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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衣客 行路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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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客的声线清亮,如松风过涧。
他越走越近,停在门槛外。
安渡这才看清此人,这人大概已过了不惑之年,面如玉冠却久经风霜,眼尾微皱,却分外明亮,留着整齐的三缕长髯,身着的白衣看样子旧了不少,上面还沾了一点酒渍。
她愣住,总觉得这人十分熟悉。
“掌柜的?”白衣客含笑,又唤了一声。
安渡回过神来,既有客人哪有不迎接的道理,她应声:“当然迎客,客官里面请。”
说完,放下手中的门板,引着那白衣客往里走。安渡领着坐在了靠窗的方桌前,白衣客解下腰上酒壶,搁在桌上。
“客官想喝点什么?”安渡问。
白衣客的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迟疑不决,道:“你这店里,最烈的酒是什么?”
安渡想了想,道:“桂花酿,入口是花,入喉是刀。”
白衣客眼睛一亮,笑道:“桂花酿……有意思,给我来三坛!”
安渡内心吃惊,这人竟如此能喝,但她也没多问,转身去柜台后搬酒,一坛一坛地搬过来。
她将第一坛拍开,倒入碗里,桂花香气猛然炸开,混着酒精的清冽。
白衣客深吸一口,接过酒碗,然后仰头灌下。安渡无意间看见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有茧,不像是握笔的薄茧,倒像是长时间练剑而成的硬茧。
“好酒。”白衣客放下碗,长舒一口气,“我在长安喝了大半年的酒,就你这碗最合我意。”
安渡笑了笑,又给他满上,白衣客也不客气,端起来又是一碗见底。
她开了第二坛,他喝酒的速度慢下来,目光时不时往窗外瞟,像是在看什么。
“客官不是长安人?”安渡随口问。
白衣客收回目光,看她一眼:“你看出来了?”
“口音。”安渡说,“长安人说话不这样。”
她在长安城生活了这么长时间,当地人说话大多语调硬,语速快,而这人说话中气足,嗓音亮,又有一点散漫温柔。
安渡自然猜测他不是本地人。
白衣客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听着倒不太像真的高兴,道:“我从蜀中来,在长安待了不到两年,明日就要走了。”
安渡好奇道:“走了?是要回乡?”
“不是。”他端起酒碗,“去别的地方,不过还没想好去哪儿。”
安渡颔首,心道倒是个行走天涯的游子,安慰道:“天大地大,总有个好地方可容身。”
“掌柜的倒是与我想的一样。”白衣客闻言,感慨一声,抬眸看她,“掌柜的年纪轻轻,怎的独自一人在西市开酒肆?”
安渡答道:“这酒肆是我师父留下的,前几日他走了,就只好我接着经营了。”
“师父?”
“嗯。沈老头。”安渡朝后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酿了一辈子酒,酒肆留给我,我总不能让他的招牌倒了。”
白衣客沉默片刻,端起酒碗,这次没灌,而是抿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你这掌柜的,”他把碗放下,“年纪不大,倒挺能扛事。”
安渡被他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头:“客官明日就走,今日还来喝酒,是有什么放不下的?”
白衣客看向窗外,西市彻底沉入黑夜,酒肆里的一盏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的,似是真的有万重心事藏于心底。
“放不下的事可多着了。”他说。
安渡没有追问,继续给他拍开第三坛酒。
白衣客看着碗里漾开的酒面,忽然开口:“我来长安那年,以为能做些事。后来发现,能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喝酒。”
这话说得丧气,可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丧气,倒像在说一件早已接受的事,明明在说丧气话,眼睛里却还有光。
“那你以后还喝吗?”她问。
白衣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些,眼尾的纹路皱起来,整张脸都亮了。
“喝。”他说,“天大地大,酒总能喝上。”
安渡被他逗笑了,觉得这人甚是有意思。来长安以为能做事,结果只能喝酒;明日要走了,今晚跑来把自己喝透。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觉得这人身上有种很熟悉的东西,不是脸熟悉,是那股劲儿。
白衣客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没有灌,也没有抿。他端着碗,对着后院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安渡看着他喝,她忽然觉得,沈老头要是还在,大概会喜欢这个人。
虽然这人白衣上沾着酒渍,说话散漫,明天就要去不知道什么地方,但沈老头就喜欢这种“不知道去哪儿但还在走”的人。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阿福起夜踢翻了水桶。
安渡起身:“客官慢用,我去看看。”
白衣客摆摆手:“掌柜的自便。”
安渡快步走向后院。到了院里,果然看见阿福蹲在地上揉脚趾,旁边倒着一只木桶,水洒了一地。
“阿福。”安渡叹了口气。
“安娘子,我不是故意的!”阿福苦着脸,“天黑没看清……”
阿福继续道:“我是闲着没事,想去地窖看看那坛新醅……”
安渡把他拉起来,让他回去睡,自己蹲下来把木桶扶正,水已经渗进泥地里了,捡不回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土,想起阿福刚才说“想去地窖看看那坛新醅”,便转身走向桂树下的窖口。
木板掀开,一股混着酒香和泥土味的凉气扑面而来。安渡点了一盏小油灯,沿着木梯走下去,地窖不大,四壁都是夯土,靠墙码着沈老头留下的酒坛,从底堆到顶。
角落里那坛新醅是安渡自己酿的。沈老头走后,她按他教的方子,从头到尾一个人做了一回。
选米、浸米、蒸饭、拌曲、落缸,每一步都不敢省,封坛那天她在心里想:老头子,你看好了,你徒弟没给你丢人。
安渡蹲下来,摸了摸坛身。温度对。又凑近封口泥闻了闻,酒香已经出来了,但还差一点。
“再等两天。”她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酒肆堂屋的方向。像是椅子被挪动,又像是门板被风吹了一下。
安渡没在意,以为是白衣客起身走动,她又在地窖里待了一会儿,把那坛新醅周围的碎土扫干净,才吹了灯,爬上木梯。
堂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靠窗那张方桌已经空了。
安渡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三只酒坛整整齐齐码在桌角,一只叠一只,像是刻意摆过的。
酒碗见了底,碗沿上搭着那支秃笔,是沈老头留下的那支笔,笔尖还湿着,墨迹未干。
她心里咯噔一下,安渡缓缓转头,看向那面墙。
那面干干净净的空墙,被人题了诗。
墨迹酣畅,一笔而下,字不算工整,但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安渡仰起头,一字一字辨认。
“金樽清酒斗十千——”
她念出声来。后面的句子一句接一句涌上来: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安渡的瞳孔骤然收缩。
“……行路难。”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三个字,然后整间酒肆安静下来。
她当然知道这首诗,语文课本里背过,注释里写着:唐,李白,作于离开长安时。天宝三年,李白被“赐金放还”,离开长安前写下《行路难》三首。
所以刚刚那白衣客……是李白!
她刚才,和李白,坐了一张桌子,还给李白倒了三碗桂花酿……
安渡扶着柜台,慢慢坐下来,她需要消化一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酒碗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方才被碗挡着没看见。
是一把匕首,鞘身素面,没有任何纹饰,皮质旧得发亮,边缘磨出了毛边,安渡拿起来,入手比预想中沉。
匕首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纸是普通的麻纸,边角撕得不齐,像是临时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潦草:“酒钱先欠着。这把匕首跟了我十年,押在掌柜这里。他日路过长安,再来喝。”
没有落款。
安渡握着那张字条,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行路难》,再低头看看手里的匕首。
李白。
真的是李白。
她刚才和一个语文课本里的人物聊了半宿的天,那人不付酒钱,在墙上题了诗,留下一把匕首当抵押。
安渡呆坐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诚如她所说,天大地大,安渡也从未想过穿越过来能如此巧遇到这么个人物。
她把目光落回诗句的最后两句。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安渡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把门板一块一块装回去。
她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翻开账本。周算盘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赊账都记得清楚:日期、姓名、数目、经手人。她翻到最新一页,提起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
“天宝三载,秋。白衣客一人,饮桂花酿三坛。以匕首押。”
写完,她把笔搁下。
“白衣客”三个字端端正正,她没写“李白”。账本上记的是酒钱,不是人名,他留下匕首,她就记匕首。
他日若真回来,拿匕首换账,她就把这一行划掉,若他不回来——
安渡忽然想起来,他在历史书上最后的结局是什么。
她不太确定具体的年份,只记得是病逝,在当涂,死前穷困潦倒。
语文老师提过一嘴,说李白晚年漂泊江南,寄人篱下,最后死在族叔家里。
安渡合上账本,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天大地大,酒总能喝上,他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