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生死相托
...
-
叶沙华抱着林予安冲进山谷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不知道这一路跑了多久。马蹄踏过碎石,踏过溪水,踏过被落日烧红的荒原。怀里的人越来越冷,呼吸越来越浅。叶沙华把他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不管用。血还是从指缝里渗出来,温的,然后变凉。
山谷里有一座废弃的猎户小屋。门半塌,屋顶漏了半边天。叶沙华踢开门,把林予安放在唯一能躺平的木板上。那上面有干透的苔藓,碎成粉末,被林予安的血洇湿了,又软下来。
“林予安。”他蹲下来,贴着林予安的耳朵喊他。“林予安。”
没有回应。
叶沙华撕开林予安的衣襟。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变成了青紫色,箭尾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不能拔。拔了血止不住。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他把自己的里衣撕下来,叠了几层,按在伤口周围。
血很快渗出来,把那块布染透了。
他的手在抖。指尖冰凉,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可伤口周围是烫的,血渗过布料,温热,然后变凉。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在抖。“你说过要活下去的。”
林予安的睫毛动了一下。
“叶沙华……”他的声音轻得像从水底浮上来。“别按了……疼。”
叶沙华的手猛地停住。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那些话涌到喉咙口,堵在那里,一个都出不来。他只是把按在伤口上的手放轻了些,轻到几乎只是贴着。
“好。不按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林予安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角却弯了一下,像笑,又像只是牵动了某根肌肉。
“你在哭。”
叶沙华愣了一下。他抬手摸自己的脸,摸到一片湿。
“没有。”他说。
林予安没接话。他的呼吸很浅,浅到叶沙华每次都觉得下一口就提不上来了。可那浅浅的气息还在,一下,又一下。像不肯散。
“叶沙华。”林予安的声音更轻了。“外面……是什么声音?”
叶沙华侧耳。是溪水。山谷深处有条小溪,隔着树林传过来,被风切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溪水。”他说。
“好听。”林予安闭着眼睛。“像昨晚的风。”
叶沙华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昨晚。月门处的墙头,梨花被风吹落的声音。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他以为还有今天,还有明天,还有战场上刀剑相向之后很久很久的时间。
“你别说话。”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省着力气。”
林予安轻轻摇了一下头。几乎看不出来,只是下巴往一侧偏了偏。
“让我说吧。”他停了一下,攒了攒力气。“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叶沙华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林予安感觉到了。热的。然后变凉。
“第一眼见到你……”林予安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溪水被石头切成碎片。
他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可他看见了。不是这间漏风的屋子,不是头顶快要塌下来的屋顶。是东市。是那天午后的日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是那匹枣红色的马,是马上的人勒住缰绳的样子。
“在东市。你的马差点踩到我。你勒住缰绳的样子……很好看。”
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沫。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是谁。”他喘了一下。“可我的心跳得很快。比被马吓的还要快。我以为是怕。后来才知道……不是怕。”
叶沙华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节僵硬,像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叶沙华把它包在自己掌心里,用两只手暖着。
“我知道。”叶沙华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我都知道。”
“你不知道。”林予安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你送我那枚玉佩的时候……指尖是烫的。我一直记得。烫的。像你把什么东西……留在我手心里了。”
叶沙华低下头。额头抵着林予安的手背。那只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还有醉仙楼。”林予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风筝的线在风里越放越远。“你说逆天改命的时候,窗外的夕阳正沉下去。你说那句话的样子……很好看。我在心里想,这个人,我找了很久了。”
叶沙华抬起头。林予安的眼睛还是闭着,睫毛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找到了。”林予安轻声道。“可惜……”
他没有说完。
叶沙华俯下身,把嘴唇贴在林予安的额角。烫的。林予安的额头是烫的。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失血的冷。是烧。
“林予安。”他的声音变了调。“你在发烧。”
林予安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更浅了,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叶沙华把耳朵贴过去。
“冷……”
叶沙华脱掉铠甲。玄铁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把外袍也脱了,里衣也脱了,只剩下贴身的单衣。然后他把林予安抱起来,抱进怀里,用衣服裹住两个人。林予安的身体贴着他的胸口,冰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叶沙华咬紧牙,没让自己抖。
“我在。”他在林予安耳边说。“我在这里。”
林予安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本能,像小动物寻找热源。叶沙华把他抱得更紧了。
溪水声从山谷深处传过来。被风切碎,断断续续,像谁在远处敲一块空心的木头。叶沙华低下头,嘴唇贴着林予安的额角,感受着那不正常的、灼人的热度。
“你睡吧。”他轻声道。“我守着你。”
林予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不是好转,是烧得太厉害了,意识正在被一点点吞掉。可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叶沙华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
叶沙华没有动。他就这样抱着他,听着溪水声,听着怀里人浅浅的呼吸,听着自己的心跳从慌乱慢慢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痛。
天彻底黑了。月光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是那种清冷的、发白的月光,照在林予安脸上,把他本就毫无血色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和昨夜一样。和昨夜完全一样。只是梨花换成了苔藓的气味。只是怀里的人正在一点一点变轻。
叶沙华低下头。嘴唇贴着林予安的额角。
“我等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管多少世。”
溪水声切碎了月光,切碎了他的声音,切碎了这一夜所有的沉默。
怀里的人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始终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