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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醋海浮沉(李疏桐:我拿你当姐妹,你抢我男神?) 余州的暖风 ...

  •   余州的暖风软雨,似还沾在衣袂间未曾拂尽,车队却已辘辘南下,驶向信安郡。
      与徐静婉作别时,她紧握裴幼清的手,眼中似有深意,低声嘱道:“娘娘,前路山高水长。静婉在余州,盼您有空常来坐坐。”
      裴幼清唇边漾开一抹浅笑,半晌只轻声道:“珍重。”
      马车摇摇晃晃,裴幼清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随身药囊的纹路。周思辰自上舆后便始终闭目,宛如身侧空无一人。那夜酒后月下的失态与袒露,仿佛晨露遇晞,消散无痕,只余下更深一重的隔阂与静默。她不禁暗想:离开余州,究竟是新的开端,还是更深的僵局?
      不几日,车驾便抵达了信安郡。
      此地乃镇国公李忆柏封邑,甫一入境,气象便与余州的婉约柔媚迥然相异。城郭依旧巍峨,却非北地的青石雄浑,而是由南方特有的赭红巨岩垒砌,在日光下泛着暖泽;城头旌旗于湿润的暖风中从容舒卷。长街人潮如织,市声喧阗,口音软糯间自带一股此地独有的爽利。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馥与泥土被烈日蒸腾后的潮热气息,俨然一派繁茂蓬勃的南国景象。
      “陛下、娘娘、摄政王——老臣恭候多时了!”
      镇国公李忆柏率众亲迎于府门外,声若洪钟。他身形魁梧,虽年过半百、鬓角已霜,一双虎目却炯然生威。目光掠过谢轩犹带苍白的容色时,更添了几分真切的忧切。
      众人被恭敬延入府中。镇国公府不尚精雕细琢,却极重开阔气派:庭中松柏苍劲,兵器架擦拭得锃亮,处处透着武将世家的铮铮风骨。裴幼清正暗自端详这与宫苑、与江南庭园截然不同的格局,却听身侧周思辰似不经意般笑问:“国公,怎不见疏桐?”
      裴幼清心尖蓦地一顿。
      是了。她几乎忘了——他先前不止一次提过,镇国公有位年方二九、视若明珠的掌上千金。此刻听他这般熟稔问起,一丝微涩悄然漫上心间。她垂眸,望着盏中澄碧的茶汤,面上却仍持着那抹端庄得体的浅笑,仿佛浑不在意。
      李忆柏闻言,脸上笑意愈深,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与自豪:
      “劳陛下挂怀!疏桐那丫头向来闲不住,老臣这便遣人去寻她回来!”
      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清脆如出谷黄莺般的笑声由远及近,伴着轻快的步履声:“爹爹!可是思辰哥哥到了?”
      随即,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如欢快的蝶,翩然卷入花厅。少女明眸皓齿,肌骨莹润,一双大眼灵动澄澈,未语先笑,颊边梨涡浅浅,正是李疏桐。她先规规矩矩向周思辰与裴幼清行了礼,仪态无可挑剔。目光转向谢轩时,眼中闪过恰到好处的关切,又盈盈一福,声音清脆:“这位定是摄政王殿下。爹爹信里常提殿下乃国之柱石。听闻殿下玉体欠安,一路南下辛苦了,在府中若有任何需用,请万万不要见外。”
      这番话说得落落大方,既表达了敬意,又体现了主人家的关怀,分寸感极好。
      谢轩冲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言辞落落大方,敬重与关怀分寸皆宜。
      谢轩只朝她微微颔首,未置一语。
      李疏桐的目光终于亮晶晶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重新黏回周思辰身上,语气也恢复了小女儿般的娇憨:“思辰哥哥可算来啦!还记得我吗?小时候你随先皇来府里,我还追在你后头讨糖吃呢!”
      周思辰看着她,唇角漾开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与平日那冷峻或别扭的模样判若两人,连那双凤眸也似柔和了许多:“自然记得。不想当年追着要糖的小丫头,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也知礼懂事了。”
      李疏桐闻言笑靥愈甜,宛若阳光下粲然绽放的葵花:“思辰哥哥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更加……嗯……威风凛凛了!”
      裴幼清静坐一旁,望着眼前这先是对谢轩周到有礼、继而与周思辰言笑晏晏的少女,只觉那抹鲜亮的鹅黄在这沉稳的花厅里,刺目得紧。她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借呷茶的动作,掩去心底那丝莫名翻涌的酸涩。
      一遍遍告诫自己:身为皇后,当有容人之量。何况对方言行得体,无可指摘。
      可……看他对着那少女笑得那般自然开怀,与对着自己时那副或阴阳怪气、或冷若冰霜、或偶尔流露脆弱的模样,真是云泥之别。
      这分别,未免太过昭然。
      晚膳时,气氛看似融洽。
      一道清蒸鲥鱼被摆上桌。周思辰的筷子几乎是习惯性地伸向鱼腹最嫩处,手腕一转,便要自然落入裴幼清面前的碟中——动作行云流水,宛如已做过千百遍。
      裴幼清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一紧。
      可就在那鱼肉即将落下的瞬息,他动作骤然一顿,恍若惊醒。筷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线,最终将那块鲜美递到了李疏桐碗里。
      他面上温和的笑意未变,语气却听不出情绪:“疏桐,尝尝这个,听闻你们信安的鲥鱼最为肥美。”
      李疏桐受宠若惊,甜声道谢。
      裴幼清默默收回目光,只在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晚膳后,镇国公为众人安排住处,闻及摄政王伤情,当即抚掌道:“王爷这伤,老臣或可略尽绵力!离府不远有处山谷,内生天然温泉,相传泉水富含矿物,有清毒疗伤、舒筋活络之效。王爷不妨一试。”
      裴幼清秉着医者审慎,次日便亲往勘查。那山谷幽邃静谧,林木蓊郁,一泓温泉蒸腾着乳白热气,氤氲淡淡硫磺气息,水质澄澈见底,周遭竟自然生着几味利于活血化瘀的草药。她细验之后,确认此处确是疗伤佳所,心下稍宽,遂安排可靠人手,每日护送谢轩前去浸浴两个时辰。
      自那日起,李疏桐便俨然成了周思辰在信安郡的专属向导与随行影。
      “思辰哥哥,城里新开了家糕饼铺,芙蓉酥甜而不腻,酥皮一碰即落,我带你去尝尝可好?”
      “思辰哥哥,城西有片马场,视野开阔,我们赛马去?我的骑术可是爹爹亲传的!”
      “思辰哥哥,看我新习的剑舞,可有几分英气?”
      她总有层出不穷的新鲜念头,如一只不知倦的雀鸟,绕着周思辰啾啾切切。而周思辰竟也一一应下,甚而时常展露那种裴幼清许久未见的、真正松泛而愉悦的笑意。他不再终日伏案于那仿佛永无休止的奏章之间,倒似暂且卸下了肩头重担,变回鲜衣怒马的少年模样,任由李疏桐引着他在信安郡的街巷山水间流连穿行。
      每日,裴幼清都能从采灵那叽叽喳喳、带着几分抱不平意味的禀报中,得知陛下今日又同疏桐小姐去了何处、玩了什么、笑了几回——消息皆来自福安的一手线报。起初她面上波澜不惊,只点着采灵的鼻尖笑嗔,让她有这闲心不如去为自己寻几册冷僻医书。
      次数多了,心下却如打翻了五味瓶,那酸涩滋味,唯有自知。好几回在回廊或庭前“偶遇”正要兴冲冲外出的二人,周思辰的目光会淡淡扫过她,眸中似带着少年人般的、近乎挑衅的探究。可每当她只是平静垂眸施礼时,他那点微光便迅速湮灭,随即被李疏桐欢快的语声牵走,留给她一个渐行渐远、般配得刺眼的背影。
      他绝对是故意的。裴幼清几乎能断定。他用这般幼稚而残忍的方式,报复她那日决绝的“名义夫妻”之言,逼她先低头,逼她流露在意。
      她偏不。
      于是她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医案典籍,试图以忙碌隔绝外界所有纷扰。只是偶尔,在午后静谧时分,听得窗外传来李疏桐银铃般的笑语与周思辰低沉的应和时,执笔的手会不受控地微微一颤,在素白纸页上洇开一个不大不小、却异常碍眼的墨点——恰似她此刻心境。
      谢轩将这一切微妙的情愫流动尽收眼底。
      泡了几日温泉,他伤势确见起色,胸口的滞涩感减轻不少,面色也添了几分红润。这日自山谷归来,暮色初临,见裴幼清独坐水榭边,望着池中竞食的锦鲤出神。侧影在渐暗的天光下拉得细长,裹着一层难以驱散的寥落。
      他心中微动,缓步走上前,温声道:“娘娘可是有什么烦心事?若有需要……”
      “无妨。”裴幼清蓦地回神,迅速换上那副惯常的、无懈可击的得体笑容,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些许琐事,不劳王爷费心。王爷今日感觉如何?泉水可还适应?”
      说着已伸手搭上他的腕脉。觉察脉象果然平稳许多,这才放下心来。
      “已大好,这泉水确有奇效。”谢轩看着那只落在自己腕间的纤指,终是将喉头更多劝慰之语,默默咽了回去。

      转眼,乞巧节将至。
      信安郡内早已一扫平日的雄浑质朴,遍染浪漫妆彩。长街张灯结彩,各式精巧花灯争奇斗艳;售卖巧果、香囊、胭脂水粉的摊铺鳞次栉比。叫卖声、笑语声、丝竹声织成一片,满城皆是佳节的甜腻与喧阗。
      李疏桐兴致勃勃,如所有怀春少女般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思辰哥哥、娘娘、王爷,明晚七夕城里灯会最是热闹,还有游船河和许多好玩儿的!我们一同去逛逛可好?定比闷在府里有趣多了!”
      周思辰未看裴幼清,只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笑意应道:“好,都依你。”
      裴幼清本欲推拒,可见他应得这般爽快,那股不甘示弱的劲儿又悄然顶了上来,遂亦淡淡颔首:“也好。难得佳节,便一同去看看吧。”
      七夕当晚,华灯初上,主街已是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各色花灯璨若星河,将夜幕映得恍如白昼。李疏桐似出笼的雀鸟,兴奋地走在最前,不时回身轻扯周思辰的衣袖,指着憨态可掬的兔儿灯、流转生辉的走马灯,或是香气袅袅的糖人摊子。周思辰亦由着她,偶尔还会俯身凑近,听她在他耳畔雀跃低语,侧脸在摇曳灯影下显得格外温润。
      裴幼清与谢轩落在几步之后,宛如一道无形屏障将前后隔作两界。她望着前方那对异常“登对”的身影——一个娇俏明媚,一个挺拔温雅——只觉周遭喧嚣皆似隔了层厚厚琉璃。热闹是他们的,自己什么也没有。
      心头那股酸涩如同疯长的藤蔓,密密缠紧心腔,几乎令人窒息。她下意识地抚向腕间——那里空荡荡的,未戴任何饰物。
      “采灵呢?没有陪着你?”谢轩难得带着一丝关切问道。
      裴幼清笑了笑:“那丫头早不知疯玩到何处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
      恰在此时,一旁围观杂耍的人群因喝彩骤然骚动,一股推搡之力自侧后方涌来。周思辰几乎是本能地神色一凛,迅速侧身,手臂抬起,下意识向身后护去——
      然而,几乎在同一瞬,谢轩已自然地向前半步,用未伤的右臂将裴幼清轻轻拢向身侧,以肩背隔开了拥挤的人潮。
      周思辰伸出的手,就这样突兀地滞在半空。
      他动作微微一僵,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豫与某种难以捕捉的落空感,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转而虚扶了下因受惊而轻呼的李疏桐。声音听不出波澜:
      “小心些。”
      裴幼清默然将目光从前方移开,投向别处。
      谢轩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低落。他视线扫过不远处一个正举行投壶比赛的摊位——摊主高声吆喝,彩头是一支做工极精巧的蝶恋花银簪。簪首蝴蝶薄翼翩然,缀以细碎琉璃珠,在灯下流光溢彩,引得不少年轻女子驻足。
      记忆如被石子击中的湖面,漾开一圈圈模糊久远的涟漪。
      似乎……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七夕。在京城罢?灯火阑珊处,他似乎“偶然”遇见过那时的裴家小姐。如今跳出局外细想,哪来那么多恰如其分的巧合?只怕是少女精心筹划的一场“偶遇”。
      印象已然朦胧,只依稀记得她穿着一袭浅碧衣裙,眸光晶亮如盛星子,时而望向那支作为彩头的白玉簪,时而悄悄瞟向那些为心仪女子奋力投壶的少年郎,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与不易察觉的欣羡。
      那时的他呢?彼时心无旁骛,志在朝堂经纬,对此等在他看来略显稚气的小儿女游戏毫无兴致,只觉周遭喧闹与自己格格不入。他甚至可能未曾留意到她频频投来的、隐含希冀的目光,更未捕捉到她眸中那份因他无动于衷而渐渐黯下去的失落。
      他只是如同一个合格却疏离的旁观者,静立喧嚣之外,看着同伴为博红颜一笑而奋力一掷,赢得满堂彩喝,然后将那支或许她也很想要的簪子,赠予旁人。
      “娘娘稍候。”
      谢轩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沙哑了几分。未等裴幼清回应,他已径直走向投壶摊位,取银钱置于案上,从容执起一旁沉甸甸的箭矢。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纵是伤势未愈,举手投足间仍带着经年磨砺出的利落与精准。凝神,屏息,手腕稳稳定力——
      “嗖——”“嗖——”“嗖——”
      箭矢破空,携着一往无前之势,几乎连成一线,精准贯入细颈壶中。箭无虚发。壶中之箭顷刻满盈,引得周遭一片惊叹喝彩。
      摊主笑着捧上彩头。谢轩看也未看旁物,只取过那支蝶恋花银簪。
      他执簪走回裴幼清面前,递出。掌心那点银辉在灯下微微流转。语气温和,却隐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我见这簪子精巧,蝶恋花意头亦佳,与你今日衣衫相衬。聊作玩物,博君一笑,还望莫嫌粗陋。”
      裴幼清微怔,望着他掌中熠熠生辉的银簪,以及他眼底那抹深沉难辨、仿佛穿透她望向遥远过往的目光,一时心绪纷杂,不知如何应接。这簪子她并非多么喜爱,只是谢轩此刻的神情,让她无端感到一阵心酸与沉重。
      ——多年前,她是多么盼望他能送她那一支玉簪啊。
      恰在此时,一道娇脆的嗓音带着雀跃插入,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原来你们在这儿!让我与陛下哥哥好找!”
      是李疏桐与周思辰寻了过来。
      周思辰的目光如鹰隼般,第一时间便锁定了谢轩手中那支女子式样的银簪,以及他递向裴幼清的姿态。凤眸倏然眯起,眼底掠过一丝凛冽如刃的不悦与寒意——虽快如错觉,却令以他为中心的空气骤然冷凝,连周遭喧闹都似停滞了一瞬。李疏桐却浑然未觉这微妙的气氛流转。她被河岸边的景象吸引,兴奋地指向那几艘装饰华美、系着红绸的花船:“快看那边!今年灯会出了新花样,有个‘乞巧夺魁’的游戏,只许女子参加呢!夺得前三的姑娘,可以亲自点一位在场公子,一同登花船游湖观星!”她双眼放光,像是盛满了碎星,双手合十,眼巴巴望向裴幼清,语声娇糯,“裴姐姐,我们一道去玩玩可好?就我一个小姑娘家多没意思,您陪我去嘛,定有趣得紧!”
      裴幼清下意识想要拒绝。唇瓣微启,婉辞已至嘴边:“我便不……”
      “去嘛去嘛,姐姐——”李疏桐不待她说完,轻轻拉住她的衣袖小幅度摇晃,那双鹿儿般澄澈的眼里满是央求,教人硬不起心肠,“就当是陪我嘛!您瞧,那么多姑娘都去了呢!”
      望着眼前这娇憨烂漫、不染尘虑的少女,裴幼清心底那团因周思辰而生的纷杂心绪,竟被这纯粹的热切冲淡了几分。她暗自无奈一叹——这小丫头,真叫人难以推却。
      她抬眸,对上李疏桐依旧盈满期盼的眼睛,终是展颜一笑。那笑意比方才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连声音都清亮了些:“好。既然疏桐妹妹这般盛情,我便陪你同去。”
      李疏桐立时欢呼一声,牵起她的手便往赛处跑去:“太好啦!姐姐我们快走!”

      比赛的场地设在河边一片开阔处。中央立着一根三丈高的朱漆木杆,杆顶悬着一个五彩丝线缠绕、缀满铃铛与小巧金箔花的“锦绣球”。主办人宣布规则:稍后将抛洒出数十个系着不同颜色绸带的竹编小球,姑娘们需争抢这些小球,并最终将所得之球投入杆下对应颜色的竹筐中——以投入数量最多、速度最快者胜。不仅要抢,要跑,更要准。
      参赛的姑娘们个个摩拳擦掌。李疏桐一身鹅黄,如蓄势待发的小黄莺,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光。裴幼清望着那纷乱的场地,悄悄咽了下口水,默默将宽大的袖口用丝带束紧,又觉裙裾碍事,索性将前裾略略提起,在腰间打了个利落的结。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宛如临阵。
      铜锣乍响!
      无数彩色小球如天女散花般抛向半空。
      方才还说“只凑热闹”的裴幼清眸色倏然一凝,恍若换了个人。她不似李疏桐那般直冲中心,反而身形灵动地游走于人群边缘,目光如电,疾速扫视着那些因争抢而遗漏或即将坠地的“漏网之球”。
      一个蓝球自人隙滚出,她眼疾手快,箭步上前俯身捞起,快得只余一道残影。刚直起身,一个绿球迎面飞来,她下意识侧身以怀相迎,手忙脚乱抱住——怀中顷刻便有了两球,姿态虽稍显笨拙,效率却极高。
      真正的混战开始了。
      她不像李疏桐那般凭力横冲直撞,也不似某些贵女处处顾及仪态。为了抢球,她几乎是“不择手段”。
      一个粉球被两位姑娘同时抓住,争执不下。裴幼清瞅准时机,自侧面灵巧钻入,口中轻呼“哎呀,两位姐姐当心”,手上却毫不含糊,指尖在球上巧妙一拨——借了巧劲令球脱出那二人掌控,顺势落入自己怀中。留下她们面面相觑。
      另一只紫球高高弹起,眼看要被一位高挑姑娘攫取。裴幼清身量不占优,急中生智,轻扯了下旁边看热闹的公子衣袖(那人愕然回首),趁他稍挡那姑娘视线的瞬息,她已踮起脚尖,险险将球够下。还回首朝那公子绽出一个歉然的、无辜又狡黠的笑靥,教人恼不起来。
      她穿梭在人群中,时而弯腰,时而踮脚,时而灵巧闪避,时而“趁火打劫”。发髻有些松散了,几缕乌黑的发丝调皮地垂落在颊边,她也顾不上整理。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运动和兴奋染上动人的红晕,像熟透的桃子。裙裾不知何处蹭了尘灰,整个人确有些“狼狈”,不复平日端雅。
      可她的眸子却亮得惊人,燃着纯粹的胜负欲与一种觅得乐趣的光彩。怀中的球越积越多,像只囤粮过冬的小松鼠,跑向竹筐的步子却愈发轻快稳当。每投中一次,嘴角便禁不住扬起一个小小的、得意的弧度——那笑容纯粹生动,带着孩子气的满足。
      岸边的周思辰,原负手而立,故作淡然地望着河面。可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被那道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却又异常执着灵活的身影牵去。
      看着她为夺一球使出的微小“诡计”,那狡黠的眼风;看着她得手后窃喜的小表情;看着她跑动时飞扬的发丝与裙角,甚至那一点点不雅观的“狼狈”……
      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松,一丝极淡的笑意掠过眼底,快得连自己都未察觉。——平日里在宫中那副温良恭俭让的模样,果然是装的……随即他又立刻敛容,恢复高深莫测之态。只是目光,却再难从她身上移开。
      谢轩立在稍远处,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和浅笑,目光里尽是纯粹的欣赏。
      这样的她——活泼、灵动,甚至带点小小狡黠,却蓬勃着灼灼的生命力,远比深宫中被规仪束缚时,更像她原本该有的模样。看着她一次次得手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心底一片温软。
      最终,锣声再响,比赛落幕。
      裴幼清气喘吁吁停在竹筐旁。她的筐中,彩色小球堆得冒了尖儿,数量远超旁人,连一脸不服却不得不认输的李疏桐也难匹敌。
      主办人清点罢,高声宣道:“魁首——裴小姐!”
      裴幼清怔了一瞬,似才从那专注的争夺状态里醒神。她望着自己满筐的“战利品”,又环顾四周或羡或讶的目光,尤其觉察到岸边那两道难以忽视的视线——脸上运动后的红晕似乎更深了。她有些赧然地抿唇笑了笑,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那一霎流露的、胜利的欣悦与少女的羞赧交织,动人心魄。
      最终名次落定:裴幼清以压倒之数夺魁,李疏桐凭一股不服输的猛劲夺得次席,另一位本地姑娘位列第三。
      主办人满面笑容延请三位胜者上前。依规矩,自魁首起择选同游的公子。
      所有人的目光皆聚于她一身。
      周思辰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下颌线微绷,凤眸幽深地凝望着她,静候她的抉择。谢轩亦静静看着,神情平和。
      就在这时,李疏桐悄悄凑到裴幼清身边,以仅二人可闻的声气,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娇憨低语:“裴姐姐……你得了头名真好!那个……我、我能不能求你一事?”她轻轻拽着裴幼清的袖角,双颊绯红,眸中亮晶晶满是期盼,“待会儿……你能不能……不选思辰哥哥呀?”
      裴幼清微微一怔,望向李疏桐。
      小姑娘的眼眸清澈见底,那份少女情窦初开的羞怯与期盼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如山间毫无心机的小溪,潺潺淌过。这目光,让她无端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连日来周思辰与李疏桐同进同出的画面在眼前掠过——他面上那久违的、松泛的笑意,像细小的针,轻轻扎着心口。她知道自己不该计较,更没有立场计较,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与一种强烈的不甘就此退让的冲动,如绳索般紧紧缠缚心腔。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越过人群,寻向那道身影。
      周思辰亦正望着她。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淡漠,可那双凤眸深处,却似藏着一线极难察觉的审视与……等待。
      在所有人期待好奇的注视下,在李疏桐紧张兮兮的凝望中,在谢轩温和的凝视里——
      一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蓦然涌上心头。
      她缓缓地,抬起了手臂。
      纤纤玉指,越过憧憧人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又异常坚定地,指向了那个立于灯火阑珊处、俊美得令人心折的男人。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魁首的傲然,甚至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清晰地响彻岸边:
      “我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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