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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自由 风这样狂, ...

  •   初三,火起一个时辰前,天色将黑。

      几声清越的铜钟声从远处荡开,提醒着宵禁已至。原本繁华喧闹的街市像被一只大手缓缓按灭的火,很快沉寂下去,只余下白日里扬起的烟尘还在半空中浮荡。

      一队队巡街的士兵整齐地来来往往,脚步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叠成一种沉闷而规律的节拍。

      盛星渊和觅药已经站在檐头,今夜无星无月,一层厚厚积雪云盖在辛都上空,浓稠而绵密的黑催得人昏昏欲睡,天时有利,底下的人不可能发现他们。

      “我不大懂你们汉人的衙门。”觅药压低声音,“那东西真的在这什么……大理寺里吗?”其实她很想问刑事机构为什么要取寺庙的名字?

      “通缉要犯的画像和身家文书,都在大理寺。”盛星渊的眼睛只望向一个方向,“若不让我从通缉要犯的名单里消失,我这个人就没有用处。”可一想到大理寺里那些浩如烟海的卷轴文书,他不禁觉得胸口发闷。

      两个人伏在瓦上,像两片枯叶。下面黑压压的一片,殿宇连着殿宇,文库挨着文库,密集错落,像一片没有边际层层叠叠的山崖,要先从哪里开始?

      大理寺整个建筑群里一个人影灯影也没有,觅药有些错愕,虽然是过年了,也不会如此冷清吧?他似乎也有同样的心情,觅药偏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催促:“还不开始吗?再傻站着,天就要亮了。”

      盛星渊点了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声落下屋檐,撬开一间没人的屋子,闪身进去。里面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架上密密麻麻塞着卷宗文书,地上也整整齐齐码放着册子。

      灰尘厚得惊人,呼吸稍重些便是一鼻子陈腐的纸腥气。他随手抽下一卷,翻开,借着一星微弱的烛光匆匆扫了几眼,又放回去。全是旧年陈档,有些甚至已经脆得发黄,一碰便簌簌地掉渣。这间文库显然早被遗忘,不可能有近期的案卷。

      他有些不甘地放下卷轴,轻声道:“这里不对,去别处看看。”

      觅药也让他自己做一回主,不声不响随着他继续探索,在排查了几个文库之后,盛星渊逐渐找到了规律,这是一片“回”字形建筑,越在外围的档案越陈旧,最后清理的时也能快速搬出。

      大理寺的围墙高耸,走道狭长,仅两人并肩而过,两侧的压迫感逼得人心神不安。觅药也在细细打量这种建筑,这种天干物燥的地方,放火措施还是很高明的,这些七拐八拐的高墙都是防火墙。

      盛星渊微微喘气,感到有些不适,好像拐过下一个毫无遮蔽的拐角就会看到狱卒。可是这迷宫里到处空无一人,一种仿佛在瓮中捉鳖的诡谲感袭来。

      他们最终摸进了一间偏西的文库,盛星渊轻轻撬开窗闩,身子一翻便落了进去。觅药紧随其后。两人一站定,盛星渊便闻到了一股不同于前几间的气味——新鲜松油,是档案防虫用的,还有极淡的油墨味。

      他精神一振,从怀中摸出一截短烛,用火折子点了,拢着火往前照。烛光一跳,满墙满架的书影便活了过来,高高矮矮,黑沉沉地压在头顶。

      这里的卷宗不像外头那些陈年旧档,虽有尘,但都归置得条理分明。他沿着架子的时辰编号一格格寻过去,眼睛在烛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手指在卷脊上飞快地掠过。

      忽然,他停下来,仰起脸,目光落在一层较高的架子上。那层标着“辛都,诚奉二十年秋,结党案条陈”。他伸手去够,一滴烛泪滚落在虎口上,烫得他一缩。

      星渊感觉不到疼痛,眼里看着那触手可及的一册册沉默的命运。

      他把短烛递给觅药,自己踮脚去抽那一整排卷宗。觅药替他把烛火举高了些。暖黄的光从她手边漫开,照亮他严肃专注的侧脸,也照亮那些卷宗侧脊上贴着的一行行小字。

      他一份份翻,一份份随手落到地上,动作时快时慢,“一派胡言!!”颤抖的手指想撕碎这些纸,可是这一瞬间他的力气被全部抽走,厚厚的一沓宣纸难以绞碎。

      没想到,朝廷居然能颠倒黑白到如此地步,居然说父亲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存在这种心思,长帝姬谋逆的前因,尽数都推到了他这个居心叵测的习武先生身上,从龙之功也好,护驾之劳也罢,往日种种尽数归于“秋后问斩”这四个字。

      盛星渊扶着书架,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五官因为酸楚而皱起来。纸上那些字的笔画,隽秀如铁画银钩,他忽然觉得字像一根根细线,从纸上伸出来,正慢慢勒紧他的喉咙,他忘了呼吸,渐渐感觉心跳过速。

      他哑然看看屋内的天顶,又看着觅药的眼睛,这个王朝建立之初,是不是就已经写好了他宋家的结局?

      觅药也在看这些册子里的东西,也在一本本寻找,并未找到关于宋廷的只言片语。她一手拿着蜡烛,眯着眼睛从明晃晃的烛光里看他,他颤抖的瞳孔周围布满血丝。

      “找到了吗?”她只关心今天来的目的,沉声问道,这关系到后面进一步的计划,再说严重点,还有他的性命。

      一滴泪划过他的侧脸,蜡烛也烧尽了,滚烫的烛泪落到地面上。

      没有时辰在这里哭哭啼啼回忆往昔了,她的心脏仿佛那将熄未熄的烛火,这些事,本和她没有关系的,觅药耸耸鼻子,多多余的情感感到厌烦。

      “你做什么?”盛星渊压着嗓子,声音却止不住地发紧。

      觅药抬起头,火光从下方映上来,把她麦色的皮肤镀上一层暖而诡秘的光,深陷的眼眶里落满阴影,嘴角却勾起一个跃跃欲试的笑。

      盛星渊话音刚落,她手腕一扬,将那火镰整个扔进了书堆之中。那一点火星落进干燥的纸页间,像一颗被抛进深渊的种子。

      他呆住了,毫不迟疑伸手去扑,可他知道来不及了。纸页卷曲、发黑,火舌沿着书脊向上攀爬,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地上的文书在烈焰中迅速萎缩,像一朵朵盛放之后极速枯萎的花。

      “我们走。”觅药已经掠到了门边,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

      盛星渊僵了一瞬,直到热浪扑上脸颊,他才踉跄着追了出去。

      当他们再次攀上屋顶时,远处那一片房屋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火势还在蔓延,像一条条金红的巨蟒沿着梁柱与回廊游走,所过之处,屋瓦崩裂,梁木坍塌。整片天顶被火光灼得通明,连夜空中那几朵原本隐在黑暗里的流云,都清晰得近乎荒诞。

      惊呼声、锣声、奔跑声混成一片,像被火舌撕碎了的叫喊,从四面八方涌来。

      觅药长舒一口气,在屋脊上坐了下来,屈起一条腿,极不以为然地道:“这不就完了?我还以为多难呢。”

      盛星渊没有应声,可是为什么呢?心头是一阵紧缩似的疼痛。火焰无法蒸发他的眼泪,他的来路在烧,哪怕是冤屈至极的后世记载,可自己的一切,宋家的一切,都在这火海里不复存在,好的坏的功过是非,全都是一场梦?

      手臂脱力般垂落,虚无和空泛随着片片灰烬钻进他的口鼻。一声梁木坍塌的巨响,把他的理智稍微找回来了些,盛星渊站了起来,不过一间屋子起火,片刻之间,整片大理寺竟都裹进了火场,这火势分明不寻常。

      觅药偏过头,对他狡黠一笑。那笑容在漫天的火光里明艳得几乎刺目。与此同时,他听见四周传来脚踩瓦片的细碎声响,转头环顾,只见这参差错落的屋脊上,不知何时已站了许多人,火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瓦片上,像一群静默的鸦。

      “不逗你玩了。”觅药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若是没有火矢和火油,防火墙这么高,怎么可能烧得起来嘛。”

      他渐渐不再哭泣,火场像一个深渊巨口,吐纳着万事万物,星渊被刺痛的眼睛仍望着那片火海,他也学着它的残酷,找回呼吸的感觉。

      觅药没等到他更大的反应,似乎有些失望,但随即又释然了。她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回去吧,你自由了。”

      自由?

      盛星渊没有动,他站在火光与黑暗之间,无动于衷。自己像一只被烧断了线的纸鸢,风这样狂,他再也降落不了了。

      萧镜被人架出大理寺时,已经半昏迷了,还好他私下办公休息的地方离回字形文库较远,在寺狱旁边,隔墙临街。他睡到半夜忽然惊醒,应该说是被巨大的亮光照醒的,今天才初三,自从上次的事情后,他有些破罐破摔,给无事可做的大理寺放了假,只留了几个人守夜,这天寒地冻的想来也都早早找地方睡下了,没想到就在今晚出了事。

      火光已经逼近自己的门前,他只能从窗户翻窗而出,除了逃命别无他法。可烟尘已经围的到处都是,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吸了好几口浓烟,躺在地上被人灌着凉水,好一会还缓不过来。

      季清嘉正在起笔写家书,她已经铁了心要离开这里,但是为了防止目前大动干戈到处找自己,还是写封信回去为好。

      正当她酝酿好遣词造句时,忽见到远处的建筑一片火光,已然是大火的势头,都不知道烧起来多久了,她停了笔艰难走到床边,忍不住浮想联翩,这到底和这个公主有没有关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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