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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忆 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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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二,父母刚离婚不久,家里冷得像冰窖。
她写完作业,戴上耳机,打开了《绝地求生》,不是想打游戏。
只是想找个地方待着——一个不用听见母亲啜泣、不用面对空荡荡客厅的地方。
她随手点进了一个四人招募队伍,耳机里瞬间涌进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骂,还有人在用不知道哪里的方言唱跑调的歌。
“我淦,又死了,欧阳你是不是故意的?”
“自己菜怪队友?”
“你才菜!你看看你那把的枪法,简直就是描边大师!”
“行了行了,别吵了,还有个妹子在呢。”
“妹子?哪里哪里?”
温妍没有开麦,默默跳了伞。
她选的是雨林地图的自闭城——因为这里人多,死得快,不用浪费太多时间。
果然,落地不到三十秒,她就被人从背后打倒了。
“哎,咱们队的妹子倒了!”
“谁让你跳自闭城的,那不是找虐吗?”
“欧阳你去救一下啊!”
耳机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带着点慵懒的声音:“趴着别动,我来了。”
那是温妍第一次听到那个声音。
不是刻意压低装深沉的嗓音,而是天生的、带着磁性的、像是大提琴低音区共鸣的那种声音。
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那个声音穿过电流、穿过嘈杂的背景音、穿过耳机里细微的滋滋声,清晰地落在她耳朵里。
她从那个人身上舔包,被他拉起来,跟在他身后跑毒。
他很少说话,但他的朋友话很多。
“欧阳你抢我人头!”
“你那个叫人头?那叫移动靶。”
“你等着,下局我让你看看什么叫枪法!”
“下局?你上一局也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另一个声音笑得很大声,“阿飞你就别挣扎了,你打不过欧阳的。”
“我那是让着他!”
那个被叫做“欧阳”的人没有再说话。
但温妍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那笑声低低的,从喉咙里溢出来,像夏天的风拂过树叶。
那局游戏,“我很菜别骂了”一个人杀了二十几个,带着队伍成功吃鸡。
游戏结束后,温妍正准备退出,突然收到一条好友申请——来自“我很菜别骂了”。
附带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开麦?”
温妍犹豫了几秒,点了同意。
然后她开了麦,声音有些紧:“能听到吗?”
对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比游戏语音里更清晰,像就在耳边:“你声音挺好听的。”
温妍愣了一下。
耳机里又传来阿飞的嚷嚷:“欧阳你是不是撩妹呢?我也要听!”
“滚。”
“哈哈哈哈——”小伍又在笑。
那是“我很菜别骂了”和“只想静静”的开始。
一个普通的雨夜,一个普通的招募队伍,一个声音好听的男生带着她吃了一局鸡,然后说了一句“你声音挺好听的”。
后来她知道,他在杭州读高三,比她大一岁。
他有两个经常一起打游戏的朋友,一个叫阿飞,一个叫小伍,都是他同班同学。
他们在语音里永远吵吵闹闹,阿飞话最多,小伍最爱笑,而欧阳话最少,但每次开口都能把阿飞怼得无话可说。
“欧阳你数学作业写了没?借我抄抄。”
“自己写。”
“我不会啊!”
“那就别交了。”
“你还是人吗?”
“不是。”
阿飞被噎得说不出话,小伍笑得喘不上气。
温妍在耳机这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是父母离婚后,她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好像还没有那么糟。
后来的很多个夜晚,她都会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个声音穿过电流落进耳朵里的感觉,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轻而凉,却让人想伸手去接。
“欧阳叙。”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什么?”她回应道。
“我的名字,欧阳叙。”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低沉而平稳,像石子落入深水。
温妍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报上名字——从见面到现在,他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那种“能不说就不说”的类型。
“噢。”她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温妍,不过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欧阳叙没有接话,眼睛盯着前方的雨幕。
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出规律的扇形,一下,又一下,将不断倾泻的雨水推开。
车厢里重新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刷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
温妍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明暗交错,下颌线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道眼角的疤痕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时隐时现,像一道被时间冲刷过的旧伤口。
他的睫毛很长,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姓欧阳。
欧阳叙,欧阳...会是同一个人吗?
不,不可能。
温妍在心里摇了摇头,姓欧阳的人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稀有的姓氏。
杭州那么大,怎么可能这么巧?
而且那个人在杭州读高三,比她大一岁,高考后应该去了某个大学,怎么会跑去当兵?
她在心里否定了这个猜测,却又忍不住用余光再次打量他的侧脸。
那个人从来没有发过照片,他们只有过几次短暂的视频通话,而且每次他那边都很暗,她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像他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一样。
这是他们当年的约定——等见面那天,再“相认”。他说要在人群中一眼认出她,她说要凭声音找到他。
多天真啊。
温妍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
四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是当相似的姓氏、相似的习惯出现在眼前这个人身上时,她的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冷?”欧阳叙突然开口。
“啊?”
“你抖了一下。”他的目光依然盯着前方,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
温妍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没有,就是有点...有点湿。”她说着,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袖口。
欧阳叙没再说话。
但他伸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温妍听到了旋钮转动的声音,细微的“咔嗒”一声。
车子驶入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雨势稍缓,但依然细密。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耷拉着,不时有积水从叶尖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洼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欧阳叙停好车,熄火,解开安全带,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停顿。
“到了。”他说,推开车门。
温妍跟着下车,冷空气裹着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欧阳叙从后备箱拎出她的行李箱,放在地上。
朝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温妍。
“跟上。”还是那句话,语气依旧不咸不淡。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昏黄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照出墙皮脱落后留下的深浅不一的痕迹。
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混着楼道里常年积攒的霉味。
楼梯扶手是木质的,漆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头。
欧阳叙走在前头,军靴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温妍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一颠一颠的,发出不太和谐的噪音。
她有些不好意思,但欧阳叙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三楼,302门前。欧阳叙从口袋摸出一串钥匙,钥匙串上挂着三把钥匙和一个军绿色的金属牌。
他选了一把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但欧阳叙推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背脊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绷得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弦。
“怎么了?”温妍在后面问,心里莫名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欧阳叙没回答。
他侧身让开,示意她自己看。
温妍探头看去。
客厅里一片狼藉。
天花板在漏水。
不是那种轻微的渗水,而是实实在在的、肉眼可见的水流,顺着墙皮裂缝蜿蜒而下,像一条条灰色的蛇,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
墙皮因为潮湿大面积鼓起、脱落,有的还挂在墙上,摇摇欲坠,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气,呛得人喉咙发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