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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月下独白(谢轩徐静婉:这届帝后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回到听荷别 ...

  •   回到听荷别院,气氛已凝至冰点,连空气里都仿佛结满了无形的冰凌。
      周思辰换下湿透的衣衫,穿着一身墨色常服,独自坐在花厅的正位之上,一言不发。他周身笼着沉沉的气压,较数九寒霜更为砭骨,侍立在侧的内侍皆屏气凝神,恨不得连呼吸都隐去,唯恐一丝动静,便引燃帝王雷霆之怒。
      裴幼清安顿好谢轩——所幸他只是呛了几口水,加之旧伤未愈,并无大碍。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这才踏入花厅。见周思辰如一座封冻的火山,寂静之下尽是蓄势待发的熔岩,她心下明了,无声轻叹,走上前去,语气放得平和:“陛下没事吧?可让太医瞧过了?莫要着了风寒。”
      周思辰猛地抬起头,那双凤眸里燃着两簇幽暗的火焰,目光如刃,直直钉向她。话音里浸满酸涩的讥诮,几乎能拧出汁来:“皇后眼里还有朕?朕还以为,你只顾着你的‘轩哥哥’,早将朕这个夫君忘在脑后了。”
      裴幼清按下心头那缕因他话语而起的不豫,仍试着平心解释:“是陛下亲口告诉过我,谢轩全然不识水性。方才那样危急,我先救更濒险之人,何错之有?这难道不是最应当的做法?”
      “应当?”周思辰豁然起身,一步步逼近她,眸光紧锁着她的双眼,试图从中搜出一丝慌乱或愧歉,却只见一片澄澈的坦荡。这坦荡反而灼痛了他,怒意更盛:“危急之时,下意识的反应才见真心!你根本想都未想、看都未看朕一眼,便跳下去救他——裴幼清,你告诉朕,是不是在你心里,他谢轩的性命,永远重过朕的安危?” 话音近乎蛮横,可那抑制不住的、微颤的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深埋的委屈与害怕。
      裴幼清被他这般胡搅蛮缠、罔顾事实的模样气笑了,声音也不由扬起:“陛下这分明是在无理取闹,强词夺理!”
      “朕无理取闹?朕强词夺理?”周思辰胸口剧烈起伏。南巡以来积压的对失去她的恐慌、今日落水的狼狈、见她毫不犹豫先救他人的刺痛、连同那份未能送出的心意……诸般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冲垮了他素来自持的理智。“裴幼清,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不是从未想过要长久留在朕身边?是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盘算,等着哪天便抽身离去,去寻你的自在天地?!”
      花厅内众人面面相觑,极有眼色地或飞檐走壁或阴暗爬行般悄然退尽,顷刻间走得一干二净,只留一方压抑的寂静,笼罩着对峙的二人。
      裴幼清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那里翻涌的痛苦如此真切剧烈,让她的心尖莫名一涩,像是被什么狠狠拧过。可被他这般冤枉质问,那股倔强也随之涌上。那句盘桓心底许久、关乎最终底线的话,终于脱口而出:“是!陛下难道忘了新婚之夜自己亲口说的话?!你我本就各取所需!陛下何必如此执着真假?臣妾只是希望……若将来有一日,陛下觉得臣妾无用了,或寻得更称心、更听话的中宫人选,能看在往日并肩同行、生死与共的情分上,给臣妾一个自由——反正你我,不过是一对名义上的夫妻罢了!”
      “名义上的夫妻……”周思辰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陡然沉下,仿佛受伤野兽的低呜。他的脸色霎时苍白如纸,死死盯着她,眼眶红得骇人。嘴唇颤了几颤,却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有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裴幼清,你真是好得很!”他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裹着冰棱般的寒意与灼心般的痛楚。话音未落,他已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朝外走去。那墨色身影踉跄了一瞬,竟透出几分仓皇的绝望。
      裴幼清立在原地,望着他决绝离去的方向,只觉一阵巨大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她与他之间,那层在南巡生死相依间好不容易才戳破的窗纸,仿佛又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糊上了一层更厚、更冰的霜雪。

      接下来的几日,听荷别院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成了两个世界。
      帝后二人,一个沉着脸处理源源不断从京城送来的奏报,一个则静心整理南巡医案,推敲“见兰青”余毒之解法。两人作息刻意错开,即便在回廊偶遇,也是一个目不斜视径自向前,一个敛眸侧身淡然而过,宛如对方只是空气。
      采灵与福安在院中悄悄对视,彼此脸上都映着同样的愁色。
      采灵只得跑去求助徐静婉。
      徐静婉沉吟片刻,计上心来。
      翌日,谢轩以商讨漕运改革细则为由,将周思辰请至临水书斋。徐静婉则挽着裴幼清,假托请教女子学堂医理课程之事,“恰好”也来到书斋附近的凉亭。
      谁知周思辰与裴幼清隔着一丛翠竹瞥见对方后,随即一个仰首观云,一个垂眸赏鱼,仿佛云中藏有治国良策,池底沉悬救命仙方。谢轩与徐静婉在一旁竭力周旋,寻尽话题,说得唇干舌燥,那两位当事人却似入定老僧,半句也未接。最终,周思辰以“奏章未批”拂袖而去,裴幼清亦淡淡一句“乏了”翩然离开。留下谢徐二人面面相觑,唯余苦笑。
      徐静婉再接再厉,邀帝后一同出席婉秀学堂举办的诗词大会。
      过程堪称异常“顺利”。周思辰对学子们佳作赞不绝口,当场允诺从内帑拨银资助学堂,尽显明君气度;裴幼清则细心指导了几位对医术感兴趣的女孩,仁心仁术,令人如沐春风。二人甚至在学堂门前,当着一众师生之面,演绎了一段典范般的“帝后和睦”——言辞温和,举止得体,笑意恰到好处。
      然而,一踏上回程马车,气氛瞬即跌回冰点。周思辰闭目似寐,裴幼清侧首望窗,方才那对璧人含笑相对的景象,恍若众人一场幻觉。
      没过几日,谢轩“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采灵得信,急忙分头禀告帝后,心中暗盼二人能在共同关切亲友时,暂搁心结。周思辰闻讯,当即遣来太医中最擅内伤调理的圣手,又赐下库内最名贵的药材。裴幼清亦亲自前去诊脉,斟酌良久,开出一张至为精妙的方子。
      两人终在谢轩病榻前再度“同框”。就病情,他们展开了一段简短、专业、高效的交流:
      裴幼清:“摄政王脉象虚浮,乃忧思过度、气血壅滞所致。”
      周思辰:“既如此,便用好药静养,俗务一概不必再理。”
      对话至此而止。
      随后二人一左一右立于床边,默然如同两尊门神,周遭空气竟比榻上“病人”更显沉郁。谢轩仰面躺着,目光空空投向帐顶,觉得徐静婉也是江郎才尽了。

      这一日,天光渐收,徐静婉提着一坛香气醇厚的桂花酿,笑意盈盈步入听荷别院。“陛下,娘娘,静婉今日是来喝酒的,更是来谢恩的。”她语声轻快,试图拨开院中凝滞的空气。
      周思辰与裴幼清都被她引了出来,坐在了院中的石桌旁。几碟精致小菜已布好,月色初上,荷风送爽,本是个宁和美好的夜晚。
      “谢什么恩?”周思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徐静婉拍开酒坛泥封,醇香立时四溢。她先为周思辰斟满,又为裴幼清与自己倒上(谢轩有伤,以茶代酒),这才举杯,眼中漾着真切的光华:“前日,有位不肯留名的善人,向婉秀学堂捐了整整五千两白银!解了燃眉之急,能让更多贫苦女子读书明理。静婉想,这定是托了陛下与娘娘的福泽。故此特来相谢——这一杯,我们定要同饮。”
      周思辰眸光微动,似有所悟,却未点破,只默然端起了酒杯。裴幼清亦随之举盏。
      然而杯沿刚触唇边,那薄冰般的平衡便倏然碎裂。
      裴幼清浅啜一口,淡声道:“桂花酿虽香,后劲却足。陛下前日落水,还是少饮为宜,以免伤身。”话虽关切,配着她那平静无波的语气,听来却只剩疏离的客套。
      周思辰握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凤眸扫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后倒会关心朕。不过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反倒是皇后,连日照料‘伤患’,劳心劳力,才更该保重。”他刻意咬重“伤患”二字,其中所指,不言自明。
      一旁谢轩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陛下言重了。”裴幼清垂眸,望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医者父母心,何况是对社稷有功的摄政王。臣妾既为皇后,亦是医者,此为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分内之事?”周思辰低笑一声,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皇后的‘分内’,界线总是如此分明。该在意的,不该在意的,泾渭清晰。”
      裴幼清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却暗含软钉:“陛下过誉。身处其位,谨守本分,方能不逾矩,不行差踏错。这是臣妾入宫以来,时刻铭记的教诲。”
      “好一个谨守本分,不逾矩!”周思辰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滑过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涩意,“朕看皇后把这‘本分’二字,修得已是炉火纯青!”“不及陛下。”裴幼清亦浅抿一口,语声轻柔却锋利,“陛下将‘帝王心术’与利弊权衡,运用得才是登峰造极。”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面上波澜不惊,甚或唇角还噙着似有若无的弧度,可那言语间的机锋,却如无形刀剑,在溶溶月色下往来交锋。一旁的谢轩与徐静婉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得寻些风月漕运、学堂医理的话头来打圆场,奈何那二人全然沉浸在彼此的“角力”之中,竟半句也插不进去。
      一顿本该是和事庆功的夜宴,终在这般诡谲而窒闷的气氛里草草收场。徐静婉携来的那坛本欲助兴的桂花酿,倒有大半入了周思辰的腹中。
      她与谢轩交换了一个无奈而挫败的眼神,心知今夜这番周旋,终究又是徒劳。二人只得起身,默默告辞而去。

      月色如水,静静漫过寂静的院落。
      侍从早已被屏退。周思辰独自坐在石凳上,手边是空了的酒壶与杯盏。夜风拂动他墨色的衣袍,带起几分孤清的凉意。他似已醉了,伏在冰凉的玉石桌案上一动不动,宛如沉眠。浓密的睫羽在眼睑投下浅淡的影,平素凌厉的轮廓被月光与醉意柔化,反倒透出一种脆弱的俊美。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
      有人去而复返。
      她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地望着那道伏案的身影,眸中情绪流转,终究化为一缕难以言喻的柔软。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走了过去。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檀香。她在石桌旁驻足,月光勾勒出他安静的侧脸。
      她缓缓蹲下身,与他靠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他平缓的呼吸。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过他微蹙的眉间,沿着挺直的鼻梁,最终停驻在他因酒意而泛着微热的脸颊上。
      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她的心尖也跟着一颤。
      “周思辰?”她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又低唤了几声,确认他醉意已深,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与脆弱,只敢交付给夜风与沉睡的他:“你这个傻瓜……”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鬓角,仿佛想将这卸下所有防备的容颜,悄然镌刻。“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她的声音更低,几乎含了一丝哽咽,“一个胆小鬼罢了……自私又贪心的胆小鬼。”
      “我太清楚自己了。心眼小,善妒,眼底容不下一粒沙子。若真陷进去,我根本无法想象,日后该如何面对你的三宫六院……”
      她的轻语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继续说着,像是说给他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你现在需要裴家的兵权,将来也需要其他世家的支撑。你做不到只要我一人……就算此刻能,往后呢?祖制、朝臣、天下人的眼光……有那么多的不得已。”
      “周思辰,倘若我爱你,倘若我真的爱上了你……那我往后每一天,都会活在醋海翻波、患得患失里。那太苦了……我会变得不再像自己。”
      她轻轻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臂上,仿佛这样才能汲取一丝力量。
      “所以,不如就这样吧。守住这颗心,至少还能全身而退。安安分分地做我的皇后,陪你演完这场戏。待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一日,我便带着我的小私库,离开这九重宫阙,去看遍山河,去悬壶济世,平平淡淡地过完此生。”
      “你看,我是不是很自私?”她自嘲般笑了笑,抬起眼,眸底有水光隐约浮动,却倔强地不曾落下,“我只想好好地、顺着自己的心意活这一场。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周思辰,”她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轻诉,“我们这样,就好。”
      她凝望了他许久,仿佛要将这一刻的静谧与脆弱永远封存。终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从旁取过一条薄薄的锦毯,动作轻柔地盖在他的肩头,仔细掖好边角。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是决然转身。裙裾无声拂过石阶,悄然没入回廊的暗影里,再无踪迹。
      院中重归寂静,唯余月光无声洒落,暗荷浮香。
      就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的下一瞬——
      石桌旁,那本该“醉眠”的周思辰,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缓缓地、挣扎着,睁开了一条缝隙。
      眸中醉意早已消散殆尽。
      月光照进他深邃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碎裂,又在更深处,疯狂地重塑、凝聚。
      他置于膝上的手,悄然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夜,还很长。
      而某些深埋心底的种子,一旦破土,便再难抑制其生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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