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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陈怀瑾 干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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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怀瑾来的时候,沈知墨正在调一碟新墨。
老胡开文制的松烟墨条,在砚台上磨了快二十分钟。水是虎跑泉的,存了三年,开封的时候有一股雨水一样的清气。沈知墨磨墨的习惯是磨到“稠而不滞,流而不散”,像好的蜂蜜从勺子上往下淌的速度。她祖父定的标准,她练了十几年,现在不用看,手感就知道到了几分。
门没关。巷子里有人走进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很稳。沈知墨听出来是谁了,没抬头。
陈怀瑾在门口站了两秒,等她开口。
“师兄。”她抬头。
“知墨。”陈怀瑾走进来,四下看了一圈,目光从那方端砚上掠过,不停,也不问。他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一个布袋放在脚边。布袋是深蓝色的粗布,口扎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沈知墨还在磨墨。陈怀瑾也不催。两个人在沉默中各据一方,像两盘棋下到了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谁都不先动。
“瘦了。”陈怀瑾说,沈知墨没接。
“上次见你是前年,在北京的会上。你坐在最后一排,发言完了就走了,没跟大家吃饭。”
“我不喜欢吃饭。”
“你从小就不喜欢。师父说你吃饭像吃药,一粒一粒往下咽。”沈知墨放下墨条,用毛笔蘸了一下碟子里的墨,在废纸上试了一笔。颜色对了,浓淡刚好。她搁下笔,转过来面对陈怀瑾陈怀瑾五十四岁,头发白了大半,但脸上的皱纹不多,皮肤保养得很好,不像一个在修复台前坐了大半辈子的人。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像随时准备去开会。沈砚秋的六个徒弟里,陈怀瑾是唯一一个从不在工作服外面穿围裙的。他说围裙会让手不自由,但沈知墨后来想,他只是不喜欢任何让他看起来像“匠人”的东西。
“你来找我什么事?”沈知墨问。
“师父忌日快到了,今年轮到我主祭,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定就行。”陈怀瑾点了点头,像预料到这个回答。
“知墨,你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东西?”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查什么?”
“《春绢图》。”沈知墨看了他一眼。陈怀瑾的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沈知墨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想从她嘴里套话的人脸上。
“师兄从哪里听说的?”
“文物圈很小。”陈怀瑾说,“你和一个姓裴的女人在查一幅画,去了苏州博物馆的库房,还调了端砚的资料。这种事传得很快。”
“你很关心我在查什么。”
“我是你师兄。师父不在了,我有责任看着你。”沈知墨没说话。陈怀瑾继续说下去。
“那个姓裴的,你了解多少?”他的语气带着质问
“她在帮我。”
“帮你什么?帮你找到那幅画?”陈怀瑾顿了顿,“知墨,那幅画不存在。师父生前跟我提过,那只是一个传说,他花了很多年去追,最后证明是假的。你不要浪费时间。”沈知墨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祖父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我跟他三十年,他说过很多话。”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裴识微?”陈怀瑾的笑容僵了僵。
“没有。”陈怀瑾说,“那是谁?”沈知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巷子里的湿气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苔藓和旧砖头的气味。她背对着陈怀瑾,站了几秒。
“师兄,你跟着师父三十多年,他最后那几年,谁在照顾他?”
“我,还有师母,你在上学。”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藏了一些东西?”陈怀瑾沉默了很久。
“师父藏的东西很多。”陈怀瑾终于开口,“他是一个喜欢藏东西的人。他把秘密藏在画里,藏在日记里,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但他也把一些东西带走了——带进了坟墓里。你追不到的,知墨。”沈知墨转过身来。
“你是说不要追,还是追不到?”陈怀瑾站起来,拿起脚边的布袋,放在工作台上,解开扎口。布袋里是一幅卷轴,轴头是普通的红木,没有题签。他把卷轴展开,是一幅山水,四尺整张,画的是黄山。笔法雄强,墨气淋漓,是沈砚秋晚年的风格。
“这幅画是师父去世前三个月画的。他画完之后给了我,说‘这个你留着,以后有用的’。我收了很多年,一直不知道有什么用。直到前几天我听说你在查那幅画的事,我才拿出来看。”沈知墨走到工作台前,俯身看那幅画。
沈砚秋的画她看过很多,他晚年的画通常很安静,笔墨内敛,像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但这幅画有一种急切感,山的轮廓画得很用力,浓墨重到近乎焦黑,像是不画深一点就会被什么东西吞掉。
右上角有一行题跋,沈砚秋的字:“黄山归来不看岳,看了三十年,还是看不厌。”落款日期是他去世前三个月。
沈知墨盯着那行题跋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字的笔顺。“三”字中间那一横,起笔的时候有一个不正常的顿挫,像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
“师父那个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沈知墨说。
“你注意到了。”陈怀瑾的语气没有起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后期的工作,很多是我帮他做的。”
“包括《春绢图》?”陈怀瑾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工作台上方撞在一起,像两支笔尖对在一起,谁也不让。
“知墨,我最后一次跟你说,那幅画的事,你不要再查了。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你。有些东西,你不知道的时候是一个样子,知道了就是另一个样子。你回不去的。”他把画卷起来,放回布袋里,扎好口。
“师父忌日,你来吗?”
“来。”陈怀瑾提起布袋,走到门口。他跟裴宴笙不一样,裴宴笙每次走的时候会在门口停一下,说一些话或者不说。陈怀瑾不停,他走得很干脆,沈知墨站在工作台前,听着他的脚步声从青石板路上走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她在椅子上坐下来,重新拿起毛笔。刚才调的墨已经干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她用毛笔尖挑破那层皮,蘸了底下还没干的墨,在废纸上又试了一笔。
墨色重了一些。松烟的灰调子被时间浓缩成了近乎纯黑,她放下笔,拿起手机,给裴宴笙发了一条消息。
“陈怀瑾来过了。”
裴宴笙过了一会才回:“说什么?”
“让我别查了。说那幅画不存在。”
“你信吗?”
沈知墨想了想,打了四个字,“他说了谎。”裴宴笙没有再问。三分钟后,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张拍卖记录的截图,2015年,香港。委托方的名字被涂黑了,但买方的名字还在——陈怀瑾。
买的东西是一幅字,沈砚秋写的。
沈知墨放大那张截图,看那幅字的内容。四个字:“画在见你。”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陈怀瑾说不认识裴识微,但他买了沈砚秋写给裴识微的字沈知墨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思考过后她睁开眼睛,重新翻开日记本,翻到1974年5月20日那一页。沈砚秋写的那行字又出现在她眼前:“陈怀瑾今天问我,那幅画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又问,那裴识微是谁。我说不认识。”四十七年前,陈怀瑾问沈砚秋认不认识裴识微。沈砚秋说不认识。四十七年后,陈怀瑾问沈知墨认不认识裴识微,他先问的,不是她。
他一直在问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