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丁说他喜欢你》春山冷

5、可颂 蛋

　　蛋挞和栗子之后，沈念以为许南枝会消停两天。

　　可事实看来她想错了。

　　第三天，收银台上多了一袋车厘子，紫红色的，个头大得像李子，装在一个精致的透明盒子里。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还是那两个字：趁热。

　　沈念看着那两个字笑了半天。车厘子有什么好趁热的？

　　第四天，是一盒马卡龙，粉粉绿绿的，看着就甜。她咬了一口，甜的。她很喜欢吃甜的东西，拿着马卡龙坐到窗边慢慢享受起来。

　　第五天，没有东西了。

　　沈念早上推开店门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收银台，空的。她又看了看窗边的高脚凳，也是空的。

　　她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觉得今天好像比昨天冷了一点。

　　一整个上午她都心不在焉。给顾客结账的时候找错了一次钱，关东煮的萝卜炖过了头，软得快夹不起来。胖丁蹲在门口，看着外面，像是在等谁。

　　下午两点半，她开始看钟。

　　三点了，门没被推开。

　　她又等了十分钟，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小区的路上没什么人，三单元的门关着，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的迹象。

　　她回到收银台后面，拿起书，翻到昨天那页。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四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许南枝发来的消息。不知道什么时候存的号码，也许是那天他留名片的时候存的，她不记得了。

　　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来不了，公司有事，明天给你带礼物。”

　　沈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好的。”想了想，又删掉了，改成“没事”，又觉得太冷淡，最后发了个“嗯”。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去整理货架。

　　辣条摆齐了，薯片摆齐了，方便面摆齐了。她又重新摆了一遍。

　　胖丁跳上收银台，坐在那盒马卡龙旁边，看着她。

　　“看什么看？”沈念说。

　　胖丁喵了一声。

　　“我知道。”她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南枝确实有事。

　　早上八点他就到了公司，比平时早了整整两个小时。办公室的灯还没开，他摸黑走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晃得他眼睛疼。

　　“许总，资料准备好了。”助理小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

　　“放那儿吧。”

　　小周把文件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又说：“陈总那边刚才来电话，说下午的会改到三点。”

　　“改到三点？”许南枝抬起头，“我下午有事。”

　　“陈总说他只有三点有空。”

　　许南枝沉默了几秒，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下午三点，本来是他该去便利店的时间。他放下手机：“行，就三点。”

　　小周出去之后，他翻开那摞文件。是一家科技公司的尽调报告，一百多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他要在今天之内看完，明天就要跟合伙人开会讨论。

　　他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看。

　　十点，合伙人老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到许南枝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陈总那边又加条件了？”

　　许南枝没抬头：“嗯。”

　　“什么条件？”

　　“估值下调百分之十，对赌条款再加一年。”

　　老刘骂了一句脏话：“他当自己是什么？这条件你也答应？”

　　“没答应。”许南枝翻了一页报告，“下午谈。”

　　“谈什么谈，这种人就是得寸进尺。你让一步他进两步。”老刘喝了一口咖啡，“要我说，这个项目就算了，又不是没别的客户。”

　　许南枝没接话。

　　老刘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最近怎么回事？”

　　许南枝抬起头：“什么怎么回事？”

　　“你最近每天下午都找不到人，三点钟准时消失。问你干嘛去，你说‘有事’。”老刘盯着他，“你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许南枝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下午的会你跟我一起去。”

　　“别转移话题。”

　　“没转移。”许南枝低下头继续看报告，“就是最近有点私事。”

　　老刘笑了一声：“私事。你许南枝居然有私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南枝没理他。

　　老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便利店，最近还去吗？”

　　许南枝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随口一问。”老刘笑着出去了。

　　许南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外面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他想起沈念今天收到马卡龙时大概会是什么表情，皱了皱眉，又低下头继续看报告。

　　下午三点，沈念正在给一个小孩结账。

　　一包QQ糖，两块钱。小孩把一把硬币放在收银台上，一个一个地数，数了半天还差两毛。沈念说算了，小孩说了声谢谢姐姐，蹦蹦跳跳地跑了。

　　她看着小孩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差几毛钱的时候老板说算了，她就高兴得跟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门被推开。她下意识抬头。

　　不是许南枝。是一个外卖骑手，进来取餐，有人点了关东煮，四串。沈念装好递给他，骑手匆匆忙忙地跑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和许南枝的对话框还停在她发的那个“嗯”上面，孤零零的，看着有点可怜。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忙完了吗？”

　　然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人家在工作，你发什么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擦收银台。台面已经很干净了，她还是来来回回地擦了好几遍。

　　胖丁趴在窗边的高脚凳上，阳光照在它的肚皮上，一鼓一鼓的。

　　沈念看着那只猫，忽然说：“他不来你也不高兴是不是？”

　　胖丁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尾巴里。

　　沈念觉得自己有点傻。

　　晚上七点，许南枝还在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陈总，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笑，一看就是个难缠的角色。旁边坐着他的财务总监和法务，三个人坐在一边，许南枝和老刘坐在另一边。

　　估值的事谈了快两个小时，陈总咬死了不松口。

　　“小许啊，”陈总靠在椅背上，转着手里的钢笔，“这个项目你们不做，有的是人做。我们公司基本面摆在这儿，你往下压十个点，说不过去吧？”

　　许南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陈总，我们投的是真金白银，不是做慈善。您要的这个估值，按照行业平均水平，高了至少十五个点。我们愿意谈到十个点，已经是最大的诚意。”

　　“诚意？”陈总笑了一声，“诚意不是嘴上说的。你们能给我们带来什么资源？除了钱，还有什么？”

　　许南枝看了老刘一眼。老刘接上话，把他们的资源库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了十分钟，数据、案例、合作伙伴，条条框框摆得很清楚。

　　陈总听完，没说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许南枝趁机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又谈了半个小时，终于敲定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字。陈总站起来握手的时候，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小许，年轻有为。改天一起吃饭。”

　　“一定。”许南枝说。

　　陈总带着人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许南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

　　老刘在旁边收拾文件，头也没抬：“你今天状态不对。”

　　“哪不对？”

　　“平时这种会，你两个小时能解决的事，今天拖了三个小时。”老刘把文件摞整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许南枝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没有。”

　　“那你现在去哪儿？”

　　“便利店。”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去啊？那个便利店到底有什么好的？”

　　许南枝已经走到门口了，回过头说：“关东煮不错。”

　　门关上了。

　　老刘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关东煮？骗鬼呢。”

　　许南枝到便利店的时候，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的瞬间，沈念正蹲在关东煮前面捞萝卜，听到门响，抬起头，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他先开口：“还没关？”

　　“快了。”沈念站起来，手里的漏勺还在往下滴汤，“你今天……忙完了？”

　　“嗯。”他走到收银台前面，往台面上放了一个纸袋，“给你带的。”

　　沈念低头一看，是一家面包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个可颂，金黄色的，酥皮翘得老高。

　　“晚饭。”他说。

　　沈念看着那个可颂，又看了看他。他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松了，眼睛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黑，看着像是累了一天。

　　“你吃了吗？”她问。

　　他想了想：“还没。”

　　沈念叹了口气，转身走到关东煮那边，拿了个大碗，每样都夹了一些，最后多加了两块萝卜。她把碗放到窗边的高脚凳上，又回头看他：“过来吃。”

　　他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

　　沈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吃东西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么从容，有点急，像是真的饿了。

　　她忽然有点心疼。

　　“你今天，”她开口，“是不是很忙？”

　　“还好。”他含混地说。

　　“你骗人。”

　　他转过头看她，嘴里还嚼着萝卜，表情有点无辜。

　　沈念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胖丁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她低头摸了摸。

　　“你今天开了一天的会？”她问。

　　“嗯。”

　　“谈成了吗？”

　　“成了。”他点点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块鱼豆腐吃掉，“就是累了点。”

　　沈念看着他，忽然说：“你以后不用每天都来。”

　　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赶紧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你要是忙，就不用特意过来。便利店又不会跑。”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松了口气：“我知道。”

　　“那你明天……”

　　“明天我来。”他说，“上午就来。”

　　沈念愣了：“上午？你不上班？”

　　“上午没事。”他说，语气很自然，好像上午来便利店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着他眼睛下面那两团青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你自己说的。”她说。

　　“我说的。”

　　她站起来，回到收银台后面。他继续吃那碗关东煮，速度慢下来了，不像刚才那么急。

　　店里很安静，只有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响，和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

　　胖丁从沈念膝盖上跳下来，走到许南枝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豆腐夹起来，吹了吹，放到旁边的纸巾上。

　　胖丁扑过去，两口就吃完了。

　　沈念看着这一幕，忽然说：“许南枝。”

　　“嗯？”

　　“你今天为什么给我带可颂？”

　　他抬起头看她：“路过那家店，看到刚出炉的，就买了。”

　　“你不是在开会吗？”

　　他愣了一下。

　　沈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笑意：“你开会开到一半，跑出去买可颂？”

　　他没说话，但耳朵好像红了一点。

　　沈念第一次看到这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游刃有余的，不是从容不迫的，是那种“被戳穿了但不想承认”的窘迫。

　　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行了，”她说，“不问了。”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十点多，沈念开始关店。

　　他帮她把凳子摆好，把关东煮的锅盖上，把胖丁抱到门外。胖丁不愿意出去，爪子扒着门框，被他轻轻掰开了。

　　“明天见。”他对胖丁说。

　　胖丁喵了一声，踩着猫步走了。

　　沈念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锁上。

　　两个人站在门口，深秋的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清清淡淡的。

　　“走吧。”他说。

　　他们并肩走在小区里，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靠得很近。

　　走到三单元门口，他停下来。

　　“到了。”他说。

　　沈念也停下来，把外套从肩上拿下来还给他。

　　他接过去，看着她，忽然说：“今天没吃到蛋挞，明天补上。”

　　“你明天上午不是来吗？”

　　“上午来，下午也来。”他说，“补今天的。”

　　沈念笑了，路灯下她的眼睛亮亮的：“许南枝，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很忙，还非要来。”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就是因为忙，才要来。”

　　他没解释什么意思，转身进了单元门。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冷了。

　　她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打开和许南枝的对话框，她打了一行字：“今天那个可颂，很好吃。”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许南枝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十秒，又发来一条：“明天给你买两个。”

　　沈念站在玄关，看着那行字，笑了出来。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笑什么呢？”

　　“没什么。”

　　她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缩回厨房继续忙活。

　　沈念换了鞋走进房间，倒在床上，把手机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那两条消息。

　　“嗯。”

　　“明天给你买两个。”

　　明明是很普通的回复，但她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像关东煮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沙沙地响。

　　明天，他上午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