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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怡园试探(关于我的现任非要给我白月光做媒这件事)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天光未透,裴幼清便被浑身的酸涩唤醒了。
      昨夜在那张远不如凤床舒适的软榻上辗转反侧,加之心里憋着口气,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入睡。此刻她只觉四肢百骸如同被车轮碾过,连稍稍转动脖颈都牵扯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反观那位鸠占鹊巢的周思辰,此刻倒是在她那架沉香木拔步床上睡得正沉。熹微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温柔地落在他安静的睡颜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与深沉,此刻的他眉目舒展,倒真有几分与他年岁相符的清朗气质。
      裴幼清扶着酸软的腰肢,龇牙咧嘴地站起身,盯着那张恬静的睡颜,心头蓦地涌上一个念头——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去。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灼热”,床上那人眼睫轻颤,竟悠悠转醒。
      四目猝然相对。
      周思辰初醒的凤眸里还蒙着一层薄雾,待看清站在榻前、云鬓微乱、正扶着腰一脸怨怼的裴幼清时,他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忆起了昨夜种种,眼底的迷蒙迅速褪去,转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皇后昨夜睡得可好?”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锦被自身上滑落,嗓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
      裴幼清扯出一个假笑:“托陛下的福,臣妾对着满天星斗参悟了一夜人生至理,获益良多。”——比如更加深刻地领悟了“狗皇帝果然睚眦必报”这个至理!
      周思辰低笑一声,也不深究,径自唤了内侍进来伺候洗漱。
      顷刻间,宫人鱼贯而入,静谧的寝殿顿时忙碌起来。裴幼清看着那些训练有素的宫人井然有序地围着周思辰更衣、梳洗,动作轻缓而利落,不禁在心里暗叹:能在这么个心思难定的主子身边当差,诸位也是不容易。
      二人正默然用着早膳,殿外忽然传来通禀:“陛下,摄政王殿下有要事求见,已在宣政殿等候。”
      裴幼清执勺的手微微一顿,白玉勺沿轻碰碗壁,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周思辰眼波未动,只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清粥,淡淡道:“告诉摄政王,朕在皇后这里,让他直接过来议事。”
      内侍领命而去。裴幼清却险些被一口粥呛住,难以置信地看向周思辰。他竟让谢轩来皇后的寝殿议事?这于礼不合吧?
      周帝迎上她惊愕的目光,唇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怎么,皇后很在意?”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玩味,“还是说……皇后到现在还在心系舅父?”
      裴幼清一时语塞,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下意识反驳:“臣妾才不会说!”
      周思辰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有些无语。
      不过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现在凤翊宫殿门外。
      谢轩步履从容地踏入殿内,依旧是那身素雅常服,风姿清举如月下孤松。他依礼躬身,声音温润如常:“臣,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然而在他抬眸的刹那,那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底,晦暗地掠过一丝怔忡。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正在用膳的帝后二人——周思辰身上那件略显随意的常服,裴幼清未来得及完全梳理的微乱鬓角,最终定格在内室方向那张隐约可见、锦被未整的龙凤喜床上。
      陛下昨夜,宿于凤翊宫。
      “舅父来得正好,可用过早膳了?”周思辰语气闲适,执箸的姿态自然舒展。
      “谢陛下关怀,臣已用过了。”谢轩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他目光在裴幼清身上短暂停留,那眼神礼貌而平淡,随即转向周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斟酌:“陛下,臣此来是为狄戎后续事宜。皇后娘娘在此,恐扰了娘娘用膳的清静……”
      “无妨。”周思辰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眼尾扫过正襟危坐的裴幼清,“皇后聪慧,况且此事与她多少也有些关联,听听也无碍。”
      裴幼清狐疑地看了周思辰一眼,不是,这家伙后面该不会翻脸不认人,来个“妄议朝政”的罪名治她吧?
      谢轩闻言,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终究未再多言。他垂眸,声音沉稳:“此番虽暂时打发走了使团,然狄戎觊觎我朝丰饶之心不死,年年扰边,烧杀抢掠,索求无度。若每次皆以财帛安抚,终是养痈遗患,徒长其贪欲。”
      周思辰微微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正色问道:“舅父以为该如何?”
      谢轩略一沉吟,目光与周帝相接,神色凝肃:“臣以为,需从三方面着手,以求长远。其一,货殖制衡。狄戎素赖互市,以充盐铁粮秣。可严控关市,迫其收敛。其二,分化瓦解。狄戎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暗中扶持与王庭不睦的部落,使其内耗,无力南侵。其三,”他声音微沉,“整军强兵乃根本之策。唯有边防稳固,军力强盛,令其无隙可乘,方能保边境长安。裴将军对此已有详尽的练兵布防方略呈报。”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着,目光专注,虽是一身素衣,落在裴幼清眼中,却仿佛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令人移不开眼。
      她努力维持着皇后的端庄仪态,指尖却无意识地蜷紧,目光不受控制地流连在那张清隽的侧脸上。
      周思辰凝神细听,末了指尖在桌面轻轻一敲:“舅父所虑周全。货殖制衡与分化之策,便交由你详加筹划。至于整军强兵……”他话音微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裴幼清,“裴将军的方略,朕会亲自批阅。有裴家军在,北境便是大周最坚实的壁垒。是吧,皇后?”
      谢轩那看似毫无波澜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裴幼清连忙放下银箸,颔首应道:“陛下所言及是。裴家必当恪尽职守,护卫边疆。”声音平稳,心下却暗嗤这君臣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思辰闻言,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忽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指尖掠过裴幼清略显散乱的鬓角,将一缕碎发别至她耳后。动作亲昵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皇后如此善解人意,朕就放心了。”
      裴幼清身体不由一僵,只觉被他触碰的肌肤泛起一阵细密的麻意,脸上霎时红白交错,她下意识朝对面的谢轩瞥去——却见他的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已敛目垂眸,姿态恭谨。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裴幼清忍不住朝周思辰瞪起双眼,却见他正一脸得逞地望着她,凤眸里漾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裴幼清咬牙切齿: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要让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议事既毕,谢轩正欲躬身告退,周思辰却抬手虚虚一拦。
      “难得今日休沐,舅父还为国务这般操劳,今日天光甚好,不如一同去怡园走走,疏散心神。”周思辰语带惬意,随即转向裴幼清,眸中含笑,“皇后也一起吧。”
      见谢轩神色间略有迟疑,周思辰竟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甥舅间的亲昵:“你我二人许久未曾一同散步叙话了。舅父,此处并无外人,便莫要推辞了。”谢轩淡漠的眉眼难得松动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离了大殿,步入晨光,周帝心情似乎极佳。
      怡园内晨露未晞,秋色旖旎。柳丝如金线一般拂过裴幼清微烫的脸颊,可她只觉得那光影碎得扎眼,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三人沿青石小径缓步而行,周思辰与谢轩并肩在前,一个明黄如日,一个素白如月,裴幼清落后半步跟在后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素白清逸的身影。
      看着前方二人言谈甚恰的背影,裴幼清忽然觉得自己倒像个多余的。她一边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的绣纹,一边在心底编排起戏文来,只道可惜二人竟是亲舅甥。
      “前日康宁皇姑母入宫,说起为舅父相看了几位闺秀,竟都被您婉言推却了。”周思辰信手拂开垂至径旁的柳枝,语气闲适如话家常,“皇姑母为此甚是挂心,在朕面前念叨了许久。”
      裴幼清的心轻轻一提。
      谢轩步履从容,闻言只淡然一笑:"有劳大长公主殿下费心。只是臣近年琐务缠身,实在无暇他顾。"
      "无暇他顾?"周思辰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舅父年已二十有六,连朕的婚事都已落定,您也该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他稍作停顿,声线里添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莫非……舅父心中已有人选?若真如此,朕可为您做主。"
      裴幼清垂下眼睫,假意欣赏道旁初绽的木芙蓉,耳根却不由自主地留意着前方的每一句对话。
      “陛下说笑了。”谢轩的声线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涟漪,“臣并无此意。如今北境未靖,朝中诸事待理,实非考虑私事之时。”
      周思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而侧身看向裴幼清,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说起来,皇后与舅父应是旧识。依皇后之见,似舅父这般品貌,当配怎样的女子,方不算辜负?”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令裴幼清猝不及防。她蓦然抬眸,正迎上谢轩随之转来的视线——那目光沉静依旧,却让她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配我这样的呗。
      裴幼清在心底无声回应。
      只是这话我敢说,你们可敢听么?
      ——这念头如野火窜起,烧得她心头一烫,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只剩一缕自嘲的青烟。
      “摄政王殿下光风霁月,令人见之忘俗,”她勉力维持着声线的平稳,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紧,“寻常女子自是难以相配。只是姻缘一事玄妙,终究要看缘分。”
      “缘分……”周思辰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唇角忽然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舅父可还记得去岁重阳宫宴?当年母后身边的那位徐尚仪曾特意问起你的婚事,说她家中有一侄女,性情温婉,精于诗书,与舅父年岁正相宜。"
      谢轩闻言,微微蹙眉,似在记忆中搜寻:"陛下所指……可是礼部侍郎徐明远之女?"
      裴幼清倏然抬眸瞪向谢轩,眼底几乎要迸出火星来——这时候他的记性倒好起来了!
      “正是。”周思辰颔首,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裴幼清瞬息万变的神色,“听闻舅父早年曾于京郊偶遇惊马,顺手救过那位徐小姐。自此,徐小姐便对舅父心怀感念,至今尚未议亲。朕观徐氏门风清正,徐小姐才貌俱佳,与舅父……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裴幼清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自然记得那位徐小姐——在这京城里,与她年岁相仿却仍待字闺中的贵女屈指可数。昔日在康郡王府的赏花宴上,那位徐小姐便一直安静地坐在水榭角落,目光却似有若无,始终追随着那道素白清逸的身影。原来,她也与他有过这般“渊源”。呵,谢大公子当真是……公务私“缘”两不误呢!
      裴幼清气得要冒烟。
      “徐小姐才德出众,确是良配。”谢轩的语气依旧沉静如水,听不出半分情绪,话音却突然一顿,“然徐氏乃清流文官,世代簪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臣忝居摄政之位,掌枢要之权,若再与清流领袖联姻,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徐家之幸。还请陛下体谅。”
      裴幼清心中一愣:这理由,便是对应上她,也是合理的。莫非当初......
      不对,当初她请求赐婚时,谢轩还只是个黄门侍郎,何来权势过盛这一说?他分明就是不愿同她成亲而已......
      真是令人难过呀......
      周思辰若有所思地瞥他一眼,眸底深意如羽掠过,忽而转向一旁默立的裴幼清:“皇后方才既论及‘缘分’,以此观之,徐小姐与舅父此番际遇,你以为如何?”裴幼清袖中的指尖已掐入掌心,面上却依旧维系着无懈可击的端庄浅笑:“徐小姐确乃端庄贤淑的佳人,只是……”她本欲寻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过去,话至唇边,却不受控制地溜出一句:”臣妾担心......摄政王他,或许同陛下一样,更偏爱年纪小些的。”
      周思辰身形微顿,随即自喉间逸出一声说不清是气恼还是好笑的气音。
      ——倒不知皇后这般记仇。
      谢轩的目光在她面上短暂停留,快得不及一瞬,便已敛眸垂目。唇角弧度依旧得体,声线却较方才更淡了几分:“皇后娘娘说笑了。臣从未对女子年岁,有过任何偏好。”
      怡园内一时寂静,唯闻风拂树梢,簌簌作响。
      “是臣妾失言了。”裴幼清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
      周思辰却仿佛对此兴味正浓,信步向前,语气闲适:“朕记得镇国公家的千金年方二九,性子活泼娇憨,与舅父的沉稳持重,倒可互补。”
      裴幼清跟在后方,目光胶着在那道明黄背影上,几乎要将其灼出两个洞来。
      他今日是铁了心要做这月老么?
      十八岁?!配你周思辰都稍嫌稚嫩!
      谢轩步履未停,声音清润依旧:“陛下厚爱,臣心领。只是臣还是那句话,如今北境未定,朝局初稳,臣实无暇分心于此等私事。”
      “舅父总是如此。”周思辰轻叹一声,语气里掺了几分真切的无奈,“朕犹记幼时,舅父便是这般,万事以社稷为重,以朕为先。”他倏然停步,转身凝视谢轩,目光沉静如渊,“可如今朕已成年亲政,舅父……也该为自己考量一二了。”
      谢轩抬眸,迎上年轻帝王深邃的注视。晨光熹微中,他素来平静的眼底,似有极淡的涟漪一荡,旋即平复。“陛下既已亲政,臣更当竭诚辅弼,恪尽职分。”他微微欠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那道过于直接的视线。
      裴幼清静立一旁,旁观着这对舅甥之间无声的机锋,忽觉周思辰那句“已成年亲政”别有深意。他不再是需要全然庇护的幼主,而是一个开始有了自己心思、羽翼渐丰的君王。而谢轩,似乎尚未全然适应这番转变。
      “罢了,”周思辰忽而莞尔,打破了片刻的凝滞,“既然舅父确无此意,朕也不便强求。只是皇姑母若再问起,朕可要推给舅父自行应对了。”
      “臣自会向大长公主殿下陈情。”谢轩从善如流。
      裴幼清悬着的那口气,至此方悄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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