有功,要搬去城里住啦!张忠烨的母亲钟氏怀里抱着小女儿,手里牵着张忠烨,站在刻着村名的路口,迎候父亲凯旋。他记得母亲温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告诉他今晚不能吃糖了,但爹爹回来了,可以多吃些肉。

      他们等啊等,从晨曦微露等到暮色四合,终于在漫天的黄沙里盼来几个人影。三岁的张忠烨永远记得那漫长的一天。他那本就体弱的母亲,从清晨熬到日头正中,早已力不能支,可她想头一个见到夫君,便咬着牙又等到日头西沉。

      她等来了一具薄棺。

      带头的小卒还在装模作样地念着什么,张忠烨已经听不见了。他看着钟氏将女儿放在他身边,松开了他的手,朝着棺材,跪伏在地。

      她再也没有起来。

      张家一夜之间成了灵堂,只剩下两个遗孤。

      “多可怜的孩子啊,”张忠烨走到哪儿,都能听见这样的窃窃私语,“从小就没怎么见过爹,好不容易熬出头了,人却没了……”

      另一个赶忙接话,手里的活儿也撂下了:“可不是么。你是没见着,来报丧的连个副将都不是,就一个小卒。”

      “这倒怪了。那可是封了号的镇南将军,送口薄皮棺材也就罢了,怎么连个像样的将领也不派来?”

      还有个在城里做过生意、略懂些规矩的铁匠叹了口气:“殉国的将军,连个赏赐也没有……”

      张忠烨一夜之间长成了大人。村长和邻里帮着他,一面照看还在吃奶的妹妹,一面操办完了父母的丧事。

      他身上多出来的名号不少——镇南将军的长子,张家的小少爷。可所有人念完这些名号,总要在后头添一句:可惜了,小小年纪就没了双亲。

      张忠烨咬着牙,硬是撑起了张家的门楣,独自一人将妹妹拉扯大。他没给任何人留下机会:张忠烨的自尊不允许有人先咂摸完他们凄惨的过往,再来不痛不痒地议论张家如今如何落魄。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武,做饭,叫妹妹起床,送她去学堂。自己再钻进荒漠里搜寻灵草。这条路是村长悄悄指给他的,灵草的模样也是村长画给他的。因此,即便张忠烨对村长的许多做派并不认同,明面上也从不拂他的面子。

      对无限的处置便是其中之一。

      张忠烨对孙叔那类人,骨子里是瞧不上的——受祖上荫蔽的家仆,乱世里讨口饭吃的附庸,竟也对主家的事指指点点。孙叔平日里对无限的言语侮辱、有意无意的轻慢,他都看在眼里,只是念着村长的关照,才一直按捺着没发作。可今天的事,越过了他能忍的底线。这种明晃晃的欺辱,在张忠烨这双揉不得沙子的眼里绝不能被放过。

      他偷偷瞟了一眼乖乖跟在身边的小孩儿。他们相差不到八岁,无限比他矮了整整两个头,墨蓝色的头发干枯无光,脸颊深陷,面黄肌瘦,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都是常年挨饿的人才会有的模样。想到自家被细心呵护的小妹,再瞧瞧眼前这个,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酸疼。

      想到这里,张忠烨清了清嗓子,主动开了口:“等会儿想吃点什么?”

      无限抬头跟他直直对视,半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

      他们对望了片刻,张忠烨败下阵来,烦躁地挠了挠头,像投降似的妥协道:“好好好,我来定。晚上吃鸡肉!”

      他无力地看见无限的眼神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周身仿佛绽开了一朵朵小花——可即便如此,那张脸还是木木的,没有表情。诡异得张忠烨身上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就不能有点反应吗?”张忠烨不死心,试图教这块木头懂点人情世故,“比如笑一笑,说声谢谢?”

      无限只是歪了歪脑袋。

      “……”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张府门口。

      说起来,当年镇南将军被一口薄皮棺材送回来后,村里流言四起,最离谱的说法是:张忠烨他爹根本不是什么将军,自封的罢了。是村长站出来主持了公道,直言那些人忘恩负义——张镇南将军自荐从军,才让村里的家家户户得以团圆,将军留下自家妇幼,成全的是多少家族的安宁。

      “不是老朽挟恩求报,可张镇南将军牺牲一人,顶替了全村的名额,才过了多久,就有人忘了?”村长把那些说闲话的人召集到张府门口,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不是张成,全村全都要被拉上战场。你们以为当兵是好玩的吗?”

      村长仅剩的一只手握着拐杖,说到激动处还会举起来比划,另一边空荡荡的袖子在沙幕中好似伥影,四处乱舞。

      世界新生伊始,许多事物还没有名字,提到的时候尚需用手指指点点。蒙昧之中,需要由见多识广的老人引路指教。村长是村里最老的老人。老人见过的事最多,积攒的经验最全,活得越久,越懂得常人不知道的东西。他本人就是一部词典,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理,他的解释是不可辩驳的辞条。所有人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甚至有人因此站在张忠烨的立场替他打算起来:“这么说来,张家女娃娃是不是得送到奶娘家去,让张忠烨跟着村长您做做杂事……”

      “不可以送走垚垚!”话音未落,只有半人高的张忠烨激烈地反对,“那是我妹妹!不能送走她!”

      他转过头去看村长,希冀从老人那里得到支持。

      可他错了。在这件事上,村长只是沉默着,一言不发。

      “………”

      四下里窸窸窣窣的人声没有停过,无非是说张忠烨这孩子如何不懂事——一个小娃娃,怎么照顾另一个更小的娃娃?他连喂奶都不会。

      张忠烨不肯退让,仍然倔强地盯着村长。过了半晌,老人终于开了口:“老朽教你本事,忠烨。垚垚在奶娘家,你可以随时去看她。”

      张府门口霎时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沙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大家都晓得村长的神秘,敬畏他的本事,是他在石头村说一不二的原因。曾有人见过村长以拐为剑,将闯进村的马匪劈成两截。当年亲眼目睹村长一剑的那些娃娃如今都长成了大人,此刻全都聚在这里了。

      这么多年,村长从未说过要收徒。张忠烨或许是他在村里几十年头一次破例开口要收下的徒弟。

      所有人屏息等待着张忠烨的回答。

      “不要。”一点点大的张忠烨,斩钉截铁地吐出两个字。

      “那是我妹妹。”

      长大的张忠烨站在自己刚翻新的府邸门口,向无限介绍着扒在门框上的小妹。

      “她叫张忠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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