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凩浠

6、算钱 温妍洗

　　温妍洗漱完走出房间，欧阳叙已经在厨房做早餐了。
　　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还是那个款式，袖子挽到手肘。
　　“早。”他说，没有回头。
　　“早。”温妍在餐桌旁坐下。
　　欧阳叙端着盘子走过来，放在桌上。
　　今天的早餐跟昨天的差不多——煎蛋、吐司、沙拉、几颗蓝莓。
　　但温妍注意到，今天的煎蛋蛋黄比昨天更嫩一些，吐司上抹了一层薄薄的花生酱，沙拉里的酱汁换成了油醋汁。
　　他记得她昨天把蓝莓都吃完了，把沙拉剩了一半。
　　温妍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眼睛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坐下，拿起叉子，吃了一口沙拉。
　　油醋汁酸酸甜甜的，比昨天的酱汁更合她的口味。
　　“好吃。”她说。
　　欧阳叙“嗯”了一声，低头吃饭。
　　温妍吃着吃着，想起一件事。
　　她放下叉子，看着对面的人，“欧阳叙。”
　　他抬起头。
　　“住在你这里，也不能白住。”温妍认真地说，“杭州的房价一个月大概是两千，你这还包吃，要不然我按照一天七十五算？”
　　欧阳叙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妍，眉头微微皱起——不是生气的皱眉，更像是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不用。”他说。
　　“要的。”温妍坚持，“我不能白吃白住，你又不收房租，那我至少付个伙食费和水电——”
　　“我说不用。”欧阳叙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但不容反驳，“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不住，我都要做饭，水电费多不了几个钱。”
　　“可是——”
　　“吃饭。”
　　温妍闭嘴了。
　　她低头吃饭，但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她偷偷抬眼看他，发现他已经继续吃饭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刚才的对话只是关于“今天天气不错”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知道的是，欧阳叙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一天七十五，一个月两千多。
　　她在跟他算钱，像房东和租客一样，像陌生人一样。
　　他应该高兴的，这才是正常的关系。
　　她越客气，说明她越把他当外人。
　　这样很好，这样等他离开的时候，她不会难过。
　　吃完饭，欧阳叙照例收拾碗筷。
　　温妍这次没等他拒绝，直接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盘子走进厨房。
　　“我来洗。”她说，“你做饭，我洗碗，这样公平。”
　　欧阳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盘子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很仔细，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冲干净，然后用抹布擦干，放进碗柜。
　　她擦碗的时候，踮了一下脚尖——碗柜的格子有点高，她够不太到。
　　欧阳叙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碗，轻轻松松放进了最高那层格子。
　　温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站在她身后，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近到她能看到他T恤领口处露出的锁骨线条。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紧。
　　欧阳叙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嗯。”
　　温妍转过身，继续洗剩下的碗。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像一小片温热的光。
　　她的手指在水里有些发颤，不知道为什么。
　　洗完碗，温妍擦干手，走出厨房，欧阳叙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
　　他看了一眼温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温妍差点没注意到。
　　欧阳叙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妍站在玄关，看着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明明那么冷，却总在一些细节上让人觉得...被保护着。
　　她不知道的是，欧阳叙下楼之后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单元门口，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起。
　　他想起昨晚她给他盖毯子时的手指，细细的，凉凉的。
　　想起她被他握着手腕时没有挣扎，只是轻声叫他“欧阳叙”。
　　想起她今天穿着浅蓝色的睡衣，头发放下来，站在玄关的样子。
　　他掐灭烟，拉开车门，坐进去。
　　不能想。
　　她是温妍，是四年前他辜负过的人。
　　是他不配靠近的人。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欧阳叙握着方向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三快两慢，停顿，再三快两慢。
　　那是她名字的摩斯密码。
　　三快，是W——温。两慢，是Y——妍。
　　温妍。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温妍到公司的时候，秦晚正在茶水间泡咖啡。
　　“温妍！来来来，尝尝这个，新到的豆子。”秦晚递给她一杯，“哥伦比亚的，酸度低，有坚果香。”
　　温妍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她其实不太懂咖啡，但确实觉得好喝。
　　“好喝。”她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是‘好’。”秦晚笑着摇头，“昨天问你觉得项目怎么样，你说‘挺好’；问你李工人怎么样，你说‘挺好’；问你咖啡怎么样，你还是‘挺好’。”
　　温妍有些不好意思：“我可能词汇量不太够。”
　　“不是词汇量的问题，是你这个人太不爱表达了。”秦晚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她，“我昨天注意到你开会的时候，明明有几个问题想问，但都没开口。为什么？”
　　温妍没想到秦晚会注意到这些。她想了想，说：“我怕问的问题太蠢。”
　　“新人问问题不蠢，不问才蠢。”秦晚放下杯子，“李工那个人，看着严肃，其实很喜欢别人提问，你问他问题，他会觉得你认真思考了。”
　　“所以下次大胆问，别怕。”
　　温妍点头：“好。”
　　“还有，”秦晚压低声音，“沈总那个人，看着温和，其实要求很高，他夸你‘底子不错’，那就是真的觉得你不错，他这个人不怎么夸人的，尤其是新人！”
　　温妍想起沈聿昨天说“底子不错”时的表情，确实不像客套。
　　“那我...好好干？”温妍说。
　　秦晚笑了：“对，好好干！走吧，李工刚才在找你，说有个模块让你先看看。”
　　回到工位，李建明果然发来了一段代码，让她分析一下逻辑。温妍打开文档，仔细看了一遍。这是一个副本boss的技能触发逻辑，代码写得非常精妙，但注释很少，有些地方她看不太懂。
　　她想起秦晚说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李工工位前。
　　“李工，这个模块的第127行到135行，我有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写。”她把电脑屏幕转过去，指着代码。
　　李建明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这是为了防止技能在冷却期间被重复触发。”
　　“你看，这里加了一个状态锁，只有当技能处于‘就绪’状态时才能触发，触发后立即切换到‘冷却’状态。”
　　“那为什么不用布尔值？”温妍问。
　　“因为这里涉及到多个技能的联动，布尔值不够用。”李建明在纸上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状态机更稳定。你大学学过状态模式吧？”
　　“学过。”
　　“那就好。这块模块你试着改一下，加个新功能——当boss血量低于20%时，技能冷却时间减半。”李建明说，“不着急，今天下班前给我就行。”
　　温妍回到工位，开始研究代码。她先理解了原有逻辑，然后设计修改方案，最后写代码实现。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多小时，中间调试了三次才跑通。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把改好的代码发给李建明。李建明看了几分钟，回复：“可以。下午会上讨论。”
　　温妍松了口气。吃饭的时候，秦晚又坐到她对面。
　　“李工说你可以，那你是真的可以。”秦晚说，“他之前带过三个新人，只有一个被他夸过‘可以’。”
　　温妍心里一喜，但没表现出来。“还需要多学。”她说。
　　“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谦虚了。”秦晚摇头，“该高兴的时候就高兴，该得意的时候就得意，别什么都憋着。”
　　温妍笑了：“我尽量。”
　　下午的会，温妍的新模块被拿出来讨论。沈聿也在，他看了代码后说了一句：“结构清晰，注释规范，新人写成这样不错。”
　　李建明点头：“可以独立接模块了。”
　　温妍坐在会议桌旁，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开心。她终于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公司里，找到了一点属于自己的位置。

　　杭州晚高峰的地铁很挤。温妍站在车厢里，被人群挤得几乎站不稳。她握紧扶手，看着窗外飞逝的隧道灯光。
　　旁边的两个女孩在聊天，声音不大，但离得近，温妍听得很清楚。
　　“你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
　　“别提了，第一次见面就问我会不会做饭，我说不太会，他说那以后谁做饭。”
　　“什么人啊这是。”
　　“就是，我直接说不合适，他还说我挑剔。”
　　温妍听着，她想起欧阳叙做的早餐，想起他煎蛋时专注的样子。
　　如果她去相亲，遇到一个问她会不会做饭的人，她大概也会拒绝。
　　但如果那个人会做饭，而且做得很好的话...
　　她在想什么？
　　温妍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枫林小区到了。
　　她走出地铁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她沿着熟悉的路线走回小区，经过便利店的时候，看到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胖乎乎的，正在舔爪子。
　　“喵。”温妍蹲下来，叫了一声。
　　橘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舔爪子。
　　“脾气不小。”温妍站起来，正要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它叫橘子，是小区里的流浪猫，保安大爷在养。”
　　温妍回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前印着“速达快递”的字样。
　　他手里拿着几个快递包裹，正看着她笑。
　　“你新搬来的？”他问，“以前没见过你。”
　　“嗯，刚来几天。”温妍说，“你认识这只猫？”
　　“谁不认识它，这一片儿的霸主。”男人蹲下来，摸了摸橘猫的头，“橘子，今天吃了吗？”
　　橘猫“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你看，它只对熟人好。”男人站起来，“我住3号楼，送快递的，你呢？”
　　“5号楼，暂住。”
　　“哦，难道你住欧阳家的房子？”男人眼睛亮了一下，“欧阳叙你认识？”
　　温妍愣了一下：“你认识他？”
　　“谁不认识他啊，这一片儿的名人。”男人笑道，“当兵的嘛，长得又高又帅，就是不爱说话。我给他送过几次快递，每次开门都面无表情，吓人！”
　　温妍想起欧阳叙站在门口的样子，确实是面无表情。“他...其实还好。”她说。
　　“你是他女朋友？”
　　“不是不是，我是他表妹的朋友，暂住几天。”
　　“哦——”男人拉长声音，笑了笑，“行，不打扰你了，我先去送快递。对了，我叫方远，住3号楼302。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我。”
　　“谢谢，我叫温妍。”
　　“温妍，好名字。”方远挥了挥手，骑着快递三轮车走了。
　　温妍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