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忱烟生

2、再遇 我等着你

　　一周后，许煜林终于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孟淮俞的名字熟悉了。

　　他是江城电视台民生栏目的记者，栏目里准备和江城人民医院合作拍摄一部医疗短片及其系列采访，许煜林被任命为出镜记者，给许煜林联系的采访对象是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姜升颐。

　　他在人民医院的官网上查过姜升颐的资料，或多或少地看到过几次孟淮俞的名字。

　　而此刻，许煜林再度站在这间办公室门口，他看着门口挂着的那两张简介，其中一个是带他来过这间办公室的孟淮俞，另一人是他的采访对象姜升颐。

　　他忽然有点忐忑，不敢敲响那道门。

　　开门后看见的会是孟淮俞吗？孟淮俞还能认出他吗？还有……如果他又胃痛，孟淮俞会不会看出来他没有去看医生。

　　如果他看出来了那就和他解释吧，这段时间工作太忙，忙完过后他会立即去挂号看病……

　　要不还是先直接把止痛药吃了，防患于未然？

　　思绪不知不觉越飘越远，他手心里冒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小许？”负责拍摄的同事出声提醒，“看什么呢？咱得赶快了，咱们今天要先拍查房，还剩半小时就开始了。”

　　飞到九霄云外的那些小心思猛地被人拽了回来，心里涌起一种心事被人撞破的尴尬，他不自然地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想给自己念十遍清心咒再进门开始拍摄。

　　“走……走吧。我刚刚不小心走神了。”

　　许煜林硬着头皮敲响了那扇门。

　　咚、咚、咚。

　　没人应声，许煜林正想再敲，刚抬起手，门锁忽然响了。

　　开门的不是孟淮俞，姜升颐看着站在门口的许煜林，笑着比了个请进的手势：“你就是许记者吧，嘿，就等你呢。”

　　许煜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松了口气，心脏缓缓地沉了下去，心跳逐渐平缓，思绪也跟着正常起来。

　　“姜医生，你好，我是许煜林。”

　　两人象征性地握了个手，许煜林又向姜升颐介绍了他身后负责拍摄的两人。

　　姜升颐大概是个自来熟，和众人都打了个招呼，然后又回头往办公室里喊了一声：“孟淮俞！快出来。”

　　许煜林顺着姜升颐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办公室里比他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张屏风，屏风后的人听到声音后推开走了出来。

　　孟淮俞应该正在换衣服，上半身穿了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白大褂慢悠悠地穿上。他的目光淡淡地投向办公室里的几位来客，最后定格在许煜林身上，轻轻挑了下眉，从容地向众人走去。

　　这样轻飘飘的一眼，却如同燎原的星火，飞速在许煜林身上烧了起来。

　　他心脏猛跳几下，下意识抬手去遮挡自己发烫的耳朵，险些忘记呼吸。

　　“我来和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我们心外科的副主任——孟淮俞医生。”

　　姜升颐把手自然的搭在孟淮俞肩上，姿态很放松。

　　“大家在拍摄过程中遇到了问题，不仅可以找我，也可以找孟医生。”

　　“嗯。”孟淮俞点了点头。

　　“感谢孟医生和姜医生。”许煜林快刀斩乱麻，想用工作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今天要跟拍医生查房，咱们先准备一下吧。”

　　“那我们先去架机位了，护士长等着呢。”摄像师带着助理和设备走了。

　　一会后小助理又跑了回来。

　　“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姜医生，咱们先戴一下麦克风，方便收音哈。”摄影助理拿了个领夹式麦克风出来，“来，我给你戴上。”

　　摄影助理走到两人跟前，姜升颐顺势就往前倾了倾身体，方便对方的动作。

　　“孟淮俞今天跟我一起查房，给他也戴个吧。”

　　“行。”摄影助理又拿了个麦克风出来，孟淮俞正好就站在许煜林面前，于是便把那个麦克风递给许煜林：“许记者，你帮孟医生戴一下吧。”

　　许煜林硬着头皮接过来，觉得这麦克风也烫手，他没敢抬头去看孟淮俞的表情，直接伸手去翻孟淮俞的衬衫的衣领，指尖不小心蹭过了衣领下的颈部皮肤，然后他看见孟淮俞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许煜林的心脏瞬间又跳到了嗓子眼，飞快地将麦克风夹在第一颗纽扣旁边后收回了自己的手，匆匆后退。

　　孟淮俞转身在办公桌上拿了几本文件夹，叫许煜林：“走吧。”

　　上午大查房大概拍摄了三个多小时，结束时已经临近正午。

　　因为有拍摄和记者提问，所以过程更复杂，花的时间也更久。摄像老师留在病房继续拍点素材后就自行下班，许煜林跟着姜升颐回办公室对采访的问题。

　　姜升颐一到办公室就开始叫唤，捂着肚子喊饿。

　　许煜林有点犹豫，要不还是让人家先把饭吃了再说。

　　“姜医生，要不你先去吃饭，我下午再来找你。”

　　姜升颐瘫在许煜林那天坐的那张沙发上，对着许煜林摇了摇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又略显骄傲的笑容:“没关系，咱们对咱们的，我有外援。”

　　说着他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开始打字，还不忘问许煜林：“许记者，你想吃啥？”

　　“我给你说，我们医院食堂有的菜还是很不错的，比如说这个茄子煲就是咱们孟医生的心头好……。”

　　“不用了，您自己点吧，我中午有其他事情。”许煜林中午想去看一眼爷爷，没打算在这里久留。

　　“啊，行吧。”姜升颐点点头，回头问孟淮俞：“姓孟的，你吃什么，还要茄子煲？”

　　孟淮俞查完房后就一直坐在电脑前，敲打键盘的动作没停过，此刻仍是连头也不抬。

　　“我有事让谭泽去急诊帮我跑一趟，没空买饭，你自己去。”

　　“嘿！”姜升颐瞬间坐直了，语气豪迈自信，“咱俩打赌，谭泽那小子绝对一查完房就跑食堂去了你信不信！”

　　说话间，姜升颐就直接拨了个微信电话出去。

　　快要被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才“嘟”的一声接通了。

　　电话那头很喧闹，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传了过来，听起来像正在忙碌：“喂？姜老师，找我什么事？”

　　姜升颐一秒就听出来他在急诊：“没事儿，我打错了，你先忙吧。”然后一脸吃瘪地挂了电话。

　　许煜林差点被姜升颐这副有点沮丧的模样逗笑，下意识抬头去看孟淮俞的反应。

　　孟淮俞的表情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变化，只是轻轻挑了下眉。但这点微小的变化落到姜升颐眼里也变成了赤裸裸的挑衅，他用一只手捂住胸口开始痛心疾首地声讨：“孟淮俞你这个老畜牲，让你规培生跑下腿跟要你命似的！”

　　“你是不是忘了我的大恩大德！当初主任是让你来接采访的，小爷给你顶下来的！”

　　许煜林瞬间瞪大了眼，原来本该接受采访的是孟淮俞吗？那他为什么拒绝了？

　　估计是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吧，今天一整个上午的录制，孟淮俞总共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战火很快烧到了许煜林身上，姜升颐看着他说：“许记者，我跟你说，从今天开始，采访你就去找孟淮俞，这事本来就是他的。”

　　许煜林还没来得及婉拒，就听见孟淮俞说了句“随你”。

　　姜升颐瞬间哑火，不可置信地又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随你。”

　　其实姜升颐本来也不太想接受这个什么采访，他最怕麻烦。但当时在主任办公室里，孟淮俞一口就拒绝了主任，毫无转圜的余地，姜升颐就替他接了采访。

　　一方面是出于兄弟仗义，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确实比孟淮俞强点，采访对他来说没什么难的，无非就是浪费一点时间。

　　另一方面是让孟淮俞顶着那张冰块脸上电视接受采访，他想想都替记者和广大观众觉得胆寒。

　　结果现在这厮竟然又答应了？

　　“那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你来。”姜升颐立马抓住这个机会，“许记者，你也听见了噢！孟淮俞他自己答应的。”

　　许煜林无措的目光在两人间逡巡，分不清这两人在开玩笑还是当真。

　　但姜升颐脸上的笑容很真实：“你问我的这些问题照搬过去问孟淮俞就行噢，我想起来我也找我规培生有事，先走了拜拜！”

　　刚才还在声嘶力竭讨伐孟淮俞转瞬就没了人影，偌大的办公室就只剩了许煜林和孟淮俞。

　　姜升颐一通折腾，浪费了些时间，许煜林还想去陪爷爷吃午饭，现在无论是换人采访还是看采访提纲都来不及了。

　　“孟医生，换人的事情，如果您没异议的话那我稍后就向我们主编请示，但是我现在还有别的事情，我晚点再来找您吧。”

　　孟淮俞停下了打字，提醒许煜林：“可以，但是我下午两点半有手术，你得在这之前来。”

　　“行我知道，我就去心外的病房，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回来。”许煜林拎起背包准备和孟淮俞告别，却听见孟淮俞问：“去病房，你还需要拍摄？”

　　许煜林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但这也没什么不好回答的：“和拍摄没关系，我爷爷也在心外住院，一周前刚做了开胸手术，我去看他一眼。”

　　孟淮俞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仿佛在思考什么。许煜林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耳廓又逐渐开始泛红。

　　孟淮俞缓缓地说：“你先去吧，两点前我都一直在这。”

　　“我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