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夜话 普通的夜晚 ...
-
裴宴笙说要来,还真来了。连续三天,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到绣衣巷,带着早餐,门开着,她就进来,门关着,她就敲门。
第三天下午,沈知墨在修一幅清代的人物肖像。绢本,画的是一个穿官服的老头,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不是颜料变了色,是油烟熏的。这幅画从山西送过来,挂在一个农村老宅的灶台旁边挂了七十年。
裴宴笙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这画的是谁?”
“不知道,寄件人说可能是他曾祖父。”
“不像当官的,当官的眼睛不会这样。”
沈知墨看了她一眼。裴宴笙指着画中人的眼睛:“这双眼睛在笑,没有对上级的笑,是对家里人笑的。”沈知墨没接话,但把这句话记住了她做修复的时候,很少去想画里的人曾经是什么样的人,她看绢,看颜料,看裂痕,看霉斑,裴宴笙看的是另一种东西,下午四点,沈知墨放下工具,揉了揉手腕。
“今天到这儿。”
“你每天只工作到四点?”
“不是,今天手不舒服。”裴宴笙看了她手腕一眼,沈知墨的手腕上贴了一块膏药,白色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
“职业病?”裴宴笙问。
“老毛病,腱鞘炎。”沈知墨把膏药按紧了一点,“做这行的,手腕、颈椎、腰,总有一个要先废。”
“你废的是哪个?”
“都废了。”裴宴笙笑了一下,沈知墨才发现她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平时看不到,要笑到某个程度才会露出来。
“我请你吃饭。”裴宴笙说。
“去哪儿?”
“巷口那家面馆。你别说你没去过。”沈知墨确实没去过,她在绣衣巷住了四年,巷口那家面馆她路过几百次,一次都没进去过,她没有在外面吃饭的习惯。
“走吧。”她说。面馆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手写的,字很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一条发黄的围裙,正在灶台前面煮面,看见沈知墨进来,愣了一下。
“哎,你不是那个修画的沈老师?”苏州方言很接地气
“嗯,你好。”
“头一回来啊!”
“嗯。”
老板笑了:“今天我请客。你帮我修过一幅画,我娘的遗像,你还记得吗?”沈知墨不记得了,她修过太多东西,别人的遗像、别人的传家宝、别人唯一剩下的念想。她记不住每一幅画的主人,但她记得那些画送到她手上时的状态——发霉的、虫蛀的、撕裂的、泡过水的。
“记得。”她说,老板很高兴,给她们多加了两块大排,面端上来的时候,裴宴笙看了一眼沈知墨碗里的大排,又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
“你的比我大。”
“老板偏心。”
“你不是说你记得他娘的遗像吗?”
“我不记得。”
“那你刚才说记得。”
沈知墨低头吃面,隔了几秒才说:“他不需要知道我不记得,他只需要知道有人记得他娘。”裴宴笙没再说话,她吃了一口面,觉得今天的面比平时咸,吃完面出来,天已经暗了。绣衣巷的路灯亮了,暖黄色的光打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左,一个在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走走?”裴宴笙问,沈知墨没拒绝。她们沿着巷子往南走,经过一座小桥,桥下是苏州最常见的河道,水是黑的,映着两岸的灯光和树影。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不害怕?”裴宴笙找话题。
“怕什么?”
“怕有人敲门,怕半夜有声音,怕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沈知墨看了她一眼,裴宴笙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在看河里的灯影。
“你害怕这些?”沈知墨问,裴宴笙没回答,她们继续走,经过一个巷口的时候,一群孩子在玩游戏,跑来跑去,有一个差点撞到沈知墨,裴宴笙伸手拉了她一把,拉到路边,孩子们的尖叫声从耳边呼啸而过,裴宴笙的手松开了。
“谢谢。”沈知墨说。
“客气。”她们走到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头长着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摇,沈知墨停下来,看着墙头的一丛草。
“你说的那些害怕,”她说,“我都怕。但我怕的不是死,是死了以后,我修的那些东西怎么办。”
“它们会找别人修。”
“别人不是我。”裴宴笙转过头看她,沈知墨的侧脸在路灯下很安静,像她修的那些画——你知道它经历过什么,但它不说。
“你喝不喝酒?”裴宴笙问。
“看跟谁喝。”
“跟我。”
沈知墨想了想。“家里有。”回到工作室,沈知墨从柜子里拿出一瓶白酒,汾酒,没开封过。裴宴笙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
“你喝这么烈的?”
“我祖父留下的。他去世以后没人喝过。”裴宴笙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酒气冲出来,很烈,不呛,有一种粮食发酵之后的醇厚味道,她倒了两杯,一人一杯,沈知墨端起杯子闻了一下,皱了皱眉,但还是喝了一口,酒从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裴宴笙也喝了一口,她喝酒的动作很熟练。
“你祖父是山西人?”裴宴笙问。
“不是,他喜欢汾酒。”
“为什么?”
“他说汾酒干净。没有杂味,像好的绢。”裴宴笙又喝了一口,这次多了一些,她把杯子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我小时候,我祖母也喝酒。”她说,“喝黄酒,温过的,加一颗话梅。她喝完酒会跟我讲裴家以前的事。讲她怎么从一个小铺子做起,怎么认识我祖父,怎么把生意做到香港。”
“她讲不讲沈砚秋?”
裴宴笙沉默了一会儿,“不讲。但她有一幅字,挂在卧室里,就是‘画在见你’那幅。我小时候问过她那幅字是谁写的,她说‘一个老朋友’,我问男的女的,她没回答。”沈知墨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长大了,大概十五六岁,”裴宴笙说,“我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一封信。不是沈砚秋写的,是另一个人的,姓什么我忘了。信上说‘识微,砚秋兄问你好’。”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她把整封信藏在抽屉的夹层里,只有这一句提到了你祖父,其他的内容我看不懂,像是暗语。”沈知墨的酒杯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我祖父也藏东西。”她说,“他把裴识微的照片藏在日记本的封面里。我小时候翻过很多次那本日记,从来没有发现。直到他去世以后,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无意中摸到封面内衬有一块凸起。”
“你当时什么感觉?”
“像收到一封迟到了很久的信。收件人是我,但写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苏州在夜里很安静,没有大城市的那种嗡鸣声,只有偶尔的狗叫和远处传来的电瓶车的声音。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裴宴笙又开始了这个话题,“晚上不觉得空吗?”
沈知墨看着她,“以前不觉得。”沈知墨说,“以前我觉得空是正常的,墙是空的,房间是空的,我一个人也是空的,空才能装东西。”
“现在呢?”
现在不空了,沈知墨没有说出口,还没到时候
“现在也空。”她说,裴宴笙看了她一眼,没拆穿。
酒喝到一半,裴宴笙的脸红了,淡淡的、从颧骨扩散开的那种红,像有人在她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胭脂,她的眼睛比平时亮,酒精让她的瞳孔放大了,沈知墨看着她,脑海冒出:酒不醉人,是人的眼睛先醉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你盯着我看什么?”裴宴笙问。
“看你脸红。”
“你不红?”
“我不红,我遗传我祖父,喝酒不上脸。”裴宴笙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是烫的。
“沈知墨。”
“嗯。”
“你跟你祖父的关系,是不是很复杂?”沈知墨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是我的老师,也是我的亲人。他教会我所有东西,但他从来不告诉我他在想什么。他把所有东西都写在纸上,写在绢上,写在夹层里,写在暗语里。他让我去找,但他从来不告诉我答案在哪里。”
“你觉得他是故意的?”
“我觉得他是不敢说,有些话太重了,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他宁愿让我自己发现。”裴宴笙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祖母也是这样。”她说,“她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裴家的东西,你要拿回来。’我问她什么东西,她没回答,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话,但她没说。”
“她觉得你到时候就会知道。”
“她知道你会出现吗?”沈知墨看着酒杯里剩下的半杯酒,酒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一个小小的、摇晃的光圈。
“她不知道我。她只知道沈砚秋的孙女。她赌沈砚秋的孙女会找到她的孙女。”
“赌注很大。”
“她赌赢了。”裴宴笙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话的时候,很像你祖父写的东西。”
“什么意思?”
“每一句都有用,没有废话。”沈知墨喝完了杯子里剩下的酒。酒已经凉了,没有那么烈,但后劲开始上来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一点麻,思维比平时慢了半拍很放松。
“你今晚住哪儿?”她问。
“老宅。”
“远,打车要二十分钟。”
“怎么,你要留我啊?”沈知墨看了她一眼。裴宴笙的眼神里有酒意,有试探,有一点点不认真,有一点点太认真。
“楼上有空房间。”沈知墨说。
“条件怎么样?”
“一张床,一个柜子,没有空调。”
“现在不热。”
“没有独立卫生间。”
“我不介意。”
“那你住吧。”裴宴笙站起来,拿着酒杯走到水池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架子上。沈知墨看着她做这些事,觉得这个场景有一种奇怪的日常感——一个人在她的厨房里洗杯子,好像这个人经常在这里洗杯子,沈知墨带她上楼。二楼有两个房间,一间是沈知墨的卧室,门关着。另一间是杂物间,沈知墨推开门,把灯打开。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的衣柜,墙上挂着一幅没装裱的字,写着“静”字,笔法很拙。
“这是我十几岁的时候写的。”沈知墨说,“我祖父说我的字没有骨头,让我练了三年。”
“现在有骨头了?”
“不知道。很久没写了。”裴宴笙走到那幅字前面,看了几秒。
“有骨头,是鱼的骨头,软的,但有形。”沈知墨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铺在床上,被子是棉的,洗得很旧了,但很软。
“没有新的。你不介意就用这个。”
“我不介意。”
沈知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卫生间在一楼,走廊尽头。热水器要等两分钟才有热水。毛巾在架子上,蓝色的那条是我的,你用绿色的。”
“好,谢谢”
“嗯。”沈知墨点了一下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她坐在床边,听见楼下裴宴笙的脚步声——从二楼下去,走过走廊,推开卫生间的门,关门。水龙头开了,水声很大,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闷闷的,像远处的水声,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很细的闪电。她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传上来,裴宴笙回房间了,然后是关门声。
沈知墨闭上眼睛,她想起裴宴笙在桥上说的那句话——“怕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
她知道那种害怕,不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没有人记得你存在过。就像她修的那些画,如果她没有修它们,它们就会慢慢烂掉,变成纸浆,变成灰尘,没有人知道上面曾经画过什么,裴宴笙害怕的是这个,沈知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自己的气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她忽然想,隔壁房间里,裴宴笙躺在那张床上,闻着那张床单的味道。那张床单洗过很多次,但可能还有一点旧棉花的气息
她把那个念头赶走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听见楼下有声音。不是裴宴笙——是豆浆机的声音。裴宴笙在打豆浆,沈知墨下楼的时候,裴宴笙正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格子围裙——那是沈知墨的围裙,她从来不用的,挂在厨房门后面很多年,积了一层灰。裴宴笙把它洗了,晾了一夜,半干不干地系在身上。
“你哪来的豆子?”
“昨天在巷口超市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拼拓片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沈知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裴宴笙打豆浆。她的动作不熟练,但很认真。豆子和水的比例量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多看一眼。她穿着昨天的衣服,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没有绾,散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在前面。
“你去洗漱。”裴宴笙说,“豆浆还有五分钟。”沈知墨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两碗豆浆,一碗咸的——有虾皮、紫菜、榨菜末、葱花、几滴辣油一碗白的,什么都没加。
“哪碗是我的?”沈知墨问。
“白的。你昨天喝咸的喝得慢,说明你不喜欢咸豆浆。”
“我只是喝得慢。”
“喝得慢就是不喜欢。”沈知墨坐下来,端起白豆浆喝了一口,热的,不烫,刚好入口,裴宴笙也坐下来,喝自己那碗咸的。她吃得很认真,虾皮和榨菜嚼得咔咔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
“你今天做什么?”裴宴笙问。
“把那幅肖像修完,你呢?”
“查账,裴伯庸过去五年的账。”
“在这里查?”
“嗯。电脑带过来了。”沈知墨喝完豆浆,站起来,把碗洗了,裴宴笙也洗了自己的碗,放在她旁边,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完递给另一个,另一个接过放进碗架。没有商量,但配合得很好,像做过很多次,沈知墨擦干手,走到工作台前,裴宴笙从包里拿出电脑,坐在旁边的桌子上打开,沈知墨开始修那幅清代肖像,裴宴笙开始翻裴伯庸的交易记录。
窗外,苏州的雨季又要开始了。天上堆着很厚的云,灰白色的,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绣衣巷的墙根下,青苔又绿了一层,沈知墨修到画中人的眼睛的时候,停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裴晏笙的话,她想起裴宴笙昨天说的:“这双眼睛在笑。不是对上级的笑,是对家里人笑的。”她看着那双被油烟熏黑的眼睛,在放大镜下仔细看了很久。黑色的污渍下面,确实有一道细微的弧线——眼尾微微往下弯,笑完之后留下来的痕迹,像一个已经散场的宴席上,桌上还留着一盏没来得及收走的灯,沈知墨蘸了极淡的淡墨,在那道弧线上补了一笔。
她放下笔,去看裴宴笙。裴宴笙对着电脑皱了皱眉,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来划去。她的侧脸在屏幕的蓝光里显得很白,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查到什么了?”沈知墨问。
“一笔2018年的交易。委托方是海外的壳公司,买家是国内的一个人。中间过了三道手,但最后钱进了裴伯庸的私人账户。”
“多少?”
“四百二十万。”沈知墨沉默了两秒。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查,查到他把证据摆在我面前,看他还怎么说。”裴宴笙说完这句话,继续翻下一份文件,沈知墨回到工作台前,继续修那幅画。
窗外的云更厚了。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沈知墨听见了,但没有抬头,裴宴笙也听见了,也没有抬头,雨落在瓦顶上,声音很轻。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筛子慢慢筛着什么的雨。
苏州的雨季,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