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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刻木问心(裴幼清:这杯皇家龙井我先干为敬) 接下来的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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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小院里的气氛变得微妙,却并非紧绷,而是弥漫着一种某人刻意营造的、酸溜溜的“凄风苦雨”。
清晨,裴幼清刚将熬好的药端出来,周思辰便已倚在门边候着。他并不接手,只是垂眸看着自己昨日“不慎”被木刺划伤的指尖,语气幽怨得能拧出水来:
“姐姐来了?”他轻轻吹了吹那几乎看不见的红痕,长睫如蝶翼般脆弱地颤了颤,“都怪弟弟这没用的身子,连端个药碗都怕手抖浪费了姐姐的心血。姐姐还是放着吧,等我这‘顽疾’好些了,再自己来……”
裴幼清看着他这副西子捧心般的做派,嘴角微抽,心下却觉好笑。她将药碗稳稳递到他面前,故意道:“无妨,姐姐别的没有,就是力气大,不怕你手抖。”
周思辰被这话一噎,抬起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幽幽地瞥了她一眼,这才慢吞吞地接过碗。喝药时,他蹙着眉,仿佛咽下去的不是苦药,而是天大的委屈。
他似乎铁了心要将“身有顽疾”贯彻到底。裴幼清去劈柴,他便跟过去,捡起一根细柴,有气无力地比划两下,随即扶着额头低喘:“……这日光一晃,头便有些晕,看来这劈柴的粗活,终究是与我这病体无缘,还是要辛苦姐姐了。”
裴幼清刚要提水,他便抢先一步握住桶梁,手臂微颤(至少看上去如此),面色“苍白”地坚持:“这种力气活,怎能劳烦姐姐?弟弟……弟弟可以的……”话音未落,水桶便一阵晃荡,水花溅了他满身。他立在原地,衣衫湿透,眼神湿漉,像只被雨淋透的大狗,无声诉说着“你看,我真的尽力了”。
他甚至还“倔强”地跟着孙婆婆学生火。被烟呛得连声咳嗽,眼尾泛红,却仍转头对裴幼清扯出一个格外“坚强”的笑容:“姐姐去忙吧,不用管我。弟弟总不能……一辈子依赖姐姐生火取暖。”那语气,仿佛她若真转身,便是抛下了奄奄一息的他。
裴幼清看着他被烟灰抹得一道黑、一道白的俊脸,再对上那双写满“快心疼我”“快拦住我”“快说你需要我”的眸子,好气又好笑。
她端来清水与布巾,走到他面前,没有递过去,而是亲手浸湿巾子,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污迹。
“行了,”她话音里仍带着未散的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别演了。你这‘顽疾’症状奇特,时轻时重,我看唯有‘静养’方能痊愈。这些粗活,还是交给‘身强体健’的姐姐我吧。”
周思辰任由她擦拭,感受着她指尖隔着一层布巾传来的温度,望着她近在咫尺含笑的眉眼,心底那点因“说亲”而起的酸涩泡沫,被这温柔逐一戳破、抚平。他抓住她欲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说好了,”他望进她眼里,方才那些矫饰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低哑而清晰的依赖,“姐姐要一直管着我。有姐姐教,我便学得快了……”
院中那点若即若离的暧昧与依恋,被孙大石归家的脚步声悄然打破。
这日傍晚,孙婆婆的儿子孙大石回来了。他是个约莫三十岁的汉子,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一身粗布短打沾着木屑,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风霜痕迹,但眼神清澈憨厚。他的归来,让冷清的小院顿时多了几分生气,也让刚刚结束“病弱”表演的周思辰和裴幼清瞬间提高了警惕。
饭桌上,孙大石的话不多,多是孙婆婆在絮叨家常。直到说起城里的情况,他才放下饭碗,黝黑的脸上带了几分凝重。
“娘,最近城里不太平。”他压低了声音,“官兵比往常多了好几倍,各个城门盘查得极严,说是要抓一对从北边来的、受了伤的漕帮乱党,一男一女。”他伸出五根手指,比了个令人心惊的数字,“赏金这个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裴幼清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面上却维持着好奇与一丝恰到好处的畏惧:“孙大哥,漕帮的人……怎么会跑到我们这地界来?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周思辰默默扒着饭,眼角的余光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孙大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嗨,官老爷们说是就是呗。那画像我远远瞥过一眼,那两人通身的气度,倒不太像江湖人,反而……有点像戏文里演的落难贵人,看着就很不一般。”孙大石说罢又摇摇头,眉头紧锁,语气里带了些不平,“这世道,漕帮那些人,说到底不少也是苦出身,被层层盘剥得活不下去了才……唉,如今米价盐价一天一个样,咱们辛苦挣的几个铜板,倒有大半填了那些官老爷的荷包。”他叹了口气,朴素的认知里带着对时局最直观的感受,“钱都让上头贪了,苦的还是咱们老百姓。”
周思辰心中冷笑:李维正,你倒是会编派!竟将朕与皇后污为乱党!然而,孙大石这随口一句对贪官的抱怨,却像一根刺,轻轻扎在了他心上。
孙婆婆在一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可千万别招惹上是非。咱们这穷乡僻壤的,经不起折腾。”
孙大石憨厚地点头,目光无意间扫过安静吃饭的周思辰和裴幼清,感叹道:“这世道……唉,还是咱们乡下安稳。说起来,这位小兄弟和清妹子,瞧着也是知书达理的,幸好没碰上那些糟心事。”
他语气真诚,带着朴素的庆幸,显然并未将眼前这对“落难姐弟”与城里风声鹤唳的通缉犯联系起来。周思辰和裴幼清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稍安,但危机感已骤然提升。李维正的搜捕网比他们想象的更密,舆论亦被其操控,此地不宜久留。
饭后,周思辰寻了个机会,拿着几根孙大石带回来的边角木料,走到正在院里收拾工具的孙大石身边。
“孙大哥,”他脸上带着符合“文弱弟弟”身份的、略带腼腆和依赖的笑容,“小弟这身子不争气,重活也帮不上太多忙,整日闲着,我想……雕个小玩意儿解解闷,不知大哥能否指点一二?”
孙大石是个实诚人,见这“病弱弟弟”如此有心,且态度谦逊,当即热情应下:“这有啥不能的!小兄弟你想雕个啥?鸟儿?鱼儿?”
“就雕只木鸟吧。”周思辰道,心中已有了计较。
在孙大石粗线条的指导下,周思辰拿起刻刀。他学得极快,那双能执掌乾坤、挥毫泼墨的手,对于掌控这种细微的力道和线条,似乎有着天生的悟性。不过一会儿功夫,一只雏形初现、栩栩如生的木鸟已在他掌心成型。
待孙大石走开后,他暗中在木鸟翅膀的羽毛纹路里,融入了几处极其隐晦的、只有福统领等少数核心近卫才懂的联络暗号。
裴幼清来到周思辰身侧,见他低垂着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沉心计的眼眸,此刻清澈地倒映着手中的木雕,长睫如蝶翼般偶尔轻颤。她忽然发现,当他沉浸在某件事中,褪去帝王的疏离与刻意伪装的脆弱时,他身上有种近乎纯粹的、动人的魅力。
她忍不住走近,说道:“你学这个很快,做得也很好。”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纯粹的探寻,轻声问:”周思辰,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就像静婉立志开办女学那样,不为江山,不为朝局,只为你自己真心喜欢的事?”
周思辰雕刻的动作猛地一顿。
刀刃停在木料上,发出细微却刺耳的摩擦声。
他……喜欢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强光,照进了他从未被审视过的内心荒原。他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时间,都被“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所占据。读书、习武、权术、制衡……这一切都是他必须掌握的工具,是责任,是使命,是烙在命运里的印记。
可“喜欢”?
他好像从来没有资格,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他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规划好了每一步,容不得半点个人的“喜好”。就连此刻这雕虫小技,也带着传递讯息、摆脱困境的明确目的。
他看着手里这只逐渐成型的、笨拙却生动的木鸟,第一次,有些懵了。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又一片空白。他想起观星台上,他赠她私库钥匙,心中盘算的是帝后同心,江山稳固;想起狄戎来朝求亲,他说她已是待入宫的皇后,考量的是维护皇权,震慑使臣;即便是江南之行,最初的目的也是为了整顿漕运,巩固权力。
他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都与“皇帝”这个身份紧密相连。
那周思辰自己呢?剥离了皇帝的身份,他喜欢什么?
他看着裴幼清那双清澈的、带着纯粹好奇与关怀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对帝王的敬畏,只有对“周思辰”这个人的探寻。他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哀与孤独。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裴幼清以为他不会回答,正想岔开话题时,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远处沉落的夕阳,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我……好像从来没有想过。”
“从小,他们只告诉我,需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却从没有人问过我,是否喜欢这些。”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木鸟粗糙的边缘,低声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除了当皇帝,我甚至不知道,‘周思辰’……本该是什么样子。”
裴幼清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她看着他脸上那罕见的、近乎迷茫与脆弱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他那份深藏在玩世不恭与深沉心计下的孤独从何而来。他拥有天下,却从未拥有过自己。
她轻轻握住他拿着刻刀的手,那手冰凉。她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仿佛要驱散他眼中的迷雾:“没关系,现在开始想,也不晚。就像你学劈柴,学雕木鸟,总有一天,你会找到的。不为天下,只为你自己。”
周思辰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温热,那温度仿佛顺着血脉,一直暖到了他冰封的心底。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有些紧,像是抓住了混沌中的一线光亮,唯一的真实。
就在这时,孙大石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打破了这凝重的氛围:“小兄弟,你这木鸟雕得真不赖!明天我正好要进城送批货,帮你捎到集市上,说不定能换几个铜板给你姐姐买朵头花呢!”
周思辰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了那副温良“弟弟”的模样,将那只藏着秘密的木鸟递给孙大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那就有劳孙大哥了。我再雕刻几个,您帮我一起捎上。若能遇到有缘人欣赏,送予他也无妨。”