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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沈记酒肆 “掌柜,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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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渡把最后一坛桂花酿从地窖搬出来的时候,封口泥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用袖口擦去,露出“沈记”刻字。
这坛桂花酿是她师父沈老头生前最后酿的一坛酒,沈老头临终前交代她说“火候还差五天,记得压火。”
于是,她按着沈老头的话压了五天火,完事后搬出地窖,摆放在柜台上,摊开酒肆的大门,长安西市的早市气息扑面而来。
卯时刚过,晨雾未散,繁华的西市便早早地开始了这一日忙碌的烟火缭绕。
沿着街道铺开的摊位错落有致,连绵数里,早市渐渐喧闹起来,马嘶驼铃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安渡和两名伙计卸下门板,扫净地面,擦拭好桌椅酒盏,摆好碗筷,挂起酒幌。
酒幌用的还是沈老头在世时的那面,边角磨毛了,上面写着一个“沈”字,名为“沈记酒肆”。
这店面铺不大,堂屋四张方桌,墙面上干干净净,两方柜台上摆满了酒坛子。
后厨连接着间小院,院中种着一棵桂花树,沈老头说是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树下有一石质方桌,还有用木板盖着的窖口,往下便是地窖。
安渡是这间酒肆的老板,是沈老头临终前让她接手的。
半年前,沈老头在西市后巷垃圾堆旁捡到的她,当时她蜷缩在那,烧得神志不清。
安渡醒来后,发现自己穿着一身白色的粗布衫,头发绾成一个矮髻。
她向老头打听,此时正是天宝二年秋。
安渡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天宝,她在历史课上学过这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是“盛唐”。
她也慢慢知道,这沈老头在西市开这间酒肆已经二十多年,酿了一辈子酒,没攒下什么钱,攒下一地窖的酒坛子和一肚子骂人的话。他无儿无女,脾气硬得和西市冬天的冻土一样。街坊都说他这辈子最擅长两件事,一是酿酒,二是骂人。
安渡思来想去,她如今只是一介布衣,想要活下去总得有点技艺傍身,于是,她成了沈老头的学徒。
沈老头教她酿酒,教得不算有耐心,但是安渡有耐心,什么选米、浸米、蒸饭等等,一次做不会就重来一遍。
索性安渡这人还算有些天赋,虽不是一点就通,但是总能精确记得蒸饭多久,压榨多久等等。
三个月后,她的酿酒技术小有初成,亲自选材酿出“石冻春”,沈老头一品,眼睛瞬时发光,破天荒夸赞了她一句。
她就这么跟着他学习了半年。
天宝三年春夏之际,沈老头去世,临终前把酒肆交给她了,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做了这间酒肆的老板。
*
早市渐盛,一缕阳光照到酒铺堂屋内。
安渡站在柜台后面,柜台后还站着一个人,这小伙长得矮瘦白净,是沈老头收养的孩子,比安渡还年小两岁,酿酒本事学得不好,却学了一手算账的本领,沈老头和她都叫他“周算盘”。
“安娘子,”周算盘扒拉着算筹,满目愁容,“上个月赊出去的账,有七成都没收回来,其中最多的一笔是东市赵家郎君,欠了两贯钱,派送去催了三次,每次都说下次。”
安渡接过账本翻了翻,沈老头在世时赊账就很随意,常言道“人总有周转不开的时候”,沈老头被欠的账一拖再拖,直到他死了,有的人还没还上。
现在这些账全成她的了。
“先记着,”安渡合上账本,“先不说这些。”
还有一名伙计叫阿福,十八岁,长得稍黑但人结实,是沈老头从牙子手里买来的,不会算账,酒酿得也不好,但手脚麻利,擦桌扫地搬酒坛,一个人能顶三个人。
阿福从后院探出头:“安娘子,地窖里那坛新醅我闻着差不多了,要不要搬上来?”
“再等两天吧,”安渡道,“阿福你过来,我有事交给你。”
阿福应一声,从后院小跑到柜台前。
“你去门口吆喝两声,”安渡交代道,“就说沈记酒肆照常营业,有新开的桂花酿,请君尝鲜。”
阿福生得一副大嗓子,也不怕生,立刻出去照做,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沈记酒肆——桂花酿——”
声音是洪亮,但西市太过吵闹,很快被马声和驼铃声压过去了。
阿福喊了一刻钟,安渡将他唤进来倒了盏茶给他,周算盘在旁边提议:“安娘子,要不我们也学对面孙记酒馆那样,挂两个彩头子?”
“我觉得不用,”安渡说“咋们酒好,用不着那些。”
话虽如此,安渡心里也没底,沈老头在世时这酒肆生意就不好不坏,比其他家酒肆生意差点,像吊着一口气一样。
街坊邻里都说沈记酒肆的酒烈得很,尤其是桂花酿,本是甜的软的,可他们家的喝起来却是入口是花,入喉却是刀。
安渡也是尝过的,第一次喝的时候被呛出了眼泪,可沈老头非说:“酒不烈,喝它作甚?”
巳时刚过,安渡正在柜台前摆好酒坛,门口处就迎来了今日第一位客人。
安渡看过去,来人圆领锦袍,身形微丰,面容白净,留着整齐的短须,身后跟着两名小厮。
来人正是账本上记名最多的人,东市赵家郎君。
赵郎君进门便笑,笑得甚是和气,拱手道:“安掌柜,沈老掌柜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安渡颔首还礼:“赵郎君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郎君说着,走进来,选了个靠窗的方桌,小厮立刻给他拉开椅子坐下,环顾一圈酒铺,叹道:“沈老掌柜这一走,西市又少了一位好酒啊。”
安渡走近,问道:“赵郎君,今日想喝点什么?”
“老样子,桂花酿吧。”赵郎君笑道,“那酒别的家甜得齁人,只有你们这够烈,我喜欢!”
阿福在后面听到,立刻取了一坛,拍开泥封,端过来,给赵郎君满上了一碗。
他接过,端起来,抿了一口,喝得慢悠悠的,边喝边和安渡闲聊,说今年长安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早,说东市的生意不如往年好。
安渡听着,偶尔应几句。
赵郎君一饮而尽,阿福又给他满上。
“安掌柜,今日一来是悼念沈老掌柜,”他端着酒碗,顿了顿,“二来嘛,是想跟你把账的事说一说。”
安渡听着,等着他的下文。
“那两贯钱,赵某记着呢。”他把碗放下,“只是今日东市生意实在不好做,手头紧,容我再缓几日,你看可好?”
安渡思忖,开口道:“这酒肆是沈师父留下的,赊账的规矩也是他定下的。他信得过的人,我替他接着信。”
赵郎君脸上的笑意旋即更大:“安掌柜这话说得好,沈老掌柜泉下有知,定当欣慰。”
他又喝了几碗,临走时说了一句“沈记的招牌,安掌柜可要守好了”,语气像是在勉励她。
安渡送他到门口,看着他带着小厮走远,混入西市的人流里。
周算盘凑过来,压低声音:“安娘子,这赵郎君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
“我知道。”安渡转身回柜台。
“那你还——”
“他欠的是沈老头的账。”安渡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里,“沈老头信他。我替沈老头接着信。”
周算盘张了张嘴,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拨弄算筹。阿福从后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安渡。
安渡接过来喝了一口。长安的水不如她记忆中的甜,但喝了大半年,也渐渐喝惯了。
*
这一日的生意和沈老头在世时差不多,来客三三两两,多半是老顾客,偶有商队,外地人路过停留。
安渡一一招呼,一一送走。
黄昏时分,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外面西市的人流。
她确实没做过生意,穿越前她是一个大二学生,学的是食品科学与工程,没什么理由,高考分数够,听说这个专业好,就选了。
所以那些酿酒过程,或许是因为专业加持,学得很快。
可没人教过她要怎么面对赊账的人。
更没人教过,沈老头死了,她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坐在这间小小的酒铺里,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那些来悼念的老顾客。
天色渐渐沉下来,周算盘和阿福已经?回到后院了,安渡一个人坐在柜台前,把今日的账又翻了一遍。
她闲着没事,走到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
夕阳的暖橘黄照下,给街道铺了一层铜金,人流渐渐少了,斜对面的香料铺子收摊了,驼铃声也没声了。
不知坐了多久,天彻底暗了下来。坊鼓从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悠长。
那是长安城入夜的声音,六百下鼓声过后,坊门关闭,各坊之间不能再通行。
安渡站起身,准备打烊,站起的一瞬间,余光见瞥见引人注意的色彩,她停了一下。
偏头一看,街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白衣。
天色已暗,那人的白衣却像月光一样皎洁亮白惹人注目。他的站姿比较随意,一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摸向腰间。安渡一个卖酒的,能看出来腰间系着的那个东西的弧度,一看就是酒壶。
安渡没在意,收回目光,准备上门板。
她一块一块地把门板塞进槽缝里,上了一半,瞥见那人还站在那,别下腰间酒壶,仰头灌了一口,用袖子擦擦嘴角,然后系回腰间。
下一瞬间,白衣人也看到了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安渡手中的动作一停。
那人走得不快,但步伐大,白衣在夜风中吹起一角。
离她十几步远的时候,白衣人往酒肆的门楣上看了一眼,开口问:“掌柜的——”
“还迎客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