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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双手 接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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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笙第二天来的时候,沈知墨已经在修东西了,是一张残破的拓片,乌金拓,从墓志上拓下来的,纸已经脆得像烤过的海苔。她正用镊子把碎片一片片拼回去,动作慢得像在拆弹。
裴宴笙把咸豆浆放在桌上,没说话,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沈知墨拼了二十分钟,拼完一小块,直起身喝水。裴宴笙还在看。
“你不无聊?”
“不无聊。”沈知墨看了她一眼,把镊子递过去。
“想试试?”裴宴笙接过镊子。她的手在拍卖行里摸过上万件东西,但拿镊子拼拓片是另一回事。第一片就夹歪了,碎片从镊子尖滑出去,落在桌上,沈知墨没说话,也没帮忙,裴宴笙又试了一次。这次夹住了,但放下去的时候位置偏了半毫米。她调整了一下,碎片又歪了,沈知墨伸手,握住她拿镊子的手,没有轻轻搭上去,实实在在地握住,沈知墨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把镊子往里转了一下,然后带着她的手往下放。
“轻一点。”沈知墨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呼吸在耳边痒痒的,碎片落进位置,严丝合缝,沈知墨松了手,退回去。全程不到五秒,裴宴笙低头看着手里的镊子愣了愣,过了一会才放下。
“你来。”她说,沈知墨拿过镊子,继续拼。裴宴笙看着她的侧脸。沈知墨拼东西的时候专注到忘了眨。她的睫毛很长,但不翘,垂下来的时候像一道帘子,把眼睛里的东西遮住了一半。
“你教我怎么认墨。”裴宴笙忽然说。
沈知墨没停手。“你鉴定的时候不认墨?”
“我认的是年代、出处、流传。墨色我看得懂,但不一定说得出来。”沈知墨放下镊子,从架子上取了两张纸片并排放在桌上,都是拓片残片,大小差不多,颜色也差不多。
“哪张更早?”裴宴笙看了几秒,指了指左边那张。
“为什么?”
“墨色沉下去了,比如水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沈知墨看了她一眼。
“你是用看画的方法看墨。不是用看证据的方法。”
“有区别?”
“看画的人问‘好不好看’。看证据的人问‘为什么好看’。”她拿起右边那张纸片,翻过来,指着背面。裴宴笙凑过去看,背面的墨迹比正面淡得多,但有些地方的墨渗得比别处深,形成一种不均匀的、像水渍一样的东西。
“墨里有胶,胶的浓度不一样,渗下去的速度不一样。古代的墨,胶是手工熬的,每一批都不一样。你要认的不是墨色,是胶痕。”裴宴笙凑得更近了些,她的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扫到沈知墨的手腕上。
“你看这里,”沈知墨指着纸上的一个点,“胶重,墨就亮。胶轻,墨就哑。不同时代的制墨工艺不一样,胶的配方不一样,渗下去的样子就不一样。”裴宴笙的视线从纸片移到沈知墨的手指上,沈知墨的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茧,中指第一关节侧边有一个长期握笔磨出来的小凸起,沈知墨把手缩了回去。
“继续教。”她说,沈知墨把两张纸片收起来,换了两张新的。这次是两幅小画,都是梅花,构图差不多。
“哪幅是真的?”裴宴笙看了半分钟。
“左边。”
“理由。”
“右边的梅花,枝干的转折太顺了。真的梅花不会长那么顺。画它的人习惯了画完美的东西,不会画丑。”沈知墨把那幅“假的”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仿作,1985年”。
“你可以去故宫上班了。”
“故宫要我,我就去?”
“你不会去的。”
“为什么?”
“你舍不得你家的拍卖行。”裴宴笙没反驳,沈知墨把画收起来,回到工作台前继续拼拓片,裴宴笙没走,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又拿起镊子。
“让我再试一次。”沈知墨把位置让给她,这次裴宴笙的手稳了很多。她夹起一片碎片,放到大概的位置,调整了两下,放下,沈知墨在旁边看,没出手。
“对了。”沈知墨说,裴宴笙又夹了一片。这次一次到位。
“嗯,很好。”第三片。夹起来的时候镊子滑了一下,碎片弹出去,掉在地上,裴宴笙弯腰去捡,沈知墨也弯腰,两个人的头差点撞到一起,裴宴笙先捡到了,她直起身的时候,沈知墨还弯着腰,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沈知墨先直起身,退了一步。
“你故意的?”她问。
“我手滑。”裴宴笙回道,沈知墨看了她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裴宴笙把碎片放回原位,这次一次就成了。
“你看,我会了。”
“还早。”
“那你要教到我会。”沈知墨心理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的时候裴宴笙又去买饭。回来的时候沈知墨还在拼,已经拼完了一大半,裴宴笙把饭放在桌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每天都这样坐着?”
“嗯。”
“不累?”
“累,但东西更累,它们坐了几百年了。”
裴宴笙打开饭盒,是红烧肉和青菜。她把红烧肉那盒推到沈知墨面前。
“你吃这个。”
“你不吃肉?”
“我吃,但你需要多吃点,你太瘦了,我上次也说了”沈知墨看了一眼饭盒,又看了一眼裴宴笙。
“你观察力很强。”
“职业习惯。”
“鉴定师的职业习惯是看东西,不是看人。”
裴宴笙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完才说:“你不一样。”沈知墨没问哪里不一样她低头吃饭。
吃完饭,裴宴笙没走,她靠在椅子上,看沈知墨继续拼拓片,午后的光从北窗漏进来,落在工作台上,把沈知墨的手指照得像半透明的,裴宴笙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她握住自己手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镊子转动的角度,声音在耳边响起时的距离,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拿起桌上的毛笔,在废纸上随便画了几笔。
“你在画什么?”沈知墨没抬头。
“在学你。”
“学我什么?”
“学你握笔。”沈知墨抬了一下头,看了一眼她握笔的姿势。
“无名指不要贴笔杆。”裴宴笙调整了一下。
“中指太紧了。”又调整了一下,沈知墨放下手里的镊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伸手握住裴宴笙的右手,把她的无名指和中指掰到正确的位置,然后把笔杆往虎口的方向推了一点。
“这样。”
裴宴笙没动,沈知墨的手还覆在她的手上,没有立刻松开。
“感觉到了吗?”沈知墨问。
“嗯。”沈知墨松了手,退回去,裴宴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沈知墨刚才握过的地方,皮肤上还有一点温度,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宴
沈知墨余光观察,“你写你名字的时候,走笔太快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我的名字?”
“你写了上半部分我就知道了。”裴宴笙把那个“宴”字又描了一遍,这次慢了一些,沈知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纠正。
“可以了。”她说。
裴宴笙放下笔“我明天还可以来。”裴宴笙说。
“你不用去拍卖行?”
“不用。”
“那随你好了。”
裴晏笙思来想去握着她的手,终是强迫自己忘记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