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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面墙 李白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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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走后的第三天,消息是周算盘带回来的。
他一大早去东市收账,不到半个时辰就跑回来了,扒着柜台喘气,算筹都歪了。
“安娘子,”他压低嗓子,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外面都在传,说咱们酒肆的墙上有李白的诗!”
安渡正在把新开的桂花酿分装到小坛里,头也没抬。“哦。”
周算盘急了:“不是,安娘子,李白!李太白!就是那个,那个让高力士脱靴的——”
“我知道李白是谁。”安渡把坛口封好,“还有呢?”
“还有?”周算盘愣住,“这还不够?”
安渡把酒坛码到柜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她当然知道这消息会传开。
长安城藏不住事,何况那晚李白在西市晃荡了一整夜,白衣惹眼,指不定被多少人瞧见了。
她不意外,也没什么可说的,诗是李白写在墙上的,墙是沈老头留给她的。她把诗遮起来,是因为那晚她看见那个人写完搁笔、站了很久。
不是不给人看,是觉得时候没到。
阿福从后院探出头,脸上蹭了一道灰:“安娘子,要不要把布帘掀开?给人看看又不少块肉。”
“不用。”
“可是——”
“阿福。”安渡把一坛酒塞到他怀里,“去门口吆喝。桂花酿,今日新开的。”
阿福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抱着酒坛出去了。
片刻后,门口传来他洪亮的嗓门:“沈记酒肆——桂花酿——”
安渡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抽屉里放着那把匕首,皮质旧得发亮。
她没有打开抽屉看,只是把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摸着沈老头磕出来的那道凹痕。
第一个登门的是常来赊酒的书生。
他姓孙,住在崇仁坊,据说是准备应考的,但来了长安两年还没考过一回。
沈老头在世时他就常来,每次赊一碗酒,说日后金榜题名加倍还,沈老头每次都赊给他。
孙书生进门时不急着坐,眼睛直往那面布帘上瞟,安渡也不催他,让他站着。
“安掌柜,”他终于开口,“那帘子后面……”
“墙。”
“……遮的是什么?”
“墙。”
孙书生噎了一下,他绕了个弯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碗桂花酿。
阿福端上来,他喝了一口,又瞟一眼布帘,压低声音问:“外面都说,那是李太白的真迹?”
安渡擦着柜台,没接话。
“安掌柜,你我认识也大半年了,”孙书生不死心,“透个底,究竟是不是?”
“喝酒就坐,不喝就走。”安渡说。
孙书生讪讪闭了嘴,低头把酒喝完。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布帘,目光里带着抓心挠肝的好奇。
他走后,安渡走过去检查。
果然,布帘一角被人掀过,露出墙上“金樽清酒”的“金”字。
她把布帘理平,从柜台后面翻出沈老头那块鹅卵石镇纸,压在了帘角。
那块石头沈老头用了十几年,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枚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
她压好帘子,拍了拍石头。
午后来了第二个人,这人不是来喝酒的。
他穿一件圆领锦袍,料子考究,腰间系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进门不坐,不看酒坛,径直走向那面布帘,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转头看向柜台后面的安渡。
“你是掌柜?”
“是。”
“我是东市文墨轩的东家,姓郑。”他说话中气足,像习惯了谈买卖,“听说你这墙上有李白的诗,我来看看。”
安渡没动。
郑东家也不恼,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示意小厮去掀布帘。
安渡开口了:“帘子不能掀。”
小厮的手停在半空。郑东家看她一眼,笑了一声:“掌柜的,我不是来看热闹的。我是来谈生意的。你开个价。”
安渡没说话。
“五贯。”
“……”
“十贯。”郑东家往前倾了倾身子,“二十贯。这个价在西市能买半间铺子了。”
安渡把手里的拭巾叠好,放在柜台上。“不卖。”
郑东家的笑容淡了一点。“掌柜的,你知不知道那面墙上题诗的人是谁?”
“知道。”
“李白,李太白。他的真迹……”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你挂在酒肆里,风吹日晒,虫蛀鼠咬,不如卖给我。我找人临摹几百份,长安城的读书人一人买一幅,那才叫物尽其用。”
安渡看着他,“他写诗的时候,是一个人。喝了三坛酒,写了十四句,然后把笔搁下,站了很久。”
她说:“那面墙是他站过的地方,卖了,那个地方就没了。”
郑东家愣住了,大概没人这么跟他谈过买卖。
“不识好歹。”他站起身,拂了拂袖子,带着两个小厮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布帘,眼神不是恼怒,是困惑,像看见了什么他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阿福从后院探出头,小声嘀咕:“二十贯呢。”
周算盘扒拉着算筹,没说话,但算筹拨得比平时慢,像在走神。
安渡坐回柜台后面,翻开账本。周算盘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赊账都记得清楚。她翻到最新那页,“天宝三载,秋。白衣客一人,饮桂花酿三坛。以匕首押。”
她没有划掉这行字,也没有在后面补上“李白”。
她拉开抽屉,匕首静静躺在账本旁边,鞘身素面,皮质旧得发亮,边缘磨出了毛边。她拿起来掂了掂,还是沉。
试着往外拔,纹丝不动,又试了一次,还是拔不动。这把匕首跟了李白十年,大概真的认生,她把匕首放回去,关上抽屉。
来看墙的人越来越多了。
消息传得比安渡想的还快,接下来的几日,沈记酒肆的来客比从前多了一倍。
有人进门就盯着布帘看,有人假装喝酒眼珠子直往墙上瞟,有人喝完一碗又叫一碗,赖着不走,就等安渡什么时候掀帘子。安渡一律不掀。
想喝酒就坐下,不喝就走。
她每天照常开门、温酒、擦桌、打烊。那面墙始终遮着,布帘上压着沈老头的鹅卵石。
生意反倒好了,来看墙的人不好意思干坐着,多少点一碗酒。
桂花酿开始有人喝得惯,或者说,开始有人愿意学着喝得惯。
有个络腮胡子的胡商喝了一口被呛出眼泪,拍着桌子说“你们长安人的酒,比我们西域的还烈”,然后又要了第二碗。安渡没有趁势涨价,也没有主动掀帘。
她只是每天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偶尔往那面布帘看一眼。
半个月后,来了一个穿青衫的老者。
他进门时不声不响,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离布帘最近的那张桌子。
他要了一碗桂花酿,慢慢喝。喝一口,停一停,像在品,又像在想事。喝完一碗,又要了一碗。
安渡给他端酒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老者的面容清癯,胡须花白,眼角的皱纹很深,像被刀刻过。
他不像商人,也不像读书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像在什么地方坐了太久,把周围的空气都坐旧了。
喝到第三碗,老者忽然开口:“那面墙后面,是李白的诗?”
安渡点头。
老者沉默了片刻,把酒碗放下。“太白离开长安前,我在东市见过他一面。他喝醉了,拉着路边卖胡饼的老汉说‘长风破浪会有时’。老汉听不懂,以为他要赊饼,拿擀面杖赶他,他笑着躲,嘴里还在念。”,老者顿了顿,“他这辈子,大概等不到那阵风了。”
酒肆里很安静,阿福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声音闷闷的。
安渡没有说话。
老者抬头看她:“掌柜的,你那面墙,守好了。”
他喝完最后一口酒,付了钱,起身走了。安渡送到门口,看着他的青衫背影混入西市的人流里,被驼队和货摊遮住,渐渐看不见了。
她不知道他是谁,也没问。
安渡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驼铃从街尽头传来,对门的香料铺子正在收摊,卖胡饼的老汉推着炉车吱呀吱呀地往巷子里走。
和从前一样,和从前不一样的是,她身后那面墙上多了一首诗,被布帘遮着,布帘上压着沈老头的鹅卵石。
她忽然想起李白那晚说的话,“你这掌柜的,年纪不大,倒挺能扛事。”
安渡低头笑了一下,不是她想扛。
是沈老头把酒肆交给她,李白把诗留在她墙上。这些人把东西放在她这里,一件一件的,她总不能弄丢。
她走回柜台,翻开账本,在“白衣客”那行字下面添了一笔。
“诗一首,题于壁。”
写完,搁笔。
账本上记的东西越来越不像账了,但她觉得沈老头不会介意。
沈老头自己不识字,可他把那支秃笔留了十几年,大概就是在等什么人拿来写点什么。
暮鼓从远处传来,一声接着一声。安渡站起身,准备打烊。
她走到门口,一块一块地装门板。装到最后一块时,余光瞥见街尽头那棵歪脖子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白衣。
是青衫,身形清瘦,站姿端正,不像李白那样随意倚树,而是背着手立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
天色已暗,看不清面容,只看见那人腰间挂着一只酒葫芦,比李白那只小了一圈。
安渡的手停在门板上。
那人没有走过来。
她也没有走过去。暮鼓一下一下敲着,像整座长安城的心跳。安渡把最后一块门板装好,月光被关在了外面。
她站在门板后面,透过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青衫人还站在槐树下,身形被夜色吞了一半。
片刻后,他转身,沿着街往东走了。步子不快,落脚很稳,像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安渡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一角青衫彻底没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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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背靠着门板。
阿福从后院探出头:“安娘子,地窖里那坛新醅,现在搬不搬?”
安渡抬起头,“……搬。”
阿福应了一声,蹬蹬蹬跑向地窖。
安渡还站在门板后面,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细细一条,落在地面上,像一根银线。
她看着那根线,脑子里却是方才槐树下那个青衫人的影子。
她不认识他,但她见过那种站法。
李白站得随意,像随时要走,也像随时可以不走。这个人不一样,他站得像一棵树,是松树,风来了也立得笔直。
安渡收回目光,走到柜台后面,把账本合上。
阿福抱着酒坛从后院进来,坛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封口泥是新糊的,还带着地窖里的凉气。安渡伸手摸了摸坛身,温度正好。桂花酿的香气从泥封边缘渗出来,若有若无,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
“开了。”她说。
阿福找来拍刀,沿着坛口转了一圈,泥封应声而裂。那股香一下子炸开,桂花、酒曲、粮食烧出来的筋骨,混在一起,从坛口涌出来,迅速填满了整间堂屋。
阿福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安娘子,这坛比上一坛还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