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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幻境奇遇记 被冒犯的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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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是雪白的,檐下的冰锥已经冻得很长,廊道的栏杆已经铺上了很厚的雪层,而室内的温度只能依靠火炉与棉被维持。
沈余殊最怕的就是寒冷,但除了怕寒以外,他体能方面都很好,也是因为这个不合常理的情况,沈怀瑾和洛归雁一直不清楚这是身体缺陷,还是病根隐藏得太深。
这天气,惹得沈余殊闭门不出,他躺在暖烘烘的被子中,抬头望着熟悉得不行的床梁,口中低喃:“真回家了啊。”
就在他想好好躺着的时候,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让他感到头痛欲裂。
他转身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耳朵,还是隔绝不了拍门声。
“哥!我来找你了!快出门——家人都在等你——”
“别敲了——”沈余殊紧蹙着眉,将被子披到自己身上,冒着寒风开了门,就见一张小脸闯入他眼帘,“你不去上课,跑来我这做什么?”
沈淑仪伸手扯了扯被褥,面上挂着喜悦的笑容:“父亲回来了!二哥,你不想去看看吗?阿姐和娘亲也在呢。”
“啊,”沈余殊听到这句话时,有一瞬间怔愣,随后咽了咽口唾沫,朝沈淑仪摆了摆手,“我先穿衣服,你先去。”
说完后,沈余殊立刻关上了门,在刚才开门的这段时间里,房内好不容易熬出的热度烟消云散,他的脸蛋和耳尖也被冻得发红。
沈余殊将自己的右手伸了出来,又抚上自己的腰侧,没伤。确认完后,他慢条斯理地穿搭着衣物。
“现今丙辰年,七月二十,五年前……是、辛亥年,腊月十八……”沈余殊低头掐着自己的指尖,顿了顿,眉心紧蹙起来,低声呢喃,“混账,乱读取别人记忆。”
等他穿完衣服后,随意地拿出一件毛披风披上,转身快速地朝前堂方向走去,路途中的冷风钻入他的衣摆,衣摆随风飘动,鞋底也被白雪点缀,冻得他低头咳上几声。
前堂的人不多,家中该到的人也都到了,在沈余殊刚进前堂时,就见沈怀瑾身着一袭深红,一边脸颊也泛红。
“阿阮,不气不气,手疼吗?”他弯腰握着洛归雁的双手,低头正给洛归雁吹着气,而洛归雁的脸色却明显不太好。
两个人贴得极近,沈怀瑾就差坐到洛归雁腿上了。沈余殊眨了眨眼,看向别处,就见洛不染和沈淑仪坐在一块,正嬉笑着交谈着。
也在沈余殊刚想走向洛不染时,坐在前头的沈怀瑾瞧见了他,俯下身拥抱了下洛归雁后,就漫步走向沈余殊,他双手搭在沈余殊肩膀上,脸上笑意盎然。
“嗯,长高了。”沈怀瑾俯下身,用指腹轻蹭着沈余殊的脸颊,“不过身子弱可不是件好事,这些天有没有好好吃药?”
“父亲,我不是身子弱。”沈余殊仰起头和他对上眼,又将目光看向洛不染,“今日怎么这么急着把家里人全叫到前堂来?”
沈怀瑾伸手掐了下沈余殊的脸,往洛归雁那走去,站在洛归雁身侧,朝沈余殊和洛不染说着:“今日是腊月十八,阖家团圆的日子吧?我不记得了。”
“那父亲回家途中应当着急得很吧?”洛不染抬眼向沈怀瑾笑了笑,手握住沈余殊和沈淑仪的手,朝沈怀瑾微微点头,“父亲劳累了。”
“倒也不劳累,主要是想照着团圆这个日子,来和你们说个好事。”沈怀瑾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弯腰凑近洛归雁。
而被钓了胃口的洛不染和沈淑仪一同向沈怀瑾发出了疑问:“什么事?这么重要?”
沈怀瑾伸手握住洛归雁的手,却被洛归雁抽了回去,干笑几声:“洛阳城内不是有一马步院,归属于使君手下?”
“而我刚好与梁允是同僚。”沈怀瑾抬眸看向洛不染,轻笑出声,“前任都虞候要下任了,当今也快群龙无首……”
“梁允想将都虞候的位子给你,你也甫过及笄,又四年,不小了,而我与梁允商讨后,决定将那下任都虞候之位,顺位给不染……”
沈怀瑾直起身,看向洛不染,眼神坚定:“待都虞候任命,我也该前往潞州驻军,唯独不知何时能回。”
沈余殊的耳旁是沈淑仪带有一丝哀怨的“啊”声,而他自己听到这句话时,却眼前发黑,深呼吸了几下,朝沈怀瑾说起了话:“父亲,我能否去您书房一趟?”
沈怀瑾略带疑惑地望着他,朝他点点头后,沈余殊转身走出了前堂,身后是沈怀瑾急切的声音:“早些回来。”
“啊。”沈余殊胡乱地回应了他一声,头也不回地朝沈怀瑾的书房跑去,路途中还差些撞到几位下人,步伐也跟着慌乱起来。
直到沈余殊跑到了书房门口,用力地将门推开,掀起了一阵冷风,将屋内的纸张吹得萧萧作响。
他反手将门“砰”地一声关上,跑向叠满案卷的书桌,在上方搜寻起来,可在沈余殊打开一本册子时,却发现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洁白无瑕。
沈余殊合上手中那本册子,深呼吸一口气,不死心般地走向书架前,拿下一本册子,打开后,还是空白。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册子,轻骂一声:“废物,一个梦境读都读不完。”
说完后,他随意地将手中的册子往桌案上丢去,转身出了书房门,离开时将门扇得砰砰作响,也吓着了一旁路过的下人。
等回到前堂时,洛归雁已经离开了,独留沈怀瑾和洛不染坐在前堂,唯一不同的是沈怀瑾两边的脸颊都红了起来,他没忍住多瞄了一眼,询问了一声:“父亲,您的脸怎么肿了?”
“啊,阿阮扇的。”沈怀瑾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表情平缓,叹息一声,“你们说,阿阮为什么这么生气呢?”
“母亲并不赞同您与使君的做法,”一旁的洛不染站起身来,她一身素衣,长发披散,声音柔和,“还挑了个好日子说这晦气事,娘亲当然会气着。”
沈怀瑾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掠过洛不染,朝门外走去:“不管如何,令下了就是下了,不接任,难不成想看着洛阳城乱?”
“并且……”他站定在门口,转身望向洛不染,沉了声,“当上都虞候,以后拼个大将军,成为一方女将,也好。”
“是,父亲。”洛不染转身跟上了沈怀瑾,路过沈余殊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唇角轻笑。
沈余殊转身追上了沈怀瑾,抓住了他的袖摆,面色急切:“父亲,您知道洛阳城近日发生什么了吗?你们现在又是去做什么?”
“余殊,你身子弱,不去了,”沈怀瑾抬手揉了揉沈余殊的发顶,将自己的袖摆从沈余殊手中扯了出来,“而且你去,也于理不合。”
“我看是怕被我知道吧?”沈余殊伸手再次抓住沈怀瑾的袖摆,眉心紧蹙,“我要跟着。”
沈怀瑾垂眸看他,僵持许久,也是他先退后一步,朝洛不染示意着:“牵好你弟弟。”
说完后,他就朝沈府大门方向走去,而洛不染也顺势牵上了沈余殊,漫步跟在沈怀瑾身后,弯腰和沈余殊咬着耳朵:“现在是冬日,那儿很冷,真的要去?”
沈余殊没有回答,只是点头示意。洛不染见他这样,也只是叹息一声,直起了身,不再过问。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马步院,之后他会患上风寒,什么都不记得。沈余殊发梢上沾了些白花花的雪,脸颊、鼻尖和耳朵都是粉红的,他伸手随意地揉了揉,就垂眸扫量起马步院内熟悉的布局。
熟悉的味道。
沈怀瑾一步不停地在前方走着,从未说过一句话。
压抑。
直到三人到达了第一个案桌前,站定。沈余殊抬眼往前看去,瞧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他身着不合此地的青衫,唇角带笑,正越过沈怀瑾看向洛不染和沈余殊。
“听闻沈府千金从小习武,有一身好手段,”梁允垂眸盯着洛不染,随后收回了目光,漫步走到桌前,“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
他语调顿了顿,抬头看向沈怀瑾:“不过我听闻,洛主母不太乐意的样子?”
“阿阮念女心切,一向如此。”沈怀瑾简略地回应了他,“我认为快些封侯要好,毕竟我的小儿子也跟来了,你也知道,他体弱。”
梁允眉梢轻挑,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沈余殊听到这话后,抬眼瞧上梁允,不凑巧,对上了目光,他狼狈地偏开头看向别处。
“那就简单的,盖个章,给个印吧。”梁允好似心情不错,面上的笑容不减,手上的动作也很迅速。
可在即将在锦书上盖下红章时,他停顿了下,将玉印放回原处,抬眼看向沈怀瑾:“对了,将军可知我为何约在马步院,而不是会节园呢?”
沈怀瑾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声轻笑:“大可不必解密,直说尚好。”
梁允斟酌了下,喉间轻哼一声,将目光放在沈余殊身上:“嗯……我近日发现有人勾结外国,结党营私啊,给洛阳闹了不少麻烦。”
沈怀瑾对上他的目光,往后看去,身形一顿,最后也只是轻笑一声:“我并不认为我的小儿子会做这些事,还请大人直说。”
梁允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朝洛不染颔首:“未来的都虞候娘子,随我来。”
没等人接话,梁允独自走进了牢狱的深处,沈怀瑾转身拉住沈余殊的手,慢慢地跟了上去。
梁允将几人领到了一间牢房中,里头有一个男人,正跪坐在地上,身下一片血污,身上一片遮肤的布料都没有,可以看到满身的伤痕,刚动过刑。
但直到沈余殊抬头看向那男人的脸时,看到的却是让人看不清的模糊五官,在一堆能看清面貌的人中,显得格外悚然,而沈余殊也只能默默收回目光,看向走去一旁的梁允。
“既然人也来了,犯人也抓到了……”梁允站在一旁的角落中,挑挑拣拣起刑具,最后拿起一根长鞭,放下,抽出一旁的长刀,“我也可以和你们交谈了。”
“哦?大人这是想和我们说些什么?”沈怀瑾双手交叠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盯着梁允手中的长刀,“大人这是想在这个好日子见红?”
梁允半眯着眼笑,将长刀递向洛不染,但目光却盯着沈余殊:“这个犯人,沈公子应当很是熟悉,若我没记错,是那个与沈公子交涉许久的……先生吧?”
沈余殊抬眼对上他的视线,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看着洛不染接过长刀,喉间讪讪一笑:“大人,我并不认得这人是谁,能否详细说明?”
“姜怀贞,姜怀贞……”梁允语调缓慢,咬字清晰,最后轻嗤一声,“心怀忠贞,却做得个这等勾当。”
“姜怀贞……”梁允微挑着眉,眼角上扬,笑着退去一步,“与华州那头私密通信,内容是洛阳近日的……兵书。”
待梁允的话飘入沈余殊耳中,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眸对上梁允那探究般的视线,又惊然移开。
而梁允只是笑着又往后退去一步,眯眼瞧上洛不染:“今日既是新任都虞候上位,正好出手,博个好风头。”
沈余殊不再看向梁允,而是将目光落在姜怀贞身上,耳旁传来梁允的声音:“听闻沈家二公子和这个姜怀贞是交好?他可与你说过什么……谋反?”
跪坐在地上的男人不合时宜地动了动,却没有抬起头来,喉间发出嘶哑的低鸣,似是被拔了舌头。
“没有,大人切勿把我与他相提并论,”沈余殊转身望向梁允,声音果断,“他死得其所。”
梁允对这个回答感到意外,抬手示意洛不染下刀,随着一阵“噗嗤”声,梁允向沈余殊开了口:“没想到沈公子如此心狠?”
“叛国欺君之罪,无可否认,也无从反驳。”沈余殊侧眼看向一旁掉了脑袋的场景,默默地收回了目光,看向一边面露急色的沈怀瑾。
“哎呀,血溅身上,回去阿阮又要管束我了……”沈怀瑾轻蹙着眉,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巾帕擦拭着洛不染的脸颊和双手,“多晦气啊。”
“父亲,不染无事。”洛不染垂眸看着,面上无一丝表情,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些什么。
梁允对此并不理会,朝牢房外走去,声音飘忽:“既然沈公子说没有,那就看在沈将军的面子上,信任一番罢。”
沈怀瑾伸手牵上了沈余殊的手,强硬地将他拉走,沈余殊的目光落在姜怀贞身上,直到离开了牢房,才收回了目光。
他凭什么会是我的执念?沈余殊低头思索着,直到自己的脸颊再次被洛不染戳了戳,仰头对上她的目光。
洛不染垂眸注视着他,神色轻柔,哑着声说着:“冷吗?”
“不冷。”沈余殊用着口型回应了她。
“那你……怎么想的?”洛不染语调轻缓,在确认着。
沈余殊抬眼对上她的视线,叹息一声:“做了就是做了,即使是故交,也不可避免这就是叛军之罪,不可饶恕……”
“并且,家国大义之前,私情何干?”
洛不染缓慢地轻点着头,转身加快步伐,走到梁允身后,行了个最为标准的军礼,等待着梁允转身递给她书锦。
而沈余殊被沈怀瑾牵着站在一旁,看着梁允再次拿起那块玉章,蘸了蘸朱砂,在书锦上盖章落下,梁允转身将书锦放入洛不染手中,洛不染捧着书锦。
“日后,沈国公府嫡女,洛不染,为马步院都虞候,伴君侧,行军令,忠贞不渝,不得逾矩。”
等待交接完成,梁允站在原处未动,双眸紧紧盯着洛不染,许久后才移开目光,看向一旁正准备离开的沈怀瑾,朝他说道:“你又要远征了?”
“嗯,大概,去潞州。”沈怀瑾简略地回答。
梁允望着他,深深叹息一声,踱步至沈怀瑾面前,却低头看向沈余殊:“主上倒是心思缜密,安排得你东奔西走……”
沈余殊被他看得不自在,但刚想往后退一步时,沈怀瑾将他抱起,还颠了颠。
他转头看向沈怀瑾,听着沈怀瑾对梁允说道:“你这是想抒发什么思想?”
“沈怀瑾,你是我同僚里,除了主上之外,最为信任之人,”梁允双眼微眯,唇角含笑得盯着沈怀瑾,“你们沈家,可不要让我失望。”
沈怀瑾盯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便转身往马步院外快速走着,洛不染也急急忙忙地跟在后方。
沈余殊将一半的脸埋入沈怀瑾脖颈间,露出一只眼,望向后方正往这边瞧着的梁允,忽然身躯一凉,抖了抖,不自在地别过头。
外头已经起了大风,夹杂着雪花,毫无目的地朝几人身上扑去,沈怀瑾站在雪地中:“不染,以后就要为难你了。”
“无事,父亲,女儿会尽力做好的。”洛不染轻声回应了他。
沈怀瑾喉间“嗯”了一声,刚想拉着洛不染上马车时,一旁靠在沈怀瑾肩膀上的沈余殊被雪花猝不及防地吹了满脸,耳尖红得渗血。
这也吓着了本来就在嘀嘀咕咕的沈怀瑾,着急忙慌地捂了把沈余殊的脸:“可别得风寒了……”
没等沈怀瑾担心完,沈余殊低头打了个喷嚏,惹得沈怀瑾怔愣在原处,手僵硬地抬了起来,手背碰上沈余殊的额头:“……坏了。”
一旁的洛不染也凑了过来,淡笑着抚上沈余殊的额头:“发烧了。”
没等两人交谈完,沈余殊两眼一抹黑地昏了过去,耳边是沈怀瑾格外紧张的声音,身体还被剧烈地晃动,随之周身意识下沉,消散。
……
“当年你说的可不是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