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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见你处 两把钥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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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宴笙第二天来的时候,沈知墨不在工作台前,她坐在一楼到二楼的中间那几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虽然但是没在看,裴宴笙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
“门没关。”裴宴笙把豆浆放在桌上拿了两个碗倒了进去。
“知道。”沈知墨今天换了件衣服,深绿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苏州的雨季到了尾声,闷热从四面八方挤进来,老房子没有空调,每个人都少穿了一层,裴宴笙靠在桌沿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沈知墨从台阶上站起来。
“你今天要出门。”裴宴笙说。不是问句。
“你怎么知道?”
“你换了鞋啊”沈知墨低头看了一眼,她穿了一双深棕色的皮靴,出门才穿,工作的时候只穿布鞋。
“见止里。”沈知墨说,“你祖母说的‘见你处’,我想去看看。”
“现在?”
“吃完早饭吧。”她们坐在工作台旁边喝豆浆,裴宴笙买的是白豆浆,沈知墨喝得很慢,碗端到嘴边停了一下,闻了闻。
“换了一家?”
“之前那家今天没开。”
“这家淡了。”
“将就喝。”沈知墨没再说话,把一碗都喝了,裴宴笙也喝完了,把两个碗叠在一起,拿到水池边冲了一下,倒扣在架子上,沈知墨看着她的背影,灰色T恤,黑色长裤,腰很细,T恤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勒出一道很浅的弧线,在她印象里裴宴笙一直穿的很正式,沈知墨把目光移开。
出门的时候,裴宴笙走在前面,推开门,侧身让沈知墨先出去,巷子里有一个人在遛狗,还是那只黄狗,还是那个老人,狗看了她们一眼,继续走。
见止里在景德路附近,从地图上已经找不到这个名字了,沈知墨前一天晚上查了很久,在一本1985年的苏州城区图里找到了标注,一条不到两百米的巷子,夹在两栋老厂房的中间,可能已经拆了,也可能还在,她们打车去的,司机是个本地人,五十多岁,听说去景德路附近的老巷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
“那边都拆得差不多了,你们找哪个巷子?”
“见止里。”
司机想了想。“没听说过啊小姑娘,景德路有这条巷子吗?”
“有,以前有。”司机没再问,车开到景德路,她们下车,路边是一排五金店和杂货铺,招牌灰扑扑的,空气里有焊锡和橡胶的气味,沈知墨拿出手机,看那张老地图的截图。
“往南。”她们穿过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两边是砖墙,墙上刷着“拆”字,白色的,很大,被雨水冲得有些模糊,裴宴笙走在前面,走到一个拐角停下来。
“这里。”拐进去是一条更窄的路,在两堵墙之间的缝隙,地上铺的是碎砖和烂泥,沈知墨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就是这里--“见止里”不像被拆了,像已经被垃圾和时间吞掉了,她们沿着那条缝隙往里走,墙根下堆着建筑废料,空气又湿又闷,沈知墨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裴宴笙刚才踩过的地方,因为…裴宴笙踩过的地方比较稳,走了一会,左边出现一扇完整的木门,嵌在砖墙里,漆已经掉光了,木头是深灰色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铜门环,生了绿锈。
裴宴笙伸手摸了摸那个门环,“这扇门有人来过。”她说。
“你怎么知道?”
“门环上的锈,中间这块被磨光了,有人握过,不止一次。”沈知墨凑近看,门环的正上方有一块铜面,确实比其他地方亮,像被人反复抚摸过裴宴笙推了一下门,没动,沈知墨也推了一下,还是没动。
“不是推的。”裴宴笙说,她蹲下来,看门的下沿,门和地面之间有一条缝,塞满了烂泥和枯叶,她捡了一根树枝,把那些东西拨开,门的下沿有一个凿出来的凹槽,裴宴笙把手伸进凹槽里,往外拉,门开了。
里面是个院子,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踩上去很滑,院子的四面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天井,阳光从头顶漏下来,把院子照亮了一半——亮的那半晒着野草和碎石,暗的那半长满了蕨类植物,院子中间有一口井,沈知墨走过去,趴在井沿上看,井里有水,能看见井底的石头,水面映着她的脸,很暗不清楚,像一张曝光不足的撕拉片。
“就是这里吧”裴宴笙站在她身后,沈知墨直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不像有人住过。”
“不是住的,是见的。”裴宴笙走到院子的北墙,蹲下来,用手指敲地上的砖,一块,两块,三块,敲到第四块的时候,声音变了,是空的,裴宴笙抬头看沈知墨,沈知墨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着肩,膝盖几乎碰在一起,裴宴笙的手指还按在那块砖上,沈知墨伸手摸了一下砖的边缘。砖缝里的泥是松的,有人撬过。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那把从祖父遗物里找到的,裴宴笙看着她,她把钥匙的尖端插进砖缝里,轻轻一撬,砖翘起来了,下面是一个很小的空间,里面塞着一个油纸包。
沈知墨把油纸包拿出来,展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她手上那把一模一样两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大小、形状、纹路完全一致。
“双丝引。”裴宴笙说,沈知墨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其中一把,翻过来,看钥匙柄的背面,她祖父那把钥匙的背面是光滑的,什么都没有,她拿起另一把,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小篆“见画。”沈知墨把两把钥匙包进油纸里,塞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裴宴笙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在腰侧,短暂地停留了一瞬,撤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头顶的天井漏下来的光移动了一点,从亮的那半移到了暗的那半,青苔的颜色在光线的变化里从墨绿变成了翠绿。
“你祖母来过这里。”沈知墨说。
“你祖父也来过。”
“他们在这里见面。”
裴宴笙没有回答,她也走到井边,往里看,水面平静,映着一小块天空——今天的苏州没有太阳,天是灰白色的。
“他们选这个地方,”裴宴笙说,“不是因为隐蔽吧,可能因为在这里看不见别的东西,四面都是墙,只能看见头顶那一片天。”沈知墨站在她旁边,再次往井里看。
“你看见了什么?”裴宴笙问。
“水。”
“还有呢?”
“石头。”
“没了?”
“我还看见你,和我”天井上方的云走得很慢,光线的变化几乎感觉不到,她自己的手还插在口袋里,握着那两把铜钥匙,钥匙的齿纹硌着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疼。
“走吧。”沈知墨说。
她先站起来,往外走,裴宴笙跟在后面。她们从那扇木门走出去,穿过那条窄得只容一人的缝隙,走回景德路上,五金店和杂货铺的招牌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灰扑扑,她们打了另一辆车。
车上,沈知墨坐在后排靠右,裴宴笙坐在后排靠左,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车开了五分钟在红绿灯突然刹车,裴宴笙往中间挪了一点,又开了几分钟,沈知墨也往中间挪了一点,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车停在绣衣巷口,沈知墨付了钱,下车,裴宴笙依旧跟在后面,回到工作室,沈知墨把两把钥匙从油纸里取出来,放在工作台上暗黄色的,她祖父的那把,钥匙柄上有浅浅的指纹印,不是她的,是沈砚秋的,几十年了,油脂渗进了铜的表面,变成了一层看不见的膜,裴宴笙站在旁边,看着那两把钥匙。
“‘见画’。”她念出钥匙背面的那两个字,“你祖父藏的是画。你祖母藏的是‘见画’。”
“画在见你处,题跋在见画处。”沈知墨说,“我们找到了见你处,见画处…”
“在裴家老宅。”裴宴笙说,“我祖母卧室的暗室里。”
“那面镜子。”
“春绢七层,最深处是空白。”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明天,带你去老宅怎么样。”裴宴笙说,沈知墨把钥匙放回油纸里,包好,放进抽屉,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木头和木头碰在一起,闷闷的一响。
“行,你今晚住哪儿?”沈知墨问。
“回老宅。”
“远。”裴宴笙看着她,沈知墨没有看她,在收拾工作台上的物品
“你留我?”裴宴笙笑了笑。
“楼上空房间。”
“还是那张床?”
“嗯,还是那张床。”裴宴笙在椅子上坐下来,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灰色T恤的领口微微下坠,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没注意到沈知墨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
“今晚不查账了。”她说,“太累了。”
“那你干嘛?”
“看你继续修东西吧。”沈知墨从恒温柜里拿出那幅清代肖像,昨天修到眼睛,今天修衣领,官服的补子是一只锦鸡,线描已经模糊了,需要用极细的笔把轮廓重新接上,她调了一碟淡墨,蘸了笔,开始画,裴宴笙只是静静看着那背影。
沈知墨画了半小时,放下笔,看了一眼裴宴笙,她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睡着了,沈知墨看着她。灰色T恤,黑色长裤,头发散在肩上,有几缕落在脸前面,随着呼吸轻轻动,脸歪向一边,嘴角微微张开,像小朋友,手腕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自然弯曲,少见的松弛,沈知墨在工作室里坐了一会儿,没有继续画,她关了顶灯,只留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光线收拢成一圈,只照亮砚台和笔架,其余的地方都沉在暗里。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两把钥匙,在灯下又看了一遍,先看祖父那把,再看另一把,另一把应该是裴识微刻的,沈知墨没有证据,但她大概猜到,她把钥匙再次包好放回去,站起来,上楼拿了一条毯子,下楼的时候裴宴笙没有醒,沈知墨把毯子盖在她身上,毯子的边角掖到椅子扶手的下面,裴宴笙动了一下,脸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沈知墨回到工作台前,把那幅肖像画完,画完之后她看了她很久。
她关了台灯,整个工作室暗下来,只有窗户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
沈知墨上楼,躺在自己床上她不知道怎么礼貌正常喊醒裴宴笙,不知道她有没有起床气,楼下的这个一个人,醒着的时候在工作台旁边看她,睡着的时候在她的椅子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的,上周刚换的,没有气味,她忽然有点怀念之前那个旧枕头,上面有自己的气息,闭着眼睛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在哪里。
楼下没有声音,裴宴笙睡得很安静,楼上也没有声音,沈知墨疲惫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