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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战场之约
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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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是酉时三刻到的。
林予安没有去前厅接旨。父亲让人来叫了两次,他都没动。
他坐在窗边,手里是那枚麒麟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麒麟的脊背,已经把那道弧度摸得滚瓜烂熟。
后来小安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复述圣旨的内容。林家与叶家各出一人,三日后苍梧山战场相见。胜者得灵脉,败者满门抄斩。
小安说到“满门抄斩”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林予安没有抖。
他只是把玉佩攥进了掌心里。麒麟的棱角硌进肉里。疼,但疼得让他觉得踏实。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彻底黑了。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着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玉佩。他忽然觉得很闷,闷得喘不上气。
于是他披衣起身,推开门,走进了院子里。
满院的梨花正盛。
白得不像真的。像纸,像还没来得及落下的雪。
明天就要启程去边境了。和叶沙华在战场上相见。
想到这里,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微窸窣。
林予安转过身。
叶沙华正从月门处的墙头上翻下来。他的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是将军的身手。
一身夜行衣,袖口在翻墙时蹭到了墙头的灰。他站起身,拍了拍袖口,没拍掉。那点灰就留在那里,像他这个人一样。来得匆忙,顾不上体面。
月光洒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呼吸还没完全匀过来。
他应该是跑来的。
“你来了。”
“来看看你。”
叶沙华走近。他在林予安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明天就出发了。我想再见你一面。”
林予安沉默了。
他何尝不想见他。可见了又如何。明日之后,他们就是敌人了。
他们就这么站着。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铺满梨花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影子没有世仇。
林予安低头看着那两道交叠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自从东市那天起,他每晚的梦里除了彼岸花海,还多了一双眼睛。
想说那枚玉佩他每天都要摸好几遍,摸到麒麟的棱角都快被他磨圆了。
想说刚才听见“满门抄斩”四个字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死,是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另一个字。
那个字太轻了。
轻到他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说出口。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三次。
最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叶沙华。”
他抬起头,看着叶沙华的眼睛。
“如果……我说如果……我们逃吧。”
叶沙华一愣。
“逃?”
“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林予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用力地往外挤。“那里没有林家和叶家的恩怨,没有世仇,没有战场。我们可以在一起。”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林予安感觉整个人都轻了。
这是他藏在心底很久的话。从得知要和叶沙华上战场的那一刻起,这个念头就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
可他不敢说。
因为他知道他做不到。他有家族,有父亲,有妹妹。他不能丢下他们。
“林予安。”
叶沙华看着他。
他看了很久。久到林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月光在叶沙华脸上停着,把他眼底的东西照得很清楚。那不是拒绝,是一种和林予安一模一样的痛苦。想逃却逃不了的痛苦。
“我知道你做不到。”
叶沙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也做不到。我们都太有责任感了。这是我们的优点,也是我们的诅咒。”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没笑出来。
林予安低下头,苦笑。
是啊,他们都知道对方不会逃。可还是忍不住问一问。仿佛问出来,就能给自己一个借口。一个放弃一切、只顾自己的借口。
“叶沙华。”
林予安抬起头,目光定在他脸上。
“明天在战场上,如果我输了,你不要留情。”
叶沙华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我不想欠你什么。”林予安的声音平静。“如果是你杀了我,我认了。可如果是你故意放水,那我死也不会瞑目。”
叶沙华看着他。
月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他眼底有什么东西暗了暗,像烛火被风压了一下。
那一瞬间林予安以为那火要灭了。
可紧接着,它又挣扎着亮了起来。比之前更烫,更灼人。
“林予安。”
他的声音哑了。
“答应我。”
叶沙华沉默了很久。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那身夜行衣把他整个人裹得很紧。可林予安觉得,他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碎掉。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我答应你。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不会留情。”
他停了一瞬。
“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下去。”
叶沙华的目光灼灼,带着一股执念。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活下去。哪怕是杀了我。”
林予安的心猛地一痛。
活下去。杀了他。
他做不到。
可看着叶沙华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他轻声道。
“我答应你。”
两人相视。
月光如水,梨花如雪。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相见。明日之后,就是敌人了。
“林予安。”
叶沙华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来世……”
他停了一下。
夜风吹过来,梨花簌簌落了一地。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落在林予安的袖口上。
他没有拂掉。他就让那些花瓣停在那里,像让这句话停在空气里。
他没有说下去。
可林予安懂了。
不是靠听,是靠别的。
靠叶沙华说“如果有来世”时喉结滚动的那一下。靠他话音断掉之后嘴唇还在微微翕动的样子。靠他眼睛里那种神情。不敢说完,怕说完就再也见不到明天的神情。
如果有来世,希望我们不再是仇敌。
如果有来世,希望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这些话,叶沙华没有说出口。
可每一个字都落进了林予安的心口。落进去的时候是烫的。
“有。”
林予安轻声道。
“一定有。”
叶沙华看着他。那道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期待。
“那我等你。”
他轻声道。
“不管多少世,我都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衣袂带起的风里,梨花瓣跟着他走了几步,又落回地上。
林予安站在原地。
胸口还残留着那道视线的温度。已经散了,可他知道那里被烫过。
他低下头。
脚边的梨花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叶沙华站过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脚印,还没有被新落下的花瓣完全盖住。
他看着那两个脚印,蹲下身,伸出手。
手指悬在那片花瓣上方,没有真的碰上去。
他怕一碰,那点残留的温度就真的散了。
后来他站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月门处。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梨花还在落,纷纷扬扬的。
像碎纸,也像泪。
次日清晨。
林予安披甲。
铠甲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晨风从甲缝里灌进去,冷得他指尖发麻。
他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收紧。
他没有回头。
回头的代价他知道。
他会看见那座院子,那棵梨树,月门处的墙头叶沙华翻过的地方。那里或许还留着两个浅浅的脚印,被新落的梨花盖了一半。
他会忍不住。
所以他只是夹紧了马腹。
叶沙华,等着我。
来世,我们不要再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