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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沙 从无限有记 ...

  •   从无限有记忆以来,天空就是黄的。太阳像一块被磨花了的铜镜,勉强透出些微光,分不清是晨是昏。

      遮天蔽日的黄沙糊住眼睛,无限抹了一把脸,听着屋子内的教学声,继续在地上写写画画。

      村里的纸张是稀罕物,在屋子里上课的小孩儿们用的是笔墨和竹片。说是“上课”,也不过是先生把自己认得的几百个字教给各家的孩子,好让他们将来去石头城做买卖时不至于被人蒙骗。但无限不能进去——他没有笔墨,没有竹片,连一身完整的衣裳都没有,只有几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布裹在身上,堪堪蔽体。

      他蹲在屋外,耳朵贴着土墙,听先生在屋里含含混混地念书,心里偷偷描摹那些字该是什么模样。只是想来想去,总也想不出来,便扒着窗棂,悄悄探头往里望了一眼。

      偏有个上课时东张西望、最不安分的小孩瞥见了那颗探出来的脑袋,立时指着窗外高声嚷道:“先生!无限又来偷听了!”
      先生闻言,把书往上一抬,半遮住脸,挡在眼前,皱眉喝道:“不许吵闹!”说着,戒尺已重重落在那孩子手上,“眼睛不落在书上,心思也不在文章里,还念什么书!”

      无限咧了咧嘴,终究没敢笑出声。等他看清那字的模样,又迅速钻下窗去。树枝在黄沙地上划拉出歪歪扭扭的痕迹,风一过,沙就漫上去。无限就在沙上反反复复地写了又写,直到那些‘之乎者也’终于牢牢印在心里,才扔下树枝,拍拍手,猫着腰从窗下跑开。

      说来也怪。旁的孩子在屋里坐着听都记不住的东西,无限蹲在墙根底下,硬是囫囵吞枣地全听进去了。他连句读都断不明白,也不懂先生讲的章句是什么意思,却能把先生教过的文章一字不错地背下来。有时候背到得意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被屋里的小孩听见,便有人探头出来骂:“野孩子,吵什么吵!再吵打断你的腿!”

      无限缩起脖子,将脸埋进面巾中,把剩下的半篇咽回肚子里。等他们把头缩回去,再无声地张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

      无限没有情绪。或许是习惯了被这样对待,他从不生气。他眯着眼抬头看着终年在盘桓头顶的尘暴,心想,在狂沙里生气会吃一嘴沙吧。生气会让人喘粗气,喘粗气会吃进更多沙子,吃进更多沙子嗓子就会干,嗓子干了就要喝水,而水——水是要从井里打的,井是人家的,连打水的桶都是别人家的。那样是要被赶走的,他没有资格用别人家的东西。

      无限从没见过蓝色的天,因此并不觉得这漫天黄沙有什么难忍。他只是渴得难受。喉咙火辣辣地痛,嘴唇干裂出血。他舔了舔嘴唇,还是忍不住异想天开,要是没沙子就好了。

      他的想法不是毫无根据。村里的老人们都说,石头村也曾山清水秀。直到妖怪占据了近旁的石头城——城主被蛊惑得奉其为座上宾,请它在乱世中保住城池不被流兵侵扰;妖怪倒也信诺,用沙围住了整座城,让所有外来者迷失其中。只是城里从此成了它的一言堂。城主再无外患,耽于享乐,从不阻止它。而妖怪也从起初小心翼翼地索取几块金锭,到明目张胆地发号施令。前后不过短短数载,石头城便换了天地。

      石头村拢共十几户人家,挨着城东边一条快要干涸的小河,歪歪扭扭排成一溜。说是“村”,其实是几代前逃荒来的流民没挤进城里,无奈在城外落了脚。一代传一代,直到如今,总算有了个正式的名头——前些年村长找了块木板,用他那蹩脚的笔法写下“石头村”三个字,立在进村的小路旁。木板插进沙里,摇摇欲坠,但也是个名分。

      石头村离城不过几里,自然也被黄沙覆盖,从此与外界断了联系。村里人只能进城做些小买卖,勉强度日。沙子将人围在一起,活像是被圈养的猪。越是逼仄的地方,越是人心难测。狂沙逼得大家白天黑夜地呆在屋里。娱乐贫瘠的土地上,哪家的狗发情都能被拉出来溜两嘴,莫说是有迹可循的嚼头。

      无限便是石头村这几年来,在众人口中反复咂摸都乐此不疲的对象。村里人都认识无限,或者说,所有人都知道村里有这么一个东西。他们不把无限当人看。

      “那个无限,是野孩子。”

      说这话的是村长家的家仆,姓孙,村里人叫他孙叔。孙叔其实也算不上什么体面人,不过是给村长家喂马劈柴的家生仆罢了,但借着主家的势,在石头村里有了几分底气,整日趾高气扬。这天村长带着几个儿子进城办事去了,孙叔搬了条板凳坐在自家门口,翘着腿,和几个纳鞋底的婆娘说闲话。

      “怎么个野法?”有人凑过来问,眼里带着好事的光。

      孙叔故作高深地笑了笑,不急着答话,先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酒葫芦,倒出最后几滴,细细咂摸过后,才压低声音说:“你们都知道,无限是村长从外面抱回来的吧?”

      “这谁不知道啊。”一个婆娘撇撇嘴,“当年村长带个孩子回来,夫人闹了三天三夜,差点把家给拆了。都说是村长在城里养了相好的,孩子都生出来了,不得不带回来。”

      “可不就是。”孙叔吐了口痰,“夫人闹成那样,村长硬是没把这孩子送走,你们想想,这里头能没鬼?”

      “那……真是村长的种?”

      孙叔又不说话了,只是眯起眼看着问话的人。周围人起哄,推搡着让他快说。孙叔吊足了胃口,才慢悠悠地说道:“是不是村长的种,我不敢说。但有一桩事——夫人后来再没给村长好脸看过。你们想想,以前夫人多贤惠的人啊,逢年过节还给各家送点吃的,自从这孩子来了之后,脾气就变了。这不就是被伤了心吗?”

      “那无限他娘呢?真是城里的?”

      “谁知道呢。”孙叔珍惜地把葫芦收起来,“反正村长从不让无限进家门,就由着他在村里乱窜。”

      “他好像一直都在外面刨沙吃。真是野东西,狗还知道朝咱们要两根骨头呢!他连讨食都不会。”

      大家伙一阵哄笑。

      姓孙的又道:“再和你们透露点儿吧。刚把这东西带回来的那天,我听到村长和夫人说让他吃百家饭呢!吃百家饭?呵,谁家给他饭吃?饿不死就活着,饿死了……也就是个野种罢了。”

      他们一起坐在路边,眯着眼看河边,沙幕里映出一个瘦小的影子跑东跑西。那是无限,大家心知肚明。村里这个年纪的小孩儿们都被大人们撵进了学堂,只有那个野种没人管。

      无限在村长家的厨房里找到了给他留下的一碗粟米,还没脱壳。他顾不得这些,悄悄从井里打上水,一股脑倒进锅里,煮熟粟米,就是一顿饭了。趁孙叔还在外面说闲话,他要赶紧生火。要是被他们发现了,今天又要饿肚子。

      挨饿的感觉太难受了。那种饿到烧心、像有蚂蚁啃着五脏六腑的感觉,无限仅仅是想了想,就忍不住浑身一激灵,立刻专心致志地添柴,他可不想空着肚子睡觉。

      不过今天无限想吃点儿不一样的。

      他顾不得烫,用灶旁的布将米团捏吧捏吧包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揣到怀里。刚煮熟的粟米还散发着像草根般的香气,无限吞了吞口水,加快脚步,往河边跑去。

      河边的淤泥里,埋着一些尚未腐烂的植物根系。这是上次村长留给他的饭被人拿去喂了狗、他饿得实在受不了时偶然发现的。软糯的米团,配上这节脆生生的草根,一定会很好吃吧。

      他在河边将草根仔细淘洗干净,夹进米团,用力捏紧,一口咬下去——无限幸福地晃了晃脑袋。

      河水洗过的草根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泥腥气,但配上一丝米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无限狼吞虎咽地塞下饭团,舔去手上将最后一粒米,这是他三天来吃的第一顿热饭,肚子里总算有了些实在的东西。他满足地躺在河边,有闲地拍拍肚子。

      可闲适的时间不久,无限听见孙叔那边的聊天声戛然而止。他顿时一僵,浑身肌肉紧绷,一骨碌坐了起来。

      这耳朵是无限小时候练出来的。

      他记事起就住在石头城,睁眼能看到的屋顶都是破漏的。世代在石头城长居的村民们唾弃他,私下里叫他“灾星”。小孩儿们在壁角常能听到这词,逃农活时挨着每个街角找他的踪迹,看到个影儿就高笑着招呼朋友来笑话他。奚落是常事,随之落下的拳脚让人避之不及。他打不过他们。小孩儿们从小在田里滚着,长得结实又高大。无限从小在躲藏中生活,渐渐练出了不错的耳力。

      直到村长找到他,承诺给他一口饭吃,才跟着来到石头村。虽然还是会挨饿,但比起在城里时已好上许多。村民们冷眼看他,但也不会主动找事。

      今天的情况实在少见,可能是被众人教唆着,无限听见孙叔不怀好意地招呼着人向他围来。

      “来来,都来看看这野种……”

      沙幕能模糊地看到几尺外的影子。那人提着一根长长的绳子,是孙叔的马鞭,一直被挂在腰间,现在抽出来才发现它长得像一条青蛇,又细又长。无限看看左右围过来的影子,意识到对方今天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再有一步,他就要蹚进河里了。按年时算,现在是深秋,要是衣服湿了、沾上湿沙,恐怕要生几天病。

      无限想起在城里常给他剩饭吃的那个家仆。只是出了汗,被风一吹,就得了风寒。

      “咳咳……这两日你得自己找饭啦,”原来是主人家嫌他晦气,将他挪去偏僻的小院,“那院子离这道门太远,我病了,过不来。”
      又过了一旬,无限怎么也等不着他。再见到时,他蹲在家仆常给他带饭的偏门那儿,希冀能等到他康复的消息,却等到了一卷草席。他看到从席子缝漏出的手,上面有道疤痕,和常递给他包子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啊,」无限怔愣,木木地盯着那草席被扔上驴车,「他要走了吗?」他很快接受了对方的不告而别,又街头巷尾地蹿着,混些饭吃。

      过了几日,无限在街上看到找事的混混被衙役当街打死后,草席一卷,驴车来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家仆不是不告而别,是病死了。

      原来人是会病死的。

      他想起自己有时烫得不行的脸,还以为是吃到饭,太开心了。现在才有些后怕,原来那是快死了。他想起家仆顶着那么烫的脸,给他送来最后一次饭的样子,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一片沙尘里,他摸摸脸。

      他摸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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