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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血染沙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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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
叶沙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隔着十丈沙场,隔着两军对峙的沉寂。
林予安勒住马。晨雾还没散尽,苍梧山下的平原上,林家军的银甲和叶家军的玄甲隔着枯草相望。有风吹过来,旗帜猎猎响了一阵,又软下去。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已经僵了,不是冷,是从昨夜就沒松开过。
“叶将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叶沙华策马又往前走了几步。身后有人喊将军不可,他没理。直到两匹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他才勒住缰绳。
“你不该来。”
林予安看着他。叶沙华的眼下有青痕,昨夜他也没睡。那身玄铁甲胄衬得他肩背更宽,也更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不止是铠甲。
“我不来,林家派谁?”林予安笑了一下,“我爹吗?”
叶沙华没有笑。他垂下眼。脖颈一侧的筋脉绷紧了,又松开。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被压下去了。
“刀剑无眼。”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如果我伤了你——”
“不要。”林予安打断他。“不要留情。”
叶沙华的眼眶收紧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快,但收不住。
“我不想欠你什么。”林予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晨风吹散。“如果是你杀了我,我认。如果是你故意放水——”他停了一下。“那我死也不会瞑目。”
叶沙华的指节攥得发白。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答应我。”
沉默。战鼓还没擂响,整个沙场像被捂住了嘴。远处有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冻土。
“好。”叶沙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沙砾碾过。“我答应你。”
他顿了顿。
“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叶沙华的目光灼灼,像烧到最后的炭火。“不管发生什么。哪怕是——”他没有说下去。
林予安懂了。
哪怕是杀了我。
“好。”他轻声道,“我答应你。”
战鼓擂响了。
两军对冲的瞬间,林予安看见叶沙华回过头。
那一眼。
他先看见叶沙华的眉毛。眉尾那道旧疤,他以前从没注意到。然后是他眼睛里的光,不是杀意,不是愤怒,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最后是他嘴角——没有笑,可也没有绷紧。像要说什么,又没说的样子。
像梨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沉下去,就被流水带走了。
厮杀声吞没了一切。
林予安握紧剑柄。他知道自己不会打仗,这双手写过字,翻过书,托过玉佩,从没握过杀人的剑。可他必须冲上去。因为叶沙华在对面。因为他答应过要活下去。因为——
一道冷箭破空而来。
他没有看见。他正在挡开一柄长刀,虎口震得发麻,剑差点脱手。那支箭从侧翼射来,角度刁钻,直取他的后心。
“林予安!”
叶沙华的声音撕裂了战场。
林予安回头,看见叶沙华正朝他冲来。□□的战马几乎被催到极限,玄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的眼睛是红的,像那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冷箭已到。
林予安来不及反应。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侧身,扑出——不是躲,是挡。
箭矢入体的声音很闷。像一记重锤砸在湿透的泥土上。
林予安低头。箭尾露在胸口外面,玄色的箭羽,沾了他的血,变成更深的黑。痛是后来才到的。先是麻,从伤口往四肢扩散。然后是冷,从指尖往心口蔓延。胃里翻涌了一下,像被人攥住又松开。最后才是痛,像有人把他的胸腔一寸一寸撕开。
“林予安!”
叶沙华接住了他。林予安感觉自己在下坠,可叶沙华的手臂箍得很紧,紧得像要把他的骨头勒断。他靠在叶沙华的胸口,铠甲冰凉,贴着他的脸。那上面有血的铁锈味,还有叶沙华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你……”叶沙华的声音在发抖。“你说过要我不要留情,你让我答应你。你——”
他哽住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吞咽了两次,什么都没能咽下去,也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林予安想抬手,想去擦叶沙华脸上不知道是血还是泪的东西。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我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只是……有点疼。”
叶沙华抱得更紧了。
“你这个骗子。”他的声音嘶哑,像被人从喉咙里剜出来。“你答应过我活下去的。你答应过的。”
林予安笑了笑。嘴角的血渗出来,咸的,铁锈味。他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没有骗你,我这不是还活着吗。可他太累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叶沙华的脸在视线里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叶沙华。”他轻声道。
“我在。”
“下辈子……”
他停了一下。胸口那把火还在烧,可热度正在一点一点流走。他得在它还烫着的时候把话说完。
“我们不要做敌人了。”
叶沙华的眼泪落在他脸上。热的。烫的。像梨花被风吹散之前,最后一次落在枝头。
“好。”叶沙华的声音碎成了齑粉。“下辈子。不做敌人。你说的。不许反悔。”
林予安想点头,可他太累了。
“不反悔。”
他闭上眼睛。叶沙华的心跳贴着他的耳朵,一下,又一下。快得像要追上什么东西。他没有听见身后战鼓停了,没有听见林家军和叶家军停止了厮杀。他只听见那个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像彼岸花在夜里开放。像梨花瓣落在水面上。像有个人,等了他很多很多世。
叶沙华抱着他,翻身上马。没有人拦他。陈远带着叶家亲卫撕开一条路,林正明站在阵前,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敌将抱在怀里,没有下令追击。
马蹄踏过枯草,踏过冻土,踏过洒了一地的冷箭。叶沙华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紧紧箍着怀里的人。他能感觉到林予安的血正顺着铠甲的缝隙渗进来,温的,然后变凉。
“林予安。”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林予安的额角。“你别睡。”
没有回应。
“你答应过我的。下辈子不做敌人。你说的。你不能食言。”
怀里的人呼吸很浅,浅到几乎感觉不到。叶沙华把马催得更快了。风声灌进耳朵里,像梨花瓣簌簌落了一地。
他想起昨夜。月门处的墙头,他翻过去的时候袖口沾了灰。林予安站在梨花树下,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说:如果有来世。他没有说完。
叶沙华低下头。
怀里的人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我等你。”叶沙华轻声道。声音被风撕碎,散在苍梧山下的晨雾里。
“不管多少世。我都等你。”
马蹄声远了。沙场上只剩下枯草,冷箭,和满地来不及干涸的血。风从苍梧山吹过来,卷起尘土,卷起残旗,卷起那一句没能说完的话。
如果有来世。
我们不要再做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