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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生死相守    ...


  •   三天了。

      叶沙华不知道这三天是怎么过去的。

      他只记得那只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点一点。像灶膛里的余烬,不是猛地熄灭,是一层一层被灰盖住。

      等他察觉的时候,那只手已经安静地搭在他胸口。指尖蜷着,像握着什么不肯松开的东西。只是不再攥他的衣襟了。

      他只记得溪水声。记得林予安的呼吸,有时烫得像把炭火贴在他颈窝里,有时浅得他要把自己的呼吸屏住才能听见。

      他把外袍浸了溪水,拧得半干,敷在林予安的额头上。那块布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取下来的时候冒着白气,凉的。他再浸,再拧,再敷。反复。像一种他从没学过的仪式,像只要他不停止,林予安就不会停止呼吸。

      屋顶角落有一张蛛网,破了半边。风灌进来的时候颤一下,又不动了。叶沙华看着它颤了三天。

      夜里冷。破屋顶漏风,月光也漏进来。

      叶沙华把林予安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着风口。林予安的头发贴着他的颈窝,三天没洗,有血垢和汗味,一缕一缕黏在他下巴上。叶沙华没躲。他把下巴抵在林予安的发顶,那些黏腻的头发贴着他的皮肤,凉了又暖,暖了又凉。

      林予安的烧反复不退。嘴唇干裂起皮,翻出里面嫩红的肉。叶沙华蘸了水一点一点润上去,指尖碰到结痂的血口子。林予安在昏迷中嘶了一声,眉头皱起来,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叶沙华的手停了一瞬。

      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不算声音。可它划开了这三天里所有的沉默。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铁锈味,咽了两次,什么都没能咽下去。

      他把额头抵在林予安的手背上。那只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手。

      指缝里有泥。是战场上倒下去时撑了一下地面,泥土嵌进指甲缝里,三天了,还在那里。叶沙华用拇指一点一点把它们剔出来。剔到一半,他的手开始抖。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剔。指甲缝里的泥干了,硬了,像嵌进肉里的碎石子。他剔得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在问,你什么时候醒。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那道红痕还在,花瓣的形状,比前些日子淡了一点。他用拇指轻轻按上去。温的。不是烫的。像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不灼人,但一直都在。

      他自己的左手掌心,同样的位置,也有这一道。

      他把两只手叠在一起,红痕贴着红痕。一道温热,一道微凉。两种温度贴在一起的那一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数到了第十七下。

      扑通。扑通。扑通。

      像有个人等了很多很多世,终于等到了回音。

      “林予安。”他低声喊他。声音哑得像小时候偷喝爹的酒,呛了一整夜,第二天嗓子就成了这样。“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要活下去。你说过下辈子不做敌人。你说过的。你不能食言。”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呼吸浅而急促,像被什么追赶着。

      第三天夜里,林予安忽然开始发抖。不是冷,是烧到极致时的那种颤栗。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怎么都停不下来。他的牙齿在打颤,咯咯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叶沙华把他抱得更紧,嘴唇贴着他的额角,一遍一遍地说我在,我在这里。他说话的时候气息落在林予安的耳廓上,温的,然后变凉。林予安的牙齿还在打颤,咯咯的声音从他的骨头里传出来,也传进叶沙华的骨头里。

      然后他哭了。

      不是清醒的哭。是烧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哭。眼泪从他的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滑进耳朵里。叶沙华用拇指去擦,指腹碰到那些眼泪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阵灼烫。烧了三天的人,连眼泪都是烫的。

      他的嘴唇翕动着,反复念叨着什么。叶沙华把耳朵贴过去。

      “叶沙华。”

      只是这两个字。只是他的名字。

      叶沙华的眼眶猛地一热。那股热从眼眶往鼻腔里涌,堵在那里,酸涩得像灌了醋。他低下头,把林予安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我在。”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我在,我一直在。”

      林予安像听到了。他不再发抖了,只是眼泪还在流。无声的,滚烫的,像要把身体里最后一点热度都流干。叶沙华没去擦。他让那些眼泪渗进自己的衣领里,烫在锁骨上。那里被洇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先烫,后凉。

      他要记住这个温度。如果明天林予安就不在了,他要记住这个温度。

      天快亮的时候,林予安的烧忽然退了。

      烧退得干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叶沙华用手掌去接,那些汗是凉的。不是一开始就凉。第一层是温的,第二层才凉下来。像灶膛里的余烬被灰盖住了,表面凉了,底下还有温度。

      林予安的眼皮动了动。

      “叶沙华。”

      这一声和夜里不一样。不是糊涂的呓语。是清醒的,虚弱的,带着一点不确定。像在确认什么。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终于看见了光。

      叶沙华低下头。林予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睫毛上挂着汗珠,视线涣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到他脸上。

      他先看见了叶沙华的下巴。上面有青色的胡茬,三天没刮,密密地冒出来。然后是他眼睛里的血丝,眼眶红得像被烟熏过,眼角结着没擦干净的盐粒。然后是那道疤。眉尾的旧疤,他以前从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看了很久,久到叶沙华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你。”林予安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要用力才能挤出来。“你的眼睛。”

      他没说完。叶沙华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是红的,像整整三天没有合过眼。因为确实没有。

      林予安看着那双眼睛。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上涌,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抬手去碰叶沙华的眼角,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只是指尖动了动。

      “没事。”叶沙华说。声音出来,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予安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叶沙华低头,看见他正试图抬起手来。抬到一半就垂了回去,指尖只是微微蜷了蜷。叶沙华握住那只手,把它贴在自己脸上。林予安的指腹触到那些胡茬,硬的,扎手。他想起叶沙华以前的下巴是干净的。每天早上刮过的,有皂角的气味。

      他低头,看见叶沙华握着他的那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那道红痕的位置,隔着皮肉,隔着骨骼,贴着他的。他不知道是自己的在烫,还是叶沙华的。

      “你守了我多久?”他问。声音很轻,每个字都要攒力气。

      “三天。”

      林予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眼睛的时候,里面有水光。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你一直。”

      “嗯。”

      林予安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很烫的东西。咽下去了,热度还留在那里。

      他看着叶沙华,看了很久,像要把这三天错过的都看回来。叶沙华脸上的胡茬,眼眶的红,眼角的盐粒,眉尾那道旧疤。他把这些一件一件看过去,像在清点什么。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叶沙华。”

      “嗯。”

      “那支箭。”他停了一下,攒了攒力气。“不是我替你挡的。”

      叶沙华愣住了。他的手还握着林予安的手,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瞬。然后重新握紧了。他没有说话。他在等林予安说完。

      “是我想。”林予安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喘了一下,嘴角干裂的血口子又渗出血丝,铁锈味漫进嘴里。“想让你欠我。这样你就不会死了。你说过要我活下去。我不想一个人活着。”

      叶沙华的眼泪砸下来。他来不及擦,也不想擦。

      三天了。三天里他想过无数次,如果林予安醒不过来怎么办。想过抱着他走出山谷,找一座有梨花的山头。想过很多很多。唯独没想过,林予安是故意的。那支箭不是意外,是这个人用自己的命给他套上的枷锁。你欠我的,所以你不能死。

      “你这个。”他的声音哽住了。“你这个疯子。”

      林予安笑了一下。嘴角的血口子又裂开,渗出的血丝沾在牙齿上。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你也是。”

      叶沙华低下头。额头抵着林予安的手背。那只手还很凉,指尖冰得像从冷水里捞出来的。他把它包在掌心里,用两只手暖着。他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肩膀。他控制不住。

      溪水声从山谷深处传过来。

      天亮了。晨光从破屋顶的缝隙里挤进来,和月光完全不同的颜色。暖的,金的,照在林予安脸上,把他那点刚刚回来的血色染得更明显了些。光从窗格漏进来,一道一道,落在两个人身上。有一道正落在林予安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

      “叶沙华。”

      “嗯。”

      “我想看梨花。”

      叶沙华抬起头。林予安正看着屋顶的破洞,那里漏下来的不只是光,还有一角天空。蓝的,很淡,像被水洗过。一只鸟从那角天空里掠过去,很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现在不是花季。”叶沙华说。

      “我知道。”林予安收回目光,看着他。晨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上,嘴唇上的血丝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痂。“我就是想和你一起看。”

      叶沙华看着他。看了很久。晨光在两个人之间落着,有细微的灰尘在那道光里浮动,慢慢地,像水里的东西。

      “好。”他轻声道。“等你好起来。我们去看梨花。”

      林予安弯了一下嘴角。血痂被牵动,裂开一道细细的缝,但没有血渗出来。

      “一言为定。”

      他把那只被叶沙华暖着的手抽出来。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像从温水里提起一片叶子。然后他把手指伸开。小指微微往外翘。

      叶沙华看着那只手。晨光从小指和无名指之间漏过来,细细的一道。那道光照在林予安的掌心里,照在那道浅红色的印痕上。花瓣的形状,比他的淡一点,但还在。

      他伸出手。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叶沙华的手指是温的。暖了三天的手,像把溪水、晨光、破屋顶漏下来的月色都暖透了。林予安的手指是凉的。刚退烧的人,末梢还留着一点寒。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勾住了。没松开。

      叶沙华的小指很烫。热度从那一点皮肤渗进来,沿着血管往上走。林予安感觉到了。那股热从指尖开始,慢慢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到心口。他松开的时候,那热度没有跟着走。留在那里了。

      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晨光落在两只交勾的手上。那只鸟又飞回来了,掠过那一角天空,影子从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一闪而过。

      溪水声从山谷深处传过来,断断续续,被风切碎。像有个人等了很多很多世,终于等到了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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