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落雪 十年如梦 ...
-
凛冬已至。
凌晨时,大雪乘着夜色悄然落下,一觉醒来,天地已是另一副模样,这座城市上一次下雪,还是在十年前。许煜林坐在床头,还没从起床气中缓过神,神色迷茫地望着窗外的冰天雪地。
他昏昏沉沉地出了门,气温很低,冷空气从他鼻腔中涌入,一直凉到了肺腑。
寒冷的温度和白茫茫的景色唤醒了他身体的某种记忆,地铁刚坐了一个站他就觉得胸闷气短,胃里泛起阵阵绞痛。
到公司打卡后,他直奔卫生间,没有吃早饭,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胃部痉挛不停地倒酸水。一通折腾后离开卫生间时,本就白皙的脸此刻更是没了血色。
回到工位上,许煜林先吞了片止痛药,打开手机发现有未接来电,是爷爷的主治医生。
他看着通话记录愣了会神,他还没从疼痛中缓过来,手指密密麻麻地抖,他狠了狠心,按下回拨。
一通浑浑噩噩的电话接完,许煜林觉得自己有些神志模糊,大概瞌睡还没醒。
他走到水吧台前,想随便冲杯咖啡提神,往杯子里倒了一包速溶咖啡粉,翻腾的沸水滚落到杯中,空气中瞬间弥漫着苦涩的味道。
十年前那场大雪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而刚才医生的话语也仿佛还回荡在耳际:“病情不容乐观……”
缭绕的热气扑面,他被这窜上来的热气刺激得大脑宕机了一秒。他不自觉地眨了下眼,然后视野变得一片模糊,有一颗颗液体滚落到桌面。
他在茫然中惊觉——原来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横亘生死,而命运犹可夺走一切。
他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今天终于能按时下班一次,到医院的时间比平时早,护工还在爷爷床前帮他削苹果。他想和爷爷说会儿话,但不习惯有生人在旁边,就让护工提前下班。
自从爷爷住院后,他白天没空来陪爷爷,就经常夜里来陪床。
他直接盘腿坐在那张陪床椅上,拉过被子裹住自己被冻得通红的手。
爷爷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把护工塞进他被窝里的暖水袋掏出来递给他:“来,小赵刚帮我灌上的。”
许煜林笑着接了过来,嘴角咧起时露出了两颗小虎牙:“爷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爷爷却沉默,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还是说:“林林,要不咱们出院吧,回家休养。”
许煜林的笑容瞬间有点僵硬,迟疑道:“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爷爷的目光挪向别处,叹了一口气:“每天在这住着,花销不小,回家吃药也是一样的。”
许煜林调整了一下自己僵硬的笑容,尽可能以一种轻松的、具有信服力的姿态去安抚爷爷:“爷爷,你放心,我有钱。”
“每天在这里住着,花钱像流水一样,病也不见得好,不是浪费吗?”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了许煜林哪根敏感的神经,他突然又觉得眼眶有点酸。
“爷爷,今天下雪了。”
爷孙俩一齐望向窗外,铺天盖地的风雪席卷着大地。
江城上次下雪还是十年前,那年他才十二岁。南方孩子大多对于雪有一种神秘的向往,他也不例外,那天他一觉醒来,发现下雪后,就兴高采烈地要出门玩雪。
但不巧,那时他重感冒刚刚痊愈,刚溜到门口就被许父拎鸡仔一样提了回来,他又撒娇又打滚一通胡闹后,许父许母才同意等他们下班后带他出去逛一圈。
他立马就妥协,能出门转一圈也好,重感冒后在家躺了好几天,他浑身都不舒服。
但等到天黑,父母仍旧未归。
凌晨时,门锁终于有了动静,是爷爷奶奶来带他去医院,认领父母的尸体。
风雪交加导致道路湿滑,许父许母在高架桥上发生车祸,当场丧命。
厄运并未就此终止,三年后,奶奶突发脑溢血,撒手人寰。
偌大的人世间,最后只剩他与爷爷相伴,从高中毕业那年暑假起,他开始打工,抓住一切机会兼职。他飞快成长,接过生活的重担。
因为他不想爷爷过于操劳,不想再一次目睹亲人的离去。
不过现实似乎总是与愿望相违背。
空气一时陷入沉默,许煜林嗓子里仿佛点了一把野火,又干又疼,说一个字也困难。
他不想在爷爷生病的时候和他争执,最后还是先服了软:“行,爷爷,等我有空去和主治医生商量,他说能,咱们就回家。”
爷爷点头:“那就听医生的吧。”
夜里,许煜林守着爷爷睡下后,自己却在陪护床上辗转反侧,那折磨人的胃疼又涌了上来,平时觉得自己一米七五的个子缩在那张又小又硬的陪护床上略显委屈,此刻身体的蜷缩却帮他缓解了不少疼痛。
但疼痛愈演愈烈,胃里像有密密麻麻的针在扎,冷汗汩汩流下,他浑身都没了力气,连陪护床的铁制扶手都快握不住。
他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起床,从包里翻出止疼药和保温杯,去开水房接热水吃药。
走之前还不忘把放在床尾的账单带走,出门时揉成一团扔在了垃圾桶。
一路强撑着走到开水房,许煜林摁了好几下开关,那饮水机可可怜怜地滴了几滴水出来后就没了动静。
他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空气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叮”。
许煜林几乎以为是自己在这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大脑忽然灵光乍现,而事实是饮水机旁的微波炉响了。
许煜林叹了口气,准备离开,但转身后便猛地与人相撞,对方比他高大半个头,下巴就这么直接地磕在他的额头,撞得不疼,但他仍旧懵了一瞬。
“抱歉。”
对方道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声音冷淡而克制。
两人几乎贴在了一起,对方往后退了退,许煜林的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男人穿了一件白大褂——是夜里加班的医生。
许煜林往旁边站,给对方让出位置:“您来吧。”说罢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但这饮水机已经没水了。”
对方没用饮水机,而是径直打开微波炉,从微波炉里取出一个食盒。
原来不是和自己一样来接热水的倒霉蛋,许煜林蔫蔫地用手指搓了下鼻尖。
“需要用热水?”那道冷淡的声音又响起。
许煜林眼神一亮,露出意外的欣喜,抬头看向对方。方才一直低着头,没能看清那张脸,此刻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他视野中。
对方垂眼淡淡地看着他,唇线平直,神色与声音如出一辙的冷淡。
目光相接时,许煜林忽然觉得自己呼吸停了一瞬,心脏在胸腔里跳动得更快了,他飞快地挪开了目光,连连点头:“嗯……我……我接水、吃药。”
“来我办公室吧。”
对方拿起食盒走了,许煜林捂着胃缓缓地跟上去。
他跟着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一间办公室,办公室是和别人共用的,摆了两张办公桌,其他陈设也都很简洁。正中央放了一张小茶几,桌面上有几只杯子和一个烧水壶。
对方按了烧水壶的开关,然后烧水壶发出微弱的电流声,开始加热。
那微弱的电流声仿佛从自己的身体穿过,许煜林觉得自己此刻像个局促的机器人。
“坐沙发上。”办公室的主人给他下了指令。
于是他便正襟危坐在沙发上,但胃疼又让他忍不住想把自己蜷缩起来,脸色也苍白,整个人脆弱又狼狈。
“放松坐。”医生走到他身前,“胃疼?”
许煜林无力地点了点头。
“在沙发上平躺,衣服掀起来。”
许煜林顿时抬起了头,圆润的眼不可置信地瞪大。心想:“这又是什么指令?”
纵使疑惑,他还是顺从地躺下,拉开羽绒服拉链,拉起毛衣下摆,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肢。
他听见对方搓手的声音,然后感觉到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地覆在了他的腹部,手指并拢,力道柔和的触压打转。
搓手并没能让对方的手变得温暖一点,他仍旧被凉意刺激得不受控地抖了两下。
他有点忐忑,直觉觉得对方应该是要采用某种触诊方式,忍不住提醒:“轻……轻一点。”
对方的另一只手摁住了他的肩。
“哪里疼?”
许煜林指了指自己腹部的某个地方。
然后那只手缓缓移动到了许煜林指过的地方,手上的力道也逐渐加深,短短一瞬许煜林便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对……就是这儿……”
对方替他将毛衣下摆拽回腰际,扶他重新坐起来。
“把你吃的药给我看一眼。”
许煜林伸出自己的手,张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躺着一个透明塑料小盒,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颗药。
那张始终冷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情绪——近乎无语的难以置信。
“就这个?”
许煜林有点心虚地嗯了一声:“止痛药。”
“我不是专业的胃肠科医生,不能给你下诊断,但是提醒你,尽快去胃肠科挂号,不能再拖。”
许煜林对自己的身体情况大概有了解,知道对方说的没错,顺从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两人说话间,烧水壶咕噜噜地沸腾起来,许煜林往自己保温杯里倒了点水,然后把那颗孤零零的药吞了。
对方站起身,嘱咐了一句:“我去值班,等痛缓过来了你再走。”
许煜林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喝着热水,听见对方要走了,连忙起身道谢:“今天谢谢您,我会尽快去挂号看医生的。”
对方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
许煜林坐回沙发上,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身处的办公室。整个办公室里最显眼的是一副挂着的字画,他多欣赏了两眼,其他的都是简单的家具,一眼就略过。
他的目光挪到靠近沙发的办公桌上,外侧摆着一张姓名牌,赫然写着——孟淮俞。
他皱眉思索,总觉得在哪见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