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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堆雪人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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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的时候,这座城市下了一场雪。
不是那种意思意思就停的小雪,是从凌晨下到天亮还没停的那种。沈念拉开窗帘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全白了。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像个没见过雪的小孩。
手机震了一下,许南枝发来消息:“今天开店吗?”
“开。”
“雪这么大,以为你不开了。”
“店又没长腿,跑不了。”
他发了个省略号,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沈念没回,扔下手机去洗漱。
今天她穿得格外认真。一件燕麦色的羊绒大衣,是去年生日妈妈送的,一直没舍得穿,大衣到小腿肚,把整个人裹的严严实实,里面是奶白色的高领毛衣,软乎乎的。下面穿了加绒的牛仔裤和棕色雪地靴,鞋口露出一圈白绒毛。
她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把下巴也埋进去了。
暖和,也好看。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了她一遍,露出那种意义不明的笑。
“穿这么好看,今天有人来店里?”
“没有。”沈念换鞋,头都没抬。
“哦——”她妈拖长了声音,那我就不让隔壁王阿姨去你店里了,免得打扰你。”
“妈!”
“知道了知道了,路上慢点。”
雪还在下。
沈念走到便利店门口,在雪地上画了一个笑脸。两个点当眼睛,一条弯弯的弧线当嘴巴。画完觉得有点傻,但没擦掉。
她开了灯,开了暖气,把暖风机也搬出来放在收银台旁边,对着自己吹。关东煮的锅加水、加汤底、开火,萝卜是昨天切好的,她倒进去,盖上盖子让它慢慢炖。
胖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台阶上,身上落了一层薄雪。沈念把它拎进店里,它直奔关东煮炉子底下,一气呵成。
上午没什么人。沈念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书,看几页就抬头看一眼窗外。
这种天气,能不出门的人都不出门。偶尔进来一两个,都是买烟买泡面的,缩着脖子进来,缩着脖子出去,连闲唠嗑的心情都没有。
沈念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书,手边放着热茶。暖风机呼呼地吹着,吹得她脚踝那块儿热烘烘的。她看几页书,就抬头看一眼窗外,雪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中午的时候,她给自己煮了一碗泡面,加了个蛋,坐在窗边吃。胖丁闻到味儿从炉子底下钻出来,蹲在她脚边仰着头,她就当没看见。
“你不能吃这个,太咸了。”
胖丁不走,就那么仰着头看她。
“你看我也没用。”
胖丁喵了一声。
“……真拿你没办法。”沈念挑了一根面条,用白开水涮了涮,放到地上。胖丁低头闻了闻,吃掉了,然后又抬头看她。
“没了。”沈念把碗里的汤喝完,“你再盯我也没了。”
胖丁扭头走了,尾巴甩得很有态度。
下午两点多,雪小了。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看见一个人从三单元门口走出来。黑色长款大衣,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什么东西,正踩着雪往这边走。
沈念的心跳快了一拍。
已经五天了。上次他来是五天前,带了一盒草莓,说公司年底忙,可能来不了那么勤了。她当时说“没事你忙你的”,语气大方得她觉得自己演得特别好。
然后她就没那么大方了。
他走到面前,大衣肩膀上一层薄雪。鼻子有点红,但眼睛还是那样子,温温和和的。
“你怎么来了?”她说,尽量让语气平常。
“忙完了。”他把手里的东西举了举,“给你带了奶茶,热的。”
沈念接过奶茶,侧身让他进来。
他进来之后,店里好像一下子就满了。
许南枝脱了大衣搭在高脚凳上,里面穿了件深灰色羊绒衫。他在窗边坐下,胖丁立刻从炉子底下钻出来跳上他膝盖,熟练得让人怀疑它每天都在练习。
“它又胖了。”他低头摸了摸。
“别说了,它最近听得懂‘胖’这个字了。”
许南枝笑了一下。沈念端着奶茶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撕碎了一张纸。
“好大的雪。”她说。
“嗯,很多年没见了。”
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很柔和,睫毛上好像还挂着一片没化的雪。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
“你公司的事忙完了?”她问。
“差不多了。最忙的时候过去了。”
“那你以后能天天来了?”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希望我天天来?”
沈念耳朵烫了,赶紧找补:“我是说胖丁想你。”
胖丁适时地喵了一声。许南枝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她,嘴角翘着,那种“我不拆穿你”的表情。
四点的时候雪停了。他站起来往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出去走走?”
“我走了店怎么办?”
“就一会儿。”他说,“我帮你看店看了那么多次,你还不信我?”
沈念犹豫了一下,站起来围好围巾。
外面确实冷。呼出来的气在围巾外面变成白雾。许南枝走在她左边,肩膀之间隔着一臂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普通朋友的距离。
小区里的雪没人踩过,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沈念故意用力踩,他看她一眼:“你是小孩吗?”
“你没有踩过吗?”
他没回答,走了两步之后,也用力踩了一下。沈念忍住笑,跟上去。
他们从后门出去,沿着一条小路走。路两边是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吹过来,簌簌地往下掉。
沈念缩了缩脖子。他脚步放慢了,走在她稍微靠前一点的位置,像是帮她挡风。沈念注意到了,心里动了一下。
走到一个街心公园,空地上一片白茫茫,一个人都没有。
“堆雪人吧。”她说。
许南枝看了她一眼,蹲下来开始捧雪。沈念也跟着蹲下,捧了好几捧,堆成一个小雪堆。她搓了个圆球放上去当脑袋,退后两步看,歪了,像个歪脖子。
许南枝没说话,把歪掉的脑袋拿下来重新搓了一个,小心翼翼地放好。又捧了些雪修补身体,拍实抹平。
“你去捡两根树枝当手。”他说。
沈念跑到树下捡了两根,插在身体两侧,又捡了颗石子当鼻子,刚刚好。
眼睛呢?”她问。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颗什么东西,沈念凑过去一看,是两颗桂圆,不知道什么时候揣在兜里的。
他把两颗桂圆按在雪人脸上,当眼睛。又从地上捡了一颗小石子,按在眼睛下面,当鼻子。
沈念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围巾,犹豫了一下,把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的脖子上。
沈念看了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脖子上。白色的雪人,浅灰色围巾,还挺搭的。
“好了。”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个雪人。肚子圆滚滚的,两颗桂圆一高一低,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它好像你。”沈念说。
“哪里像我?”
“眼睛一高一低。”
他看了她两秒,没反驳,笑了。
沈念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个雪人,又看了看旁边的他。他的大衣上沾了一些雪,鼻尖冻得有点红,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笑。
风又吹过来,银杏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沈念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有点太美了。
快五点的时候天开始暗了。他们往回走,路上的雪被人踩过,有些地方结了冰。沈念脚底一滑,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慢点。”
他的手掌隔着大衣袖子,还是能感觉到温度。沈念站稳了,低着头说了声谢谢。他松开手,但走在她旁边的时候,比刚才近了一点。
“沈姐,你可回来了。”快递小哥站起来,“你这店下午关着门,我还以为今天不开了。”
“我出去了一下。”沈念赶紧掏钥匙开门,“不好意思啊。”
快递小哥把箱子搬进去,签了单,骑着三轮车走了。
回到店里,胖丁从关东煮底下钻出来,喵了一声,满是怨气。
“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一个人扔下了。”沈念蹲下来摸它。胖丁哼了一声,扭头不看她。
许南枝把大衣脱下来搭在高脚凳上,走到关东煮那边,打开锅盖看了看。萝卜还在,鱼豆腐还在,汤还在咕嘟咕嘟冒泡。
“饿了吗?”他问沈念。
“有一点。”
他拿了两个碗,每样夹了一些,端到窗边。
两个人又坐在了那个位置上,面朝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白白的雪变成了暖橘色。
沈念端着碗,吃了一口萝卜。炖了一整天,入口即化,汤汁从萝卜里渗出来,满口都是香味。
“好吃吗?”他问。
“嗯。”
他笑了笑,也低头吃。
胖丁终于消了气,跳上许南枝的膝盖,窝成一团,闭上眼睛。
店里很安静,只有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声音,和偶尔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沈念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刚才的事。
“你刚才说忙完了,以后能天天来?”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有点弯。
“嗯,天天来。”
沈念低下头继续吃,耳朵红红的,但嘴角翘着,藏都藏不住。
窗外,那个歪着脖子的雪人还站在公园里,脖子上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