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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新年预备集 堆 ...


  •   堆完雪人之后,日子好像忽然变快了。

      沈念以前觉得十二月过得慢,每天就是开店、关店、喂猫、看书,一天和一天没什么区别。但最近不一样了。时钟好像被人拧紧了一圈,早上开门没多久,一抬头就到中午;关东煮刚加了一次水,天就黑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年底忙,还是因为那个人每天下午都来。

      雪化得差不多了。那场大雪之后又下了几场小的,都没堆起来,落到地上就化了,只剩一地湿漉漉。路边的雪堆变成了灰蒙蒙的颜色,缩在墙角里,像没人要的旧棉被。

      沈念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都会往街心公园的方向看一眼。那个雪人还在,歪着脖子,慢慢变瘦,慢慢变黑,脖子上的浅灰色围巾早就被她拿回来了,洗了两遍才洗掉泥渍。

      但那颗桂圆做的左眼一直没掉,也不知道怎么嵌进去的,沈念每次路过都想:这人手劲还挺大。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许南枝来的时候手里没拎东西。

      沈念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手,空的。

      他注意到了,笑了笑:“今天没买。”

      沈念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看电脑屏幕:“我又没问你买没买。”

      “你看我手了。”

      “我没看你手,我看胖丁。”

      胖丁正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沈念一眼,眼神仿佛在说:你少拿我当挡箭牌。

      沈念假装没看见。

      他走到窗边坐下,把胖丁抱上膝盖,摸了摸它的脑袋。过了一会说:“快过年了,你这店里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沈念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什么动静?”

      “过年啊。”他往店里看了一圈,“窗花、挂饰、灯笼什么的,什么都没有。”

      沈念愣了一下。她开这家店快一年了,去年过年的时候刚接手,手忙脚乱的,连春联都是她妈贴的。她记得除夕那天晚上她在店里待到很晚,把货架重新摆了一遍,外面在放烟花,她在店里吃泡面。

      那时候胖丁还没来。或者说,她还没养胖丁,它只是一只偶尔来门口蹭饭的野猫。

      “没想过。”她说,“便利店挂什么灯笼,又不是自己家。”

      “便利店也是你的店。”他说,“你自己的店,过年都不打扮一下?”

      沈念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动了一下。

      自己的店。这三个字落进心里,软软的,带着一点分量。

      她想了想,站起来往外走。

      “你干嘛去?”他在后面问。

      “你说的对,自己的店,过年得打扮打扮。”她拉开门,“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帮我看一下。”

      他笑了一声:“又是我看店?”

      “你不是天天来吗,帮个忙怎么了。”沈念头也没回,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拉开门出去了。

      许南枝坐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胖丁在他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你这个主人,”他低头对胖丁说,“嘴硬得很。”

      胖丁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沈念去了小区门口的小商品市场。

      平时她路过这家店从来不看,觉得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些用不上的东西。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头扎进去了。

      红灯笼,大大小小挂了一墙,最小的比拳头还小,最大的比她脑袋还大。窗花有几十种样子,福字的、生肖的、梅花的、年年有余的。还有一串一串的拉花、红辣椒、小鱼、小铃铛,挂在那叮叮当当响。

      沈念在一面墙前站了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个最小的红灯笼,拳头那么大,带一条小穗子。又挑了一对窗花,福字下面带两条小鱼的,不花哨,挺喜庆。临走的时候看到门口有一沓红色的纸,她拿起来翻了翻,是写春联的那种,带金粉的。

      她犹豫了一下,掏钱买了一沓。

      回到店里的时候,许南枝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结账。老太太买了两袋牛奶和一包红糖,他扫码、报价、收钱,动作已经很流畅了。老太太临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沈念一眼,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沈念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袋子,看着他的背影。

      他转过身看见她:“买完了?”

      “嗯。”

      她走到收银台旁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小灯笼、窗花、红纸,整整齐齐排在台面上。

      许南枝走过来看了看,拿起那张红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还会写毛笔字?”

      沈念把围巾解下来挂在椅背上:“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

      “就是写出来能认出是什么字,但好不好看另说。”

      他笑了,把那沓红纸放回台面上:“那我来写。”

      沈念愣了一下:“你还会写毛笔字?”

      “会一点。”他学着她的语气。

      沈念瞪了他一眼,他笑着没说话,开始挽袖子。大衣脱了搭在高脚凳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那块看着挺贵的表。他走到收银台前面,把那沓红纸铺开,从笔筒里拿了支签字笔,又放下了。

      “没有毛笔?”他问。

      “便利店哪有毛笔。”沈念说,“你又不是写书法作品,用这个就行。”

      他看了看那支签字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了。弯下腰,在红纸上写了一个字。

      沈念凑过去看。

      是个福字。

      怎么说呢,不难看,但也谈不上好看。横平竖直的,像是小学生描红,规规矩矩,没什么毛病,也没什么灵气。

      沈念忍住笑,看着那字又看看他。

      他看了她一眼:“想笑就笑。”

      沈念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说你会写!”

      “我说的是‘会一点’。”他放下笔,“这写得不好吗?”

      沈念拿起那张红纸看了看:“挺好的,就是……太正经了。像银行门口贴的那种。”

      他被她气笑了:“你行你来。”

      沈念把他推开,拿起另一张红纸,弯下腰,认认真真写了一个福字。她的字和他不一样,笔画没那么规矩,但看着舒服,有种懒洋洋的味道,像她这个人。

      许南枝拿起来看了看,没说话,把它贴在了玻璃门上。

      沈念站在后面看着他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一个穿衬衫的男人,在她的便利店门口贴福字,袖子卷到小臂,耳朵冻得有点红。

      她站在店里面,他站在店外面,隔着一层玻璃。他贴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往左边挪了一点,再退后看,点了点头。

      沈念隔着玻璃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她推开门,探出头:“你公司不忙了?”

      他扭过头:“忙完了。”

      “什么叫忙完了?”

      “最忙的时候过去了。”他走回来,从她身边挤进店里,带进来一股凉气,“年底该谈的谈完了,该签的签了,剩下的就是收尾。”

      沈念关上门,把凉气关在外面。

      “那你过了年还要忙?”

      他想了想,说:“每年都差不多。开年之后会忙一阵,三四月份就好了。”

      沈念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她走到收银台后面,继续拆那个小灯笼的包装。包装纸很紧,她抠了半天没抠开,指甲在塑料纸上划出一道白印子。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走那个灯笼,三两下撕开包装,把里面的小红灯笼递给她。

      沈念接过灯笼,心里有点气,气这个包装纸,也气他为什么什么都会。

      他从袋子里又拿出那串小铃铛,四五颗金色的小铃铛串在一起,用一根红绳穿着,拿在手里叮叮当当响。

      “这个挂哪儿?”他问。

      沈念看了看店里,指了指关东煮上面那根横梁:“挂那儿?”

      他走过去,踮起脚试了试,不够高。店里没有梯子,唯一的板凳就是窗边那几个高脚凳,搬过来也够不着。

      沈念搬了个高脚凳过来,他踩上去,够到了。把小铃铛挂在横梁上,轻轻一碰,叮铃铃响了好几声,清脆又干净。

      “好没?”沈念扶着凳子。

      “好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抬头看着那串铃铛。

      沈念也跟着抬头看。铃铛挂在关东煮上方,热气一熏,轻轻晃着,偶尔叮一声。胖丁从椅子底下钻出来,抬头看了铃铛一眼,又低头走了。

      两个人又贴了几个窗花。玻璃门上贴了一对,收银台后面贴了一个小的,门口那面大玻璃上贴了一个福字,就是许南枝写的那张。沈念本来想把它贴在里面,他非说贴外面,贴外面路人能看见。

      “你这店位置本来就偏,再不弄点红的东西,谁路过都不知道这儿有个店。”他说。

      沈念被他说服了,但嘴上没认:“我开店又不是靠窗花拉客。”

      “靠什么?”他问。

      “靠关东煮。”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没反驳。

      弄完之后,沈念退到门口看了一眼。

      玻璃门上有红窗花,门口贴着福字,关东煮上面挂着小铃铛,收银台上放着一盏小红灯笼。其实变化不大,但好像整家店都不一样了。

      本来冷冷清清的,添了这几个红的东西,忽然就有了热气。

      许南枝站在她旁边,也往店里看。

      “怎么样?”他问。

      沈念本来想说“还行”,但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变成了:“挺好看的。”

      他笑了笑,那种很轻的笑,但眼睛里是真的很高兴。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新贴的窗花上,红色的纸被光照得透亮,在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红影子。

      沈念看着那片红影子,忽然说:“许南枝。”

      “嗯?”

      “马上就新年了。”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他想了想,看着她,认真地说:“没有什么愿望。”

      沈念不信:“过年怎么会没有愿望?”

      “真的。”他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不小心说出来的一样。说完就转过头去看窗外了。

      沈念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耳朵上还有刚才在外面冻出来的红,还没完全消下去。她低下头,心跳快了一点。

      “你呢?”他忽然问,“你有什么愿望?”

      沈念愣了一下,想了想,说:“我也没什么愿望。”

      顿了一下,又说:“希望明年的生意好一点吧。”

      他说:“会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做得好。”他说,“用心做的东西,别人能看见。”

      沈念没说话,但心里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烫,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关东煮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傍晚的时候,沈念在收银台后面记账,许南枝坐在窗边看手机。胖丁窝在他膝盖上,睡得很香,肚皮一鼓一鼓的。

      店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声音。

      “许南枝。”沈念头也没抬。

      “嗯?”

      “你过年回家吗?”

      安静了几秒。

      “回。”他说,“除夕那天走,初六回来。”

      沈念点了点头,在账本上记了一笔,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除夕那天来吗?”

      他看着她,好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沈念赶紧低下头继续记账,假装自己是随便问问。

      “来。”他说。

      沈念又点了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门口那个福字,红色的纸在灯光下显得更红了,像一小团火,在冬天的夜里安安静静地烧着。

      晚上关店的时候,沈念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上了锁。许南枝站在旁边等她,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并肩往小区里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两笔画在地上的墨水痕,靠得很近,但没有重叠。

      走了几步,沈念忽然说:“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帮我布置店里。”她说,“我自己肯定弄不了这么好。”

      他笑了一声:“你会的。”

      “你怎么什么都说我会?”

      “因为你就是那种人。”他说,“嘴上说算了算了,但到时候自己还是会弄。我只不过是帮你提前了。”

      沈念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对,又好像不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到单元门口,他停下来。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沈念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他在后面说:“沈念。”

      她停下来,回过头。

      他站在单元门口的灯光下,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没系,就那么搭在脖子上。嘴角有一点笑,不是那种平时很淡的笑,是那种真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

      “新年快乐。”他说,“虽然还有几天。”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在路灯下,围巾把半张脸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不远处的他。

      “新年快乐。”她说。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脸怎么这么红?”

      沈念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外面冷。”她说,换了鞋进了自己房间。

      她妈在后面嘀咕:“外面冷还能把脸冻红?又不是耳朵……”

      沈念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围巾解下来。

      围巾上好像还带着外面的凉气,和一点点说不清的味道。

      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椅子上,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一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脸上还是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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