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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师谷 第 ...


  •   第三章

      马车在谷口停下来时,雾气还没散。

      林予安先下了车。晨雾带着药草味,苦的,涩的,沾上皮肤凉丝丝的。他没往里走,站在车旁等。

      林月儿抱着包袱跳下来。包袱最上面那件鹅黄色小袄,领口的海棠歪歪扭扭的。她看见谷口青石上刻着的“药师谷”三个字,笔画已被雨水冲模糊了。她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药童从谷里跑出来,在几步外站住,叫了声“师兄”。额头上有道淡淡的疤。药童喘着气,等他们跟上来。

      “师傅呢。”

      “在院里等。”

      林予安提起包袱往里走。林月儿跟在后面。竹林里的雾气还没散尽,石阶上长着青苔,踩上去滑滑的。转过回廊,药房前面的院子就到了。

      沈鹤亭站在院子里。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深褐色的药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他看见他们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没有动。

      林予安走到他面前。“师傅。”

      沈鹤亭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肩膀,移到手臂,移到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拎着包袱的系带,捏得很紧。

      “瘦了。”他说。

      目光移到林月儿脸上。她抱着包袱,微微低下头。“沈伯伯。”

      沈鹤亭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着,嘴唇干裂。包袱边缘被她攥得发皱。

      “长这么高了。”声音不高,像自言自语。他点了点头。“屋子收拾好了。你原来那间。月儿住白芷隔壁。先去歇着。赶了一夜的路,有什么话睡醒了再说。”转身往药房里走。一只脚拖在地上,从近到远。走到门口停下来。“明天不用早起。睡到什么时候都行。”门合上了。

      白芷从走廊那头过来。二十出头的姑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她走到林月儿跟前,伸手去接包袱。林月儿没松手。白芷也没用力,只是把手搭在上面。

      “林姑娘,这边走。”

      林月儿跟着她往右边走了几步,停下来。

      “哥。”

      林予安回过头。

      她看着他。嘴张了张,又合上。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

      “先去歇着。”林予安说。“睡醒了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白芷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跟着走了。转过那丛竹子,不见了。

      林予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竹子挡住。谷中的雾气从竹林那边漫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药的涩味。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走这条路,师傅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步子很小,怎么也跟不上。后来每年夏天都走,走到最后一年,已经和师傅走得一样快了。

      他提起包袱,往左边走去。

      推开门,门轴响了一声。靠窗桌上放着那套茶具,他走那年留下的,没有人动过,但有人擦过。茶壶嘴对着窗外,和离开时摆的方向不同。床上的被褥是新换的,叠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经络图,纸泛黄了,边角用浆糊补过,有几处用朱笔圈着。

      他把包袱放下,在床沿坐下来。床板硬硬的,被褥有日头晒过的气味。

      手伸进衣襟,摸出那枚玉佩。麒麟纹,翠绿温润。叶沙华给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玉面上,那一点光在里面流动。他攥了一会儿,塞回衣襟,贴着心口。

      躺下来。窗外竹叶在风里轻轻响着。他把手背搭在眼睛上。

      小安走之前浇过水了,说够它撑一阵子的。他听见自己说,等我回来,一起乘凉。他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小安知道他在说谎,他也知道自己在说谎。但那个谎,是他们能给彼此的最后一样东西。

      竹叶还在响。他没有睡着。

      林月儿的屋子在白芷隔壁。白芷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姑娘,有什么缺的就跟我说。我在隔壁,敲敲墙就能听见。”腕上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林月儿走进去。靠窗桌上放着一碟山楂,裹着糖霜,白白的。她没看。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打开。桂花糖。针线包。那件鹅黄色小袄。抖开,领口的海棠歪歪扭扭,针脚不齐,有一针跳了线。

      青儿绣的时候她坐在旁边,嫌不好看。青儿说那我拆了重绣。她说不用,这样就行。

      她把小袄叠好,放在枕头旁边。从手腕解下那截红绳,压在小袄上面。躺下来,侧过身,面朝那件小袄。谷中的风从窗缝透进来。她把小袄拿起来,盖在脸上。皂角的气味,还有一点点桂花糖的甜。

      她闻了很久。然后她把小袄咬在嘴里,哭出来。声音被布料闷住,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芷在隔壁。她听见了。她躺在床上,腕上的银铃铛没有响。她把脸转向墙壁。

      傍晚,药童来敲门。

      林予安从屋里出来。走廊里遇见林月儿,她眼皮比上午更肿了。两个人一起往药房走。走廊很长,他们的脚步声错开着,始终没有重叠在一起。

      沈鹤亭站在药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已拆过了。信封上的火印是林家的。

      他没有看林月儿,把信递给林予安。

      “京城来的。”

      林予安接过去。父亲写信时火漆总是盖得很重,压出很深的印子。他站在旁边看过很多次,父亲从未让他盖过。他抽出信纸。叔父的字。归途中遇袭,陛下震怒,追捕匪徒,至今未果。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边缘被捏出褶皱。

      林月儿站在旁边看着他。信纸在他手里轻轻响着。

      “哥。”声音很轻。“信上说什么。”

      他不说话。他把信折起来,往衣襟里放。折痕对不齐,压了好几下。衣襟口撑开,信塞进去,又滑出来。他捏着信纸边缘,指节是白的。

      “哥。”声音变了,像从喉咙深处往上拽。“信上写什么了。”

      他还是不说话。衣襟口又撑开,信纸边缘从指缝里滑出来。

      林月儿一把抢过信。

      她低下头。信纸在她手里也在抖。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纸从指缝间滑下去,飘落在地上。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声从膝盖缝隙里漏出来,闷的,断断续续的。

      林予安弯下腰,把信纸捡起来。他蹲在那里,把信纸在膝盖上展平,一下,又一下。折痕已经很深了,展不平。信纸在膝盖上轻轻抖着。他把信折好,站起来。塞进衣襟,按了一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挂在那一只手上,指节一点一点泛白。他收回手,走进走廊里。

      脚步声,很慢。左腿没有拖沓——那是师傅的步态。他的步态是沉的,像每一步都要把身体从地上拔起来。

      停了。

      沈鹤亭听见那声闷响,从药房里出来。林予安倒在走廊里,面朝下,一只手还按在衣襟上。信纸从指缝里露出来一角,攥皱了。玉佩从衣襟口滑出来,磕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落在廊柱脚。

      白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蹲下去帮着沈鹤亭把林予安翻过来。林月儿抬起头的时候,师傅和白芷已经把哥哥架起来了。林予安的头垂着,脚在地上拖。青石板上一道一道的擦痕。

      她走过去,把那枚玉佩捡起来。凉的。上面沾了一点灰。她用拇指抹掉。握住了。

      他们把林予安扶进屋里,放到床上。沈鹤亭在床沿坐下,搭上他的腕脉。三根手指按在腕上,按了很久。他把林予安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

      “去煎药。”白芷转身出去了。

      林月儿走进去,在床沿坐下。她把玉佩放回哥哥枕头旁边。然后把他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烫的。像握着一块烧热的石头。

      窗外竹叶在响。她把那件鹅黄色小袄拿过来,放在哥哥枕头旁边。领口的海棠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朵海棠。

      “青儿绣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嫌不好看,她说拆了重绣。我说不用。她说明天带来。”

      她握着哥哥的手。烫的。

      夜深了。沈鹤亭进来换了一次药,把过脉,又出去了。白芷端来一碗粥,林月儿接过来放在床头。热气升起来。她没有喝。

      天亮的时候,林予安还没醒。沈鹤亭进来把了一次脉,又出去了。白芷端来一碗粥,林月儿接过来放在床头。热气升起来。

      窗外,雾气开始散了。谷中的药田一块一块露出来,甘草和当归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很淡的绿。竹叶上的露水被风摇落,簌簌地掉下来,像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她坐在那里,握着哥哥的手。那只手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比她的掌心还凉一点。

      她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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