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凩浠

5、感觉 车子驶

　　车子驶过钱塘江大桥，江风吹拂着，带着水汽的湿润。
　　远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现代化的气息扑面而来。
　　星曜科技位于滨江的一个高科技园区内，当出租车停在园区门口时，温妍深吸了一口气。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进了园区大门，抬头看了一眼，心跳有些快。
　　这是她职业生涯的第一站。
　　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听说她是新入职的员工，热情地带她上了二十二楼。
　　电梯是观景式的，上升时能看到钱塘江在脚下蜿蜒，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移动。
　　秦晚已经在电梯口等她。
　　“温妍？”秦晚伸出手，笑容爽朗，“我是秦晚，人力资源部的，也是你这三个月的入职导师。欢迎来到星曜。”
　　秦晚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短发，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和黑色阔腿裤，干练中带着亲和力。她的手很暖，握手的力道适中。
　　“谢谢秦姐。”温妍说。
　　“叫我秦晚就行。”秦晚带她穿过办公区，“走，我带你去见沈聿，沈总监。”
　　办公区宽敞明亮，工位以项目组划分，每个区域都有独立的会议室和休息区。
　　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江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金光。
　　空气里有咖啡香和键盘敲击声，程序员们戴着耳机专注地工作，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新来的温妍，又低下头去。
　　沈聿的总监办公室在走廊尽头，落地玻璃墙，百叶窗半开着。秦晚敲了敲门：“沈总，温妍到了。”
　　“进来。”
　　声音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温妍推门进去。
　　沈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三十出头，穿着浅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白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他戴着细边框眼镜，长相斯文，但眼神锐利，像手术刀一样能剖开表象。
　　“温妍，东南大学计算机系第一名，毕业设计那款校园社交游戏下载量破二十万。”沈聿微微一笑，“欢迎加入星曜。”
　　“谢谢沈总。”温妍有些意外他会记得这些细节。
　　“叫我沈聿就好。”他绕过办公桌，走到温妍面前，伸出手，“《浮生》项目组是公司的核心团队，你被分到新副本的交互模块。李工会带你，他是我们这里最资深的程序员。”
　　温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好好干。”沈聿说，“星曜不养闲人，但也不会亏待有才华的人。”
　　温妍点头。
　　从沈聿办公室出来，秦晚带她到工位，工位在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江景。
　　桌上摆着一台新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
　　“李工前几天出差，下午有个项目会议刚好他能赶回来。”秦晚说，“你先熟悉一下项目文档，下午的会议，你可以旁听。”
　　“好的。”温妍打开电脑，开始看项目资料。
　　《浮生》是一款大型国风MMORPG，开发了两年，预计明年上线。
　　新副本的主题是“雨夜故人”，讲的是两个角色在暴雨中失散，多年后在雨中重逢的故事。
　　雨夜重逢。
　　温妍看着这个主题，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声音低沉的人，想起他说“等你来了杭州”。
　　那个人的游戏ID叫“我很菜别骂了”，每次阿飞学她在语音里喊他“菜哥”的时候，他都会沉默几秒，然后用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嗯。”
　　只有一声“嗯”。但温妍能听出那声“嗯”里的笑意。
　　她把那些回忆压下去，继续看文档。
　　下午的项目会上，温妍见到了李工—李建明，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有些稀疏，穿着格子衬衫和卡其裤，标准的程序员打扮。
　　他不苟言笑，但对温妍提出的几个问题都给出了详细的解答。
　　“底子不错。”李建明评价道，“下周开始跟项目。”
　　温妍心里松了口气。
　　开完会已经快五点了，她回到工位，把今天的笔记整理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知意的消息：“妍妍！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我哥他今晚回来做饭吗？”
　　温妍回复：“还行，你哥他说晚饭不回来吃。”
　　“那你自己吃啊？要不要我陪你？我今晚没事可以先来杭州。”
　　“不用，我随便吃点就行。”
　　“行吧行吧，你住我哥那儿还习惯吗？他那个人有强迫症，东西不能乱放，毛巾颜色不能混用，你注意点啊。”
　　温妍想起浴室里那张便利贴，“看到了，深灰擦脸，浅灰擦手，白色擦头发。”
　　“哈哈哈哈哈他就是这样！我妈说他这是当兵当出来的毛病。不过说真的，他这个人虽然龟毛了点，但人很好的。你住着别客气，该用啥用啥。”
　　温妍回了个“好”字，然后收拾东西下班。
　　回枫林小区的路上，温妍在地铁站旁边的超市买了些东西——一袋速冻水饺，一盒草莓，一瓶牛奶。她不知道欧阳叙家里有什么，但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五楼，501门前，她掏出钥匙开门。
　　公寓里一片漆黑，欧阳叙果然没回来。
　　温妍打开灯，换了鞋，把东西放进厨房。
　　速冻水饺放进冰箱冷冻层，草莓洗了一部分放在碗里，牛奶放进冷藏。
　　她环顾了一下厨房——干净得不像有人用过，灶台上没有油渍，水槽里没有水渍，连调料瓶都按照高矮排列。
　　她煮了十个水饺，一个人吃完。
　　公寓里很安静，只有她咀嚼的声音和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这种感觉她很熟悉。
　　高二那年父母离婚后，她一个人在家吃饭，也是这样的安静。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会戴着耳机，一边吃一边听那个人的语音。
　　温妍洗完碗，把草莓碗端到客厅，窝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是智能的，她随便找了个综艺节目，声音调低，当作背景音。
　　八点多，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欧阳叙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和若有若无的烟味。
　　他穿着黑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袖子挽到手肘，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和紧实的颈部线条。他的头发有些湿，不知道是被雨淋的还是出汗了。
　　看见温妍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停了一下。
　　“回来了。”温妍说。
　　“嗯。”他换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
　　温妍看着他的背影。
　　他站在厨房水槽边，仰头喝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东西——温妍看不清是什么——放在料理台上，低着头站了几秒。
　　他看起来很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而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他走出厨房，在另一头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手机。
　　两个人坐在同一个客厅里，各做各的事，谁也没有说话。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显得很假。
　　温妍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低着头看手机，睫毛微微垂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三快两慢，停顿，再三快两慢。
　　又是那个节奏。
　　温妍看着他的手指，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很熟悉。
　　明明她没见过这个人，明明她不知道这个节奏意味着什么，但她的眼睛就是移不开。
　　“欧阳叙。”她突然开口。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累吗？”温妍问。
　　欧阳叙愣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还好。”他说。
　　“你看起来很累。”
　　欧阳叙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电视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今天...怎么样？”他问。
　　温妍花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她第一天上班的情况。
　　“挺好的。”她说，“同事都挺友好的，总监人也挺好。”
　　欧阳叙点点头，没再说话。
　　温妍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转回头继续看电视。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他问：“做什么的？”
　　“什么？”
　　“你公司，做什么的？”
　　“游戏开发。”温妍说，“我现在在一个项目组，做设计。”
　　欧阳叙又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但也没有走开。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不再敲击，安静地坐着。
　　温妍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今晚的他，比昨晚更沉默。
　　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沉默，而是...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都咽了回去。
　　十点，温妍关了电视，准备回房间。
　　“晚安。”她经过欧阳叙身边时说。
　　“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想多看他一眼。
　　欧阳叙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了那道眼角的疤。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他也没有按亮。
　　温妍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好像睡着了。
　　就这样坐在沙发上，背脊不再挺直，微微弯着，头低着，呼吸很轻。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还是抿着，但不再那么紧了。
　　温妍从客房拿了一条毯子，轻轻走过去，盖在他身上。
　　她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但就在她把毯子搭上去的瞬间，欧阳叙的手突然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烫，力道很大，像是抓住了什么不愿放手的东西。
　　温妍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太紧。
　　“欧阳叙？”她轻声叫他。
　　他没有睁眼。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太轻，温妍没听清。
　　“欧阳叙，你醒醒。”温妍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一瞬间，温妍看到了他的眼神。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离的眼神，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的眼神。
　　他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很重要的人，又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
　　“温妍？”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是我。”温妍说，“你做噩梦了。”
　　欧阳叙松开她的手腕，坐直了身体。
　　他低头看了一眼盖在身上的毯子，又看了一眼温妍。
　　“你...”他顿了顿，“谢谢。”
　　“不客气。”温妍揉了揉被他握红的手腕，“你经常做噩梦？”
　　欧阳叙没有回答。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身。
　　“去睡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他走进主卧，关上了门。
　　温妍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他手指的触感——滚烫的，有力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很可怕的东西，才能让一个看起来那么冷硬的人，露出那种表情。
　　温妍回到客房，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欧阳叙睁开眼睛那一瞬间的眼神。
　　那种感觉很像...
　　四年前，她和那个人无意间错按了一次视频通话。
　　他那边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到他的呼吸声。
　　那天他话很少，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难过。
　　“菜哥。”她叫他。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好。”他最终说，声音很低，很轻。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能联系上他。
　　温妍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再想了。
　　那个人已经消失了四年，不会再回来了。
　　欧阳叙是欧阳叙，不是那个人。
　　只是巧合，只是巧合。
　　她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但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雨声又大了起来。
　　杭州的夜，很深，很静。
　　温妍听着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