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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秉烛夜谈(深夜电台:裴医师为朕解惑) 凤翊宫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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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翊宫内,灯火通明,却因某位不速之客的降临,而弥漫着一股异样的静默。宫人们早已被屏退,连采灵都递给裴幼清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暗示,悄无声息地溜去了偏殿。
裴幼清看着那位自顾自踏入她寝殿,甚至还颇为自然地踱步到她窗边软榻前,用指尖挑起一本她正看到精彩处、还折了角的话本子翻看的皇帝陛下,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升天。那话本子封面上《冷面王爷的心尖宠》几个大字,在明晃晃的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陛下,”裴幼清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稳,声音却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您莫非真的要在臣妾宫中安歇?”她特意在“真的”二字上咬了重音,希望能唤醒这位陛下可能突然离家出走的理智。
不是,周思辰,你认真的啊?
周帝闻言,慢条斯理地放下那本让他眉梢微动的话本,转过身。他那双凤眼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愈发深邃难测,他随意地在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的宣政殿批阅奏章。
“君无戏言。”他语调平淡,眼风扫过她紧绷的侧脸:“况且,前些日子舅父才提醒过,朕若长期不在皇后宫中留宿,难免惹人非议。届时凤翊宫门庭冷落,底下人该看人下菜碟了,皇后这日子怕也没那么自在了。”
裴幼清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这狗皇帝,拿别人当借口倒是顺手!准是故意逗弄她!面上却扯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假笑,语气“诚恳”:“陛下真是……体贴入微,为臣妾思虑周全。不过,臣妾觉得,彰显陛下‘盛宠’的方式有很多种,未必非要……呃,同处一室,牺牲陛下您的清静。”她眼珠一转,像只算计的小狐狸,朝周帝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比如,经常性地、隔三差五地赏赐些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绫罗绸缎什么的……这才是实打实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恩宠’啊!既实在,又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让臣妾对陛下感恩戴德!陛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她尾音微微上扬,那双明眸几乎要迸出“快用金子砸死我吧”的金光。
周帝看着她那副毫不掩饰的财迷心窍模样,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平静。他端起宫人刚刚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氤氲热气模糊了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皇后倒是……务实得紧。”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语气听不出褒贬,“不过盛宠若只靠黄白之物堆砌,未免浅薄,也易惹人非议裴家奢靡。”竟还煞有介事补了句:“徒增岳丈烦恼。”
计划落空。
裴幼清悻悻地坐回对面的榻上,小声嘀咕,确保这音量刚好能让他听见:“……说得好听,不就是小气嘛。舍不得金子,倒舍得牺牲自己的清白……”
周帝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只当耳旁风刮过,决定不跟这人一般见识。他转而环顾了一下这间寝殿,陈设华丽却透着几分生硬,显然是按制布置,缺乏真正的生活气息,唯有窗边软榻上散落的几本话本子和一小碟没吃完的蜜饯,透出点主人内在的鲜活。他状似无意地转移话头:“说起来,前两日裴将军进宫,怎么样?皇后与岳丈相谈甚欢?”
提到裴寂,裴幼清脸上那层敷衍的假面肉眼可见地消融,连眼角都染上真切的笑意:“臣妾,要多谢陛下恩宠。”
周帝挑眉,打量着她难得一见的真诚:“哦?朕方才可是连金子边儿都没让你见到。”
裴幼清眨了眨眼,理直气壮地说:“陛下特准我爹进宫,让臣妾得以一解思亲之苦。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宠爱吗?金银易得,亲情难求。臣妾……心里是欢喜的。”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
周帝微微一怔。她这番话说得坦荡又带着点无赖,偏偏眼里纯粹的孺慕之情,竟让他心头某处被轻轻触动。他别开视线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刻意平淡:“举手之劳。裴将军戍边劳苦,朕体恤功臣是应当的。”
"正因为是举手之劳,才更显珍贵。"她轻轻接过话头,眼底泛起温和的笑意,"陛下日理万机,却还记得成全臣妾这点小心愿。"
周思辰没料到她会这般回应,怔忡片刻后失笑摇头:“朕竟不知,皇后如此知足常乐。”
“臣妾一向懂得感恩。”裴幼清迎着他的目光,声线柔和下来,带着几分认真的意味,“比如,陛下和臣妾的这场婚事虽缘由复杂,但终究让臣妾免于远嫁狄戎之苦。这份‘庇护’之情,臣妾是记在心里的。”
周帝眸光微动,审视地看着她。片刻后,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消息灵通。不过,皇后也不必自作多情,朕并非为你。”
“臣妾明白。”裴幼清从善如流地点头,唇角却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陛下为的是江山社稷,为的是安抚边将。但帮了就是帮了,结果对臣妾有利,这份感激,臣妾还是要认的。”
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烛芯偶尔迸出噼啪轻响,伴着更漏规律的滴答声,将夜色衬得愈发静谧。
"你这般模样,倒是让朕想到了一个人。"良久,周帝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许,带着一丝罕见的、与他年轻面容及帝王身份不甚相符的寥落,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她和你一样,很会说话。有时,朕真的很想相信她。”
裴幼清心头微动,一个大胆的猜测悄然浮现。
她不着痕迹地调整了坐姿,神色平静地望向他:"是陛下很重要的人吧。"
周思辰不置可否地牵了牵唇角,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失意,几分自嘲。
“那时朕年纪尚小,身边有个伺候的宫女,”他的声音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但细听之下,又能捕捉到一丝极力压抑的涩意,“她性子很温柔,心思也细腻,对朕……极好。朕那时课业繁重,偶尔被太傅和......责罚,心情郁结,她总会想方设法哄朕开心,一碗甜汤,一个草编的蚱蜢……”他顿了顿,唇边泛起一丝冷峭的弧度,带着超越年龄的沧桑:"朕那时以为,这宫里总算有个真心待朕的人。后来才知道,她是别人早早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线,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所有的关切与呵护,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价码。”
烛火轻轻一跳,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投下晃动的阴影。
"再后来,"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事情败露,她……死了。"
裴幼清静静听着,眼睫低垂。半晌,她忽然极轻、极淡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雪落在梅枝上,带着一种清透的了然。
周帝蹙眉看她,回忆被打断的不悦让他语气微沉了下来:“皇后觉得朕的往事可笑?”帝王的威仪不经意间流露。
“非也。”裴幼清摇摇头,目光坦然而平静地迎上他带着审视与不悦的凤眸,毫无惧色,“臣妾只是忽然发觉,原来……陛下骨子里也是个怯懦之人。”
“裴幼清!”周帝声音骤冷,面色彻底沉了下来,周身气压瞬间低沉,仿佛被这一句话刺中了最隐秘的软肋。
“难道臣妾说错了吗?”裴幼清却不闪不避,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像是在开解一个执迷的故人,“受过一次伤,尝过一次背叛的滋味,就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像只受惊的河蚌,用坚硬的壳隔绝一切,不敢再信,不敢再爱,不敢再期待,连旁人递来的善意都要先掂量三分——”她声音轻轻柔柔,却字字清晰:“陛下,这难道不是怯懦?因噎废食,莫过于此。”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慈悲的明澈:“您高高在上,执掌生杀大权,可曾俯身细想过?那个小宫女在那些日日夜夜里,当她捧着甜汤递到您手中,当她编好草蚱蜢逗您展颜,当她看着您眼中全然的信赖时……她的心里,就真的没有过片刻挣扎?没有过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真心么?”
周帝彻底怔在原地,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眸里,仿佛有冰层碎裂的声响。这样的论调,他从未听过。那被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过往,竟有人从罅隙里窥见不同的天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认定那宫女死有余辜——那些温柔是剧毒的蜜糖,那份体贴是精心编织的罗网。身边的人无一不在告诫他帝王之心不可轻付,要冷硬如铁。却从未有人对他说,那个背叛者或许也曾痛苦纠结过,她的死亡,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从永无止境的谎言与煎熬中解脱。
“她死了,所有的挣扎、愧疚、恐惧,也都结束了。”裴幼清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唤醒,“她不必再日夜扮演另一个角色,不必再承受良知的拷问,不必再担心事情败露的那一天。陛下,”她目光清亮如秋水,却带着斩开迷雾的笃定“您应当……为她感到高兴才是。她终于挣脱了那张网,无论用什么方式。”
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太过惊世骇俗,像一道强光,骤然劈开他心中那片被阴霾笼罩了多年的角落。周帝凝视着烛光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被他视为政治筹码、带着几分戏谑心态娶进宫来的皇后。她不只是伶牙俐齿,不只是会那些稀奇古怪的防身术和不成章法的剑舞——她看待世事的角度,那份深藏的通透与慈悲,竟如此……出乎意料。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周帝垂眸,感到胸口中那股积郁多年的、混合着愤怒、受伤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的块垒,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丝缝隙。
周思辰静默良久,方才几不可闻地舒出一口气,眼底情绪几经流转,最终沉淀为一种复杂的深邃。他并未动怒,也没有出言反驳,只是沉默着消化着这全新的视角。
待他再度抬眸时,那双凤眼里某些坚硬的东西似乎悄然消融,被另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取代。目光掠过一旁掩口打哈欠的裴幼清,见她眼角还挂着困倦的泪花,周思辰眼底便似春水化冰,漾开一抹温澜。他起身,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从容,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时辰不早,歇息吧。"
裴幼清尚在怔忡间,却见他已从容不迫地走向那张雕花龙凤床,不由脱口而出:"陛下这是要睡哪儿?"
"自然是这里。"周思辰回身,眉梢微挑,竟流露出几分少年气的狡黠,"皇后方才不是还说,对朕心存感激?"
"臣妾是感激,但......"
"那今夜就委屈皇后睡在榻上了。"他打断她的话,顺手将外袍搭在屏风上,"正好可以赏看窗外星河,岂不风雅?"
看着他理所当然地占据了自己的床榻,裴幼清气得双颊微鼓。方才那点推心置腹的感动顿时烟消云散,她对着那道施施然躺下的背影无声地龇了龇牙:"......果然还是个小心眼的狗皇帝!"
看着裴幼清气鼓鼓地裹紧被子背对他,周思辰背过身去,一丝极淡的笑意,无声地攀上他的唇角,连自己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