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火起 萧镜:请问 ...

  •   萧镜看着书架上落灰的蜘蛛网,手里掐算着日子,今日大年初三,日辰是丙午,赤马红羊干支一气的阳火。

      今天这日子火气大,正好洒扫洒扫压压火。他懒懒地从座位上起身来,拿起抹布木桶,挽起宽袍大袖,准备收拾收拾府衙。

      从院子的水井里打起来几桶水,萧镜已经感到精疲力尽,这半月他一次家也没回天天在大理寺躺尸,已经快肌肉萎缩了。

      连除夕夜也是在大理寺过的,他下定决心,死也要死在公开场合。哗啦一声,水桶的水倾倒出来,泼了整个院子,压了压陈积的霉味。

      盛星渊没想到自己还能再一次走在辛都的街头。

      今天是大年初三,辛都慈悲寺外小坎街铺展开了庙会,人群熙熙攘攘,狭长且缓缓上坡的街道沸反盈天,抬眼望去,一眼就能看到坡上街道尽头的寺庙门口,排满了想要抚摸铜鹿祈福的人群。

      盛星渊记得,他被阿娘抱起来,看到鹿角上四个分叉,天长日久,那鹿已经被人们摸得油黑发亮。

      “摸摸鹿角能长寿,摸摸鹿额能高中……”

      他的背不自觉驼了下去,在新年欢腾的人群中走得很慢。记忆中的炸糕,脆糖花,豆沙丸子…各种各样的香味浮动起来,这里年年都没变化。

      他兀自往上走,按照约定进入慈悲寺内。

      映入眼帘的是一圈圈围在寺内拱桥旁边的人,原是桥洞下吊了一个海碗大的金铃铛,人们的手里拿着铜钱,雨点似的朝桥下那颗金铃掷过去,叮一声,中了!一片笑声。不中,就落在水里,漾开一圈碎光,不中的也不恼,再摸一枚,像是和神佛拗上了。

      觅药眯了眯眼睛,对准那金铃铛,像发射暗器一般弹射出去,她打中时的脆响声格外悦耳。

      “你说,这样做有什么用?”觅药走到他身边抄起双手。

      盛星渊看着池塘底部厚厚的一层铜板,鱼儿躲在山石之中不敢探头,记忆中的金铃的声音纷至沓来,“欲望需要载体。”

      “嗯?”她等着他说众生愚昧,或者他说一句不知道,但是他却真的在认真思考周遭的事物,即空泛又专注。

      她已经在慈悲寺内转了一圈,大概结构都已经摸清楚,现在已是下午,正准备和他离开,忽而听到外面街道上传来吹拉弹唱音乐声,由远及近,遂又有些兴致勃勃,“怎么?外面有迎亲队伍?”

      “正月初三,老鼠娶亲。”

      老鼠还能娶亲?这倒新鲜,觅药闻所未闻,想挤到寺门口去看,可是人群太密集了,根本挪不动。

      垫着脚远远望去,先是官差维护秩序的背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的人前,慢慢抬过去一顶几张迎亲红牌,一队仆从打扮的人物随着过去,特别的是他们的帽子上缝了老鼠耳朵,脸上也沾着长长的胡须。

      紧接着是一只骑在枣红马上的老鼠新郎,瘦瘦矮矮的身上穿着婚服,服色上绣着五谷杂粮等纹饰,头上顶着一颗巨大的纸扎老鼠头,一双漆黑无神的鼠眼睛到处警惕打量,那下意识的动作还真像只谨小慎微的老鼠。

      觅药愣住了,初见这么大这么诡异的鼠头人身,还挺有压迫感的。老鼠新郎走过后,他身后的一顶大红花轿也接着过去,轿夫故意晃晃悠悠地颠着轿子,吱呀吱呀地响个不停,逗得人忍俊不禁。

      连觅药都觉得有点意思,但盛星渊脸色没变,他的眼睛和只纸扎老鼠一样无神。

      “这是社戏吗?”觅药问道。

      “是。”他过了良久才回答,好像一直在忍耐。

      物是人非心境转换,再看这些旧事旧物,只有说不出的厌烦和憎恨,如果不是现在受制于人,他根本不会再踏足这种地方。

      社戏游街都开始了,看来天色真的不早,两人在小坎街上,随着游行的尾巴走,今天可不是放他出来玩的,还有正事儿没做呢。

      “你知不知道大理寺在哪儿?”周围人声掩盖住她的较多音量。

      那颗老鼠头高高地仰起,胡须颤悠悠的,周围许多人朝他马下扔一些粗盐和谷物皮,那老鼠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其实他从小到大最讨厌的习俗就是这个,这种恶心的东西灭杀尽了才好,他发觉自己这种想法时,还是个幼童。

      “别那么紧张,带我去看看。”她拍拍他的肩膀。

      按照辛都官场的传统习俗,初二是长帝姬孟长巽宴客,初三是季家。

      宴席从傍晚开始,就摆在季家自己的府邸里面。

      一高一低两处面对面的临水楼,和旁侧的花园都张灯结彩起来,大摆曲水流觞的饭前茶宴。

      矮的那栋楼下是水榭戏台,上正唱一出《淮阴侯》,鼓点紧时,唱腔破水而来,惊得岸边梅枝簌簌一颤。园中宾客如云,男人们多在前厅与长廊间走动,袖手寒暄,眉眼间是各自的盘算。女眷们则散在花园各处的暖帐里,或赏梅,或听曲,偶尔隔着水声递一句半真半假的客套。锦衣华服的年轻少年们三三两两聚在近水的栏杆边,倚着柱子,说些今春的马球会和郊游的计划。

      杜亓山也不是第一次来,他是鲜少初二初三宴席都能参加的官员,即能当长帝姬的座上宾,又可以在季府里喝一杯茶。

      这么多年看似不偏不党,辛都第一不粘锅,可是杜亓山知道,越是中立的第三方势力,越是众矢之的,只是当年他太舍得放权和退步了。时移世易,现在他在官场的动作毫无疑问是在倒向季氏,周遭的窃窃私语都多了起来。

      按季相的吩咐,现在时辰已经到了,杜亓山从座位离席,稍微避开了人群,往季氏的内院走。

      今天早上去黎阳的队伍出发了,季容霜既然愿意把杜燕宁放在和许鹤骞一样的位置上,想来她是乐见现在的局面,许翰向来更服从于季舒阳,现在自己服从季容霜,这种对抗越来越明显了。

      走到地方,杜亓山抬眼一看,牌匾上写着“燕飔轩”三字。

      直到现在,季容霜手里还拿着折子看,堂中的黄花梨八角桌上摆着暖锅子,氤氲的白气团团上升,锅底已经沸腾许久,可季容霜专注看手里的东西,无动于衷。

      “仆来迟了,望季相恕罪。”杜亓山恭敬下拜。

      “坐下吧,这里就我们两个人。”季容霜放下折子,神情冷淡。

      两人面对面涮起肉来,今晚的菜色大多是海产,放在冰块里还半新鲜着,是快马加鞭从岭南道送来的。杜亓山觉得她选的好,涮锅子就不用分什么主次客套,寒冬腊月还不怕菜凉。

      “说起来,我要多谢你。”

      杜亓山放下公筷,“季相这是哪里的话,仆应该做的。”

      官场谁不知道,刑部尚书换了郑恒,只是他们不知道这个郑恒是季容霜的人。而且这一换,实在顺理成章,因为之前李思言乃至当时的整个刑部班子,都是杜亓山建议彻查的。

      季容霜之前不太能管得住季舒阳手里的六部,而现在整个刑部都是掌中之物,季舒阳偃旗息鼓了,仇恨也不在自己身上,这次坐享其成。

      两人没有把这声谢言明,都看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沸锅里面。

      “杜燕宁这个小孩,你教的好,怎么不想着早点接回来呢?”自从季清淮成婚后,她没了得力助手,季容霜觉得现在自己周围这些人,只能称得上工具,时而趁手,时而麻烦,有意要收了杜燕宁做自己的座下弟子,可是总觉得她心性难驯,尤其是能写出殿试上那样的文章。

      这文章是双刃剑,能证明她是自己要的可用之材,但是也证明了她硕大无朋的野心。最终要不要用,先看她从黎阳回来的上奏吧。

      “要是早早地接回来,让她在家好逸恶劳,就养不出这样的孩子了。而且当时的情况复杂,过继给了亲戚,怎么能要回来呢,不合礼法嘛。”杜亓山叹口气,释然一般笑笑,“哎,天意吧。”

      季容霜一直觉得杜亓山是故意踩着改朝换代这个节点弄出这个人来,但是他这一番话还真是这个理,让她的疑虑消除了一些。

      “好逸恶劳……你还真说对了,放在辛都养,八成也养废了。”季容霜十分认同,现在辛都国子监这些公子小姐们,真是一届不如一届,木讷笨拙,就和那个回音山洞一样,你说一句,他原封不动回你一句,既不能文又不能武,还得因为祖上的封荫安排官职,季容霜看着就烦。

      “季相也别这么说,还是有许多能力出众的。”杜亓山尴尬一笑,有些想问她卫州的情况,不是奏章上敷衍的废话,是想知道真实的情况,但还是忍下了,上司不开口,自己就乱问,显得插手太多。

      “这几天好像有些杂音,官场对黎阳的事,对人员任用的事情仿佛有些窃窃私语,你听说没有?”

      “仆听说了,大概意思就是兹事体大,不该选这些年轻官员。”

      “谁说的这种话?你写个名单出来我看看。”

      杜亓山筷子一僵,有些骑虎难下,“左不过是些老臣没事嚼舌根,扯出来的话,他们面子也……”

      “以后,朝中有什么声音,你都要仔细汇报给我,不要等我来问。我每天管的事儿太多了,像是待春楼就是身边人不得力产生的疏漏。”季容霜透过暖锅的白烟看他,“任何人,所有人,我都要知道,很多小事不去管束,就会膨胀到无法收拾,尤其是现在女人掌权,你不压它,它就要吃人。”

      做了一次这种事,就再也脱不了身,杜亓山明白,只是让他实在如鲠在喉,这样做,不就成了背后告状的小人了?他看着颜色逐渐浑浊的汤底,眼睛里却看到一个漩涡。

      “季相,仆知道你的苦心,可是这种事仆怕有遗漏,恐怕还得专业的机构来做。”杜亓山眉心微微皱起。

      季容霜终于笑了,低头在碗里,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对啊,你需要专业机构,你千辛万苦保下来的衙门,你不觉得应该收归己用吗?”

      其实更深的言下之意是收归她用,杜亓山感觉眼前的山珍海味都食之无味,“季相,可那是陛下的……”

      “我没让你架空她啊,我让你,教教她。”她的话拖顿了顿拖长了尾音,有一丝淡淡的怜惜,“她不会用人,也不懂如何运行一个机构,连最简单的保密工作都做不到,继续这样下去,要吃大亏……而且府尉司在调查前朝太子,我们不能放手给她不管不顾。”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府尉司私底下在做什么,当年府尉司在先帝在孟长巽手里是多么组织严密,办事迅速的地方,几乎是悬在辛都上空的无数双眼睛,现在落在她手里,完全一塌糊涂。

      语重心长,但是是胁迫,她只用一句话,就能让杜亓山打消自己的不满,“季相……”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了,杜亓山抬起头却看不清她的脸。

      时辰早已来到夜晚,可是窗外的光线居然明亮了几分,还不等杜亓山说什么表白的话,外面一个仆从居然不顾礼仪,径直推门闯进来。

      “主君不好了!大理寺走水了!”

      杜亓山连忙回头,只见外面屋脊镀上了一圈妖异的橙红光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火起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