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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 初入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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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杭州东站的穹顶玻璃被暴雨鞭笞着,发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像有一万只手在同时敲击这块巨大的玻璃。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广播里列车晚点的通知此起彼伏,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们挤在出站口,五颜六色的雨伞碰撞在一起,伞尖滴落的雨水在地面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
温妍站在出站口靠墙的位置,把沉重的行李箱靠在腿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林知意的消息还停留在十分钟前:“我表哥刚好出出站口了,他穿军装,特别好认!你出去就能看见他!”后面跟着一长串感叹号,像是怕她看不见。
这天刚好林知意的表哥退伍,林知意说温妍初入杭州,人生地不熟,林知意表哥家刚好和她家的空房子同个小区,便委托他表哥把温妍接回。
她正准备回复,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没电了。
温妍无声地叹了口气,出门的时候忘拿充电宝了,她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朝出站口走去。
八月末的杭州还带着夏天的尾巴,但这场暴雨把气温一下子拉低了好几度,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带着雨水特有的潮湿气息和泥土的腥味,扑在脸上冰凉湿润。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长袖衬衫,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扫过脸颊。
出站口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接站的牌子,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温妍的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军装”两个字——军绿色,在灰蒙蒙的人群中应该很显眼。
然后她看到了他。
出站口左侧的立柱旁,一个男人倚在那里,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即使姿态懒散,那身军装常服依然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刚刚熨烫过。
他比周围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膀很宽,把军装撑出利落的线条。雨水打湿了他的短发,是极黑的颜色,几缕湿发不驯地搭在额前,他浑然不觉,低头划着手机。
温妍拖着箱子走过去,轮子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被雨声和人群嘈杂淹没了大半。她在他面前站定,正要开口——
“不好意思,请问一下,出站口往哪边走?”一个背着大包的中年女人突然插过来,冲那男人问道。
男人抬起头。
那一瞬间,温妍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很高,在眼窝处投下深邃的阴影。鼻梁挺直,从山根到鼻尖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很薄,嘴角天然向下抿着,即使没有任何表情,也给人一种疏离冷淡的感觉。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上扬,瞳孔是极深的黑色,像冬夜没有星光的湖面,沉静,幽深,映不出任何光亮。右眼角到鬓角之间有一道浅淡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皮肤稍浅,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却给他整张本就凌厉的脸添了一种危险的锐利感。
他瞥了中年女人一眼,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声音很低,带着刚睡醒似的沙哑,还有种金属质感的冷硬。尾音很短,像是不愿意多说一个字。
中年女人道了谢,匆匆走了。男人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温妍身上,从她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她沾了泥点的帆布鞋,最后停在她脸上。
“温妍?”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对那女人说话时更低了些。
“是我。”温妍握紧了行李箱拉杆,“你是...林知意的表哥?”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手机塞进裤袋,直起身,这一站直,温妍才发现他比自己高出一头还多,肩膀几乎能把她的视线完全挡住。军装下的身体结实而挺拔,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经年累月的训练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等会儿。”他说,转头看向出站口的方向,眉头微皱,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手指在裤缝处无意识地敲击——三快两慢,停顿,再三快两慢。
温妍移开视线,看向别处。雨还在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车站的灯光在雨幕中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厚厚的茧,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两分钟后,一个背着大登山包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他:“欧阳,你要的药。军区医院刚开的,按医嘱吃啊,千万别自己减量。”
男人接过袋子,点点头,没说话。中年男人看了眼温妍,欲言又止,最后拍拍他的肩膀:“那什么...注意身体。有事打电话。”
等中年男人走了,他才转回来看向温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温妍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滑到她脚边的行李箱上。
“林知意没说你行李这么多。”他开口,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嫌弃还是陈述事实。
温妍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弯下腰,单手拎起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那只在她手里沉重得需要两只手才能拖动的箱子,在他手中轻得像拎着一袋棉花,手臂肌肉在军装袖口下绷出流畅的线条。
他转身就走,军靴踏在积水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跟上。”
温妍愣了一下,拉着随身的小包小跑着跟上去。他的腿很长,一步抵她两步,她得加快步伐才能不被落下。
雨水从遮雨棚的缝隙飘进来,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背影上,军装妥帖地包裹着宽阔的肩膀和紧实的腰背,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标枪。雨水打湿了他后背的衣料,深绿色变成近乎黑色,紧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背肌的轮廓。
他走路时步伐均匀有力,即使拖着沉重的行李箱,身形也稳得像暴雨中屹立的礁石。
“车在地下,走这边。”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雨声裹着,有些模糊。
停车场在地下一层,从出站口过去要穿过一段露天通道。雨势在这一刻突然加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雨水顺着通道两侧的排水槽哗哗地流。
温妍没有伞,只能用包挡在头顶,小跑着往前冲。跑了几步,她发现头顶的雨突然小了。
不是雨小了,是有人把伞撑在了她头顶。
温妍抬起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面很大,把她整个人罩在下面。他自己大半个身子暴露在雨中,军装的肩膀处已经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大片。
男人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前方,伞稳稳地举在她头顶,步伐依旧不紧不慢。
温妍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加快脚步,走到他伞下,两个人并肩走在暴雨中的通道里。他很高,她只需要微微低头就能完全被伞遮住。空气里有雨水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烟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消毒水的药味。
地下停车场空旷阴冷,灯光惨白,一辆辆汽车整齐地排列着。男人停在一辆黑色越野车前,车身干净得像刚洗过,黑色漆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后备箱自动弹开,行李箱被扔进去——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上车。”他已经拉开驾驶座的门。
温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干净得不像话,没有任何装饰品,只有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军绿色的子弹壳吊坠,用黑色皮绳串着,随着车子发动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清爽的皂角香。仪表盘上放着一副墨镜和一本车辆登记证,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启动引擎,雨刷开始工作。他开车时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修长有力,虎口的茧在仪表盘的微光中清晰可见。另一只手靠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窗框。
三快两慢。
温妍看着那只手,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中的杭州朦胧而陌生,高楼大厦在雨幕中变成模糊的剪影,霓虹灯在水汽中晕染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
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汇入雨夜的车流。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引擎声和雨刷规律的刮擦声。温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雨,思绪慢慢飘远了。
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那天下着大雨,和今天的一样大。
希望大家多多关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