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云水阁 渐渐明晰 ...
-
沈知墨给裴宴笙发完“他说了谎”之后,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她没再发第二条,工作台上那碗调好的墨已经干了,她重新磨,墨条在砚台上转圈的声音很细,像一只虫子在夜里叫。磨了一会儿,她换了支笔,在一张废纸上写了“云水阁”三个字。
寄残绢的匿名包裹,来自这家公司,她放下笔,把恒温柜里那方端砚拿出来。砚底的“绢”字被人为剥离过,手法精细到不像破坏,更像覆盖。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剥离不是要毁掉这个字,是要把原来的字换成另一个字。
“绢”下面原来是什么?
门响了,裴宴笙走进来,手里没提吃的,她的头发没有绾,散在肩上,左边有一缕别在耳后,黑色风衣的领子竖着,像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她看了一眼工作台上的砚台,又看了一眼沈知墨。
“我查到了云水阁的注册信息。”她说,没坐,沈知墨等她说完。
“注册地址在香港上环,一栋写字楼。我去过那栋楼,里面全是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叫林淑仪,我查了这个名字——裴伯庸的秘书。十年前就在裴氏做。”沈知墨没说话。
“那方残绢,”裴宴笙说,“是裴伯庸寄给你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是。”沈知墨说,裴宴笙看着她。
“寄件人的IP地址我让老周查过,在苏州。裴伯庸在香港。”沈知墨把那碗新磨的墨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桌面,“寄东西的人知道残绢的夹层里有‘访裴识微’四个字。裴伯庸不知道这四个字的存在。他要是知道,不会把残绢寄给我。”
“那你说是谁?”
“陈怀瑾。”裴宴笙在椅子上坐下来。她把风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灰色的羊绒衫,领口很大,露出锁骨的弧线。沈知墨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你师兄为什么要引你去找我祖母?”裴宴笙问。
“不是引我找你祖母,是引我找你。”
“他知道我祖母认识你祖父?”
“他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知道。”裴宴笙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工作室的顶灯是日光灯管,有点老了,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
“你们两个,”她说,“师出同门。他在你祖父身边待了三十年。他知道的事情,可能比你多。”沈知墨把砚台翻过来,底朝上,那五个被破坏的字在灯光下像五道伤口。
“我祖父1975年收到裴伯庸的信,让他不要再联系你祖母,那封信是谁送来的?”裴宴笙坐直了。
“陈怀瑾。”
“你怎么知道?”
“我祖父日记里没写。但陈怀瑾1975年去过香港。我查过他的出入境记录。”沈知墨说完,看着裴宴笙的眼睛。
裴宴笙没有追问她什么时候查的、怎么查到的。她只是点了一下头,说:“你查得比我快。”
“因为你查的是裴伯庸。我查的是陈怀瑾。”
“我们查的是同一条线。”沈知墨没接这句话。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纸,放在裴宴笙面前,是陈怀瑾的出入境记录复印件。
1975年8月12日,飞香港。8月19日,回上海。时间正好在沈砚秋收到裴伯庸那封信的前一周。
“他去香港送信。”裴宴笙说。
“送信,或者拿信。”沈知墨说,“裴伯庸怎么知道你祖父和你祖母的关系?没有人告诉他的话,他不会知道。”
裴宴笙的手指在那叠纸上点了一下。“你师兄,两头吃。”沈知墨把纸收回来,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张纸对齐了才放进去。
“师兄今天来,带了祖父的一幅画。山水,黄山,去世前三个月画的。”
“他给你看这个干什么?”
“让我别查了。说那幅画不存在。”
“他怕你查到什么?”沈知墨把信封的封口折好,压平。
“他买了祖父写给你祖母的字。2015年,香港拍卖会。”裴宴笙没有惊讶。她只是又靠在椅背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道弧形的阴影。
“你师兄和你叔叔,”沈知墨说,“他们认识。”
“你知道?”
“我不知道。我猜的。”沈知墨说,“但两个人的口吻一样。陈怀瑾说‘有些东西你不知道的时候是一个样子,知道了就是另一个样子’。你叔叔说‘你查到最后,看看你祖母手上干不干净’。他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什么事?”
“你祖母真正在藏的东西,不是画,是人。”
裴宴笙听见这雨声突然觉得很烦,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雨声一下子小了,变成闷闷的。
“你刚才说我师兄两头吃,”沈知墨说,“我不同意。”裴宴笙转过身。
“他不是两头吃。他是换了一头吃,我祖父死了以后,他换了东家。”
“裴伯庸。”
“嗯。”裴宴笙走回来,没有坐回椅子上,而是靠在桌沿上,离沈知墨很近,她的羊绒衫蹭到了工作台的边缘,沈知墨看见灰色的绒面上沾了一点墨渍,是刚才她磨墨的时候溅出来的。
“你师兄。他今天来不是劝你。是警告你。”
沈知墨把她羊绒衫上的墨渍擦掉了,用食指轻轻地蹭了一下,裴宴笙低头看着她的手。
“我知道。”沈知墨说。
“你不怕?”
“怕。”沈知墨收回手,“但怕没用。”裴宴笙看着她,看了几秒,伸出手,把沈知墨垂在脸颊旁边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沈知墨没有躲觉得躲不礼貌,但她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明显紧张了,她抿了抿越发干燥的嘴唇。
“你今天查账查到什么了?”沈知墨问,裴宴笙的手收回去,插进风衣口袋里。
“裴伯庸2015年从香港汇了一笔钱到上海。收款的账户名是陈怀瑾。”
“多少?”
“八十万。”
“买那幅字够了。”
“不够。”裴宴笙说,“那幅字成交价是四十二万。剩下的三十八万,是别的钱。”紧接着“我查不到那三十八万买了什么,账目上写的是‘咨询服务费’,五年前,陈怀瑾给裴伯庸提供了什么咨询服务?”
“一幅不存在的画。”
“你接下来查什么?”沈知墨问。
“查那三十八万,查到你师兄到底卖给了裴伯庸什么东西。”
“如果是画呢?”
“那就是你祖父藏起来的那幅。”
“我祖父藏起来的东西,陈怀瑾拿不走。他没有那个本事。你查他,是因为你想知道他有没有本事。”沈知墨说。
裴宴笙笑了一下,笑的是沈知墨,突然觉得她高冷中有点可爱,她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是。”裴宴笙说,“我想知道他有没有本事。”
“你查到了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沈知墨走回工作台前,把那方端砚放回恒温柜里,关好柜门。
“然后我去找他。”
裴宴笙没再问,氛围沉默了一会,她边走边说“明天早上我如果没事来这行吧。”她笑。
“买豆浆。”
“行,老样子,白豆浆。”
门关上了,沈知墨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上有一块漆脱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的颜色,比表面的深。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块脱落的漆。粗糙的,不平的,她回到桌前,拿起那张写着“云水阁”的纸,看了几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她重新铺了一张纸,写了三个字——陈怀瑾,墨渗进纸里,沿着纤维的纹路扩散开。
她把毛笔洗干净,挂好。关灯。上楼。
躺在床上,雨声从窗外渗进来,比关灯前更清楚了。没有别的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没有人叫她名字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张写了“陈怀瑾”三个字的纸,在楼下垃圾桶里,墨还在渗,纸还在变。她没再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